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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美食盛宴,可是还没持续多久,彼岸花们惊恐地意识到,食物太多了,多到它们已经无法控制。
和游弋的设想相同,那些冤魂纷纷拥拥,横冲直撞,越来越多,不多时就挤满了枯骨洞。
游弋站在红雾边缘看着他们慢慢挤了过来,路过之处,白骨也被啃食,锁链也被吞下。
原本依靠吸食魂魄的彼岸花竟然被恶鬼们啃食起来。
即使彼岸花的话根须同时反击,将根须扎入魂魄,可进来的魂魄实在太多,根须很快就被吃咬干净。
只要魂魄够多,彼岸花就没有生长的时间。
同时,游弋飞出符纸,符纸接触到红雾的一瞬间就化作齑粉,落进血水中。
红雾已经在阻止他了,可是如果不破开这层红雾,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游弋再也忍耐不住,他拿出赤金纹锤,锤子裹挟符纸,他用尽全力,将赤金纹锤砸向红雾,一瞬间,红雾被破开了。
游弋紧随其后,踩入红雾。
这一次,原本还好脾气的红雾如同烈火,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经受烈火焚烧。
游弋感受到了魂魄正在被腐蚀。
在红雾的攻击下,包裹在赤金纹锤上的符纸很快被点着了,火焰从中间破出一个洞,沿着洞慢慢向外围扩散,最终烧至边缘。
太疼了,实在太疼了,游弋皱起眉头,却没有退缩。
红雾之中已经不见前路,他迷失了方向。
他只能伸出手,不断向前摸索,试图去分辨虞景初的位置。
可是红雾不断变化,每一次他刚才找到方向,红雾便发生转动,再一次将游弋迷失在里面。
游弋疼极了,灵魂上作为皮肉的表象最先被腐蚀。
用于探路的手指几乎只剩下骨头。
脸上也开始出现腐蚀后的焦点。
修长的脖子早已皮开肉绽。
游弋闷哼一声,手腕已经开始被腐蚀。
这么下去,可能他还没找到进去的路就已经变成一具骨架了。
也不知到那时在站到虞景初面前,他还能不能认得出来。
若是认不出来,那就打爆他的榆木脑袋!
游弋这般想着,不自觉笑了出来。
突然,游弋感觉到一阵威压,那压力越来越大,紧接着,狂风大起,红雾被吹开。
红雾散尽之后,游弋终于看到了那个站在雾中心的人。
长发长袍,一身恶意。
他身上的根须还在,如同提着木偶的线,可木偶此时脱离了控制。
虞景初痛苦极了:“你为什么不走?”
游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可以脱离他们的控制?”
游弋继续问:“你又骗了我?”
他这么努力想要救虞景初出去,可虞景初却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
“骗我好玩吗?”游弋看着他的眼睛,哪里满含着看不懂的情绪:“看我受伤你开心吗?”
游弋不想再去猜测这人的目的,究竟有什么苦衷,他只知道自己好疼,灵魂在疼,心也在疼。
游弋踉跄了一下,几乎要站不住。
“游弋。”虞景初连忙过来将人扶住。
可是游弋只冷冷地挥开他的手,将锤子抵在白骨上,支撑住自己。
面颊上的伤痕几乎已经横贯了大半张脸,看起来狰狞极了。
这是为了救自己的代价,即使魂魄回到身体中,即使□□不显,可魂魄上的伤害短时间不可能愈合了。
虞景初痛苦地闭上眼睛,他说:“对不起。”
游弋简直要被气笑了,他千辛万苦,是为了来听这一句对不起的吗?
游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盯着虞景初,声音嘶哑:“看着我的脸,你再说一次。”
他的脸上透着决绝,透着冷清。
可虞景初却哽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走到游弋面前,背过身,单膝跪地:“我背你出去。”
游弋没动,虞景初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出去之后,什么都告诉你。”
良久之后,他背上感受到了游弋灵魂的温度,他将游弋背了起来。
在活人的猜测中,魂魄没有重量,也符合鬼魂飘行的特点。
但其实魂魄是有重量的,有,却很轻,几不可微。
然而如此轻微的游弋,却让虞景初感受到了无法言说的沉重,因为他背着的,是他此生的全部。
虞景初背着游弋走在白骨堆积的小路上,身后传来“轰”得一声。
游弋回头望去,“彼岸”依然坍塌。
灰白色的骨头滚落到四处,红色的彼岸花也已尽数枯萎。
冤魂恶鬼吸食完最后一口香,争先恐后从白骨堆里爬出,浑浑噩噩飘走。
游弋眨巴着眼睛,没有看到白鹤。
“你想我吗?”游弋侧着头将脸贴在虞景初的后背上,那上面沟壑众横,布满了彼岸花的根须。
虞景初脚下微微一顿,才道:“想,无时无刻都在想。”
游弋舒坦了,几乎已经都快要忘记先前的事情,但身上的伤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虞景初走到僻静处,将游弋放下。
他颤抖着手,抚上了游弋的脸颊,那道伤实在太长,突兀地挂在脸上,看得他心里疼。
“我不想再听到你说对不起。”游弋发现苗头,先发制人。
虞景初的话果然被堵在嘴里。
两人面面相觑,皆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游弋才说:“现在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两人并肩而坐,肩抵着肩,腿并着腿。
“事情太长了,我从最初开始说吧。”
虞景初目光看着远方,放眼望去,尽是白骨红血。
明明是恐怖的场景,却感到一丝安宁。
“我出生在淮水之畔……”
虞景初七岁那年,淮河泛滥,饥饿和瘟疫肆虐,父母带着兄长和他开启了漫长的逃荒之路。
可食物不足,他和兄长只能活下一人。
百般权衡之下,父母选择了更容易村活的兄长,放弃了他,将他卖了一个看起来十分富足的老翁。
“那是什么时候?”
虞景初没有正面回答,“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时候的皇帝还姓朱。”
那就是明朝!游弋瞪大了眼睛,他猜想虞景初年纪不会小,但着实没想到竟然是个老妖精!
老妖精虞景初不知道游弋所想,眯着眼睛眺望远方。
“后来呢?”游弋问他。
“你还记得我们去见许安悦的那个晚上,我说的人面蛊吗?”
游弋点点头,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虞景初。也是在那个晚上,两人表明心际。
等等,为什么突然说到人面蛊,难道……
“那个老翁就是蛊师,买我就是为了喂养人面蛊。当时喂养人面蛊的蛊师很多,那老头也是第一次喂养,误打误撞成功了。
就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反噬了,带着那股恨意,几乎杀尽了蛊师,毁了所有的人面蛊。”
因为这个原因,人面蛊才从大规模喂养,变成了每代只传一人。
间接挽救了无数人,这是虞景初的功劳。
“你怎么死的?”虞景初的状态肯定不会是蛊人。
两人坐在白骨上,游弋将手指藏在衣袖中。
虞景初看出了他的躲藏,将他的手从袖中掏了出来,原本白皙纤长的手如今只剩下了手骨。
虞景初垂下眼睛,目光紧紧落在手上,有血泪从里面滴落下来,砸在游弋的手骨上。
游弋手骨一颤,慌忙就要往回缩,缩到一半却又被虞景初按住:“别动。”
游弋不在动弹,他眼睁睁看着虞景初将手指放在面前,放在嘴边,温柔而又珍惜地落下一吻。
游弋仿佛被烫到,再一次想要挣开,可是虞景初顽固地拉着他的手,包裹进掌心。
游弋:“……”
登徒子!
即使面对登徒子,他却没有再挣扎。
“你怎么死的?”游弋又问了一次。
虞景初道:“自杀。”
游弋没想到竟是这样:“那时候你多大?”
虞景初想了想,实在有些记不清了,他被卖之后的事情的记不太清了:“不记得了,可能是二十几岁吧。只记得杀了蛊师后,流浪了几年,后来厌倦了……”
虞景初的话没有说完,游弋为他补上,因为厌倦了,所以寻死。
因为被卖之后全都是痛苦的事情,所以选择遗忘。
可真能忘得了吗?游弋没有问。
“之后呢?”游弋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虞景初摸索着游弋的手,一股凉凉的感觉附着在指骨上,手指上的伤也不疼了。
“先前我说过,人面蛊里的魂魄和蛊虫是相互寄生的关系,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若是没有干预,人面蛊最后会和寄居在里面的魂魄一起消失。”
游弋回想起虞景初当时说的话,那时候他只当是个故事,没想到都是虞景初的亲身经历。
“我当时虽然死了,但魂魄还在,人面蛊也还在,然后我们就被偷走了,那人撬开我的身体,找遍了整个躯体,终于在心脏的位置找到了濒死的人面蛊,”说到这里,虞景初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嘲笑自己的命运:“就是那几个喂养人面蛊的家族的其中一个,我当时不忍心,将没有参与过的都放了。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他们得到人面蛊后,将我的残骨扔进了一个枯井。”
听到井这个字,游弋顿时警觉起来,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最开始这个地方通往人间的通道就是一口枯井。
“不会就是这里吧?”
游弋无奈地笑了,他摸了摸游弋的头发,道:“世事就是这么巧和。”
“我附着在人面蛊里,目睹蛊虫吞噬更多的魂魄,后来我占据了新的身体,离开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反复,他明明不想活,却有一次获得生命。
虞景初操纵着那具躯体活到了寿终正寝,躺在人面蛊里继续等死,结果还没消化完他们这些魂魄,人面蛊先老死了。
想到这里,虞景初十分无语:“其实人面蛊的寿命也不会太长,基本上都在一百年左右,但是我当时遇到的那个人面蛊实在太能活,活了几百年。”
游弋:“……”
之后虞景初就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游荡。
说到这里,游弋想起个事,他抽回自己的手:“我二师兄说他见过你。”
虞景初失去的手指,又想去捉:“你二师兄是谁?”
游弋:“方量山庄,游三儿。”
每次想起这个名字,游弋都在心中感谢师傅的取名之恩,如果继续让大师兄取名,他现在的名字就不是游弋,而是游四儿了。
掺和在师傅师兄里的第四人,听起来就是个硕大的电灯泡。
“方量山庄。”虞景初语气不明:“没想到那个老道士竟会是你的二师兄。”
虞景初和盘托出:“他说得没错,我确实见过他。第一次应该是1937年,我在南京找一个人,你也知道那人。”
游弋诧异极了:“我为什么会知道?”
虞景初又拉住他的手继续揉弄,几只冤魂冒出了头,悄悄打量着他们。
“就是许安悦外祖父见到的那个人,当时我在追杀他。”
可是当时南京乱了,到处死人,他为了封上那口井,去迟了,这才让人将蛊虫带了出来,又祸害了一条命。
再之后,他在死人堆里借了一副身躯,去了战场,从三七年到五三年,死在战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战争结束,他将那人带回来埋葬好,就离开了。
再后来他遇到一个遇难的商人,鬼魂野鬼做得久了,就想当一当活人,于是他附身在商人身上,又过了十几年。
期间没有跟那商人的家人生活,死后也把所有家产留给了人家,也算是做了好事,虞景初想。
虽然他曾不止一次恶意爆发,虽然他杀了无数的人。
虽然那些东西越来越强,也逐渐脱离控制。
游弋长长吸了口气,终于来到了现在:“你现在的躯体,也是借用的吗?现在的模样呢?”
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
直到现在,他好像才真正认识了虞景初。
他不是他,但一举一动,说话做事,甚至对自己的态度,也都是自己一直以来认识的虞景初。
那几个藏头露尾的鬼魂好像又不怕了,磨磨蹭蹭就要过来,计划着怎么弄死他两然后吃了。
游弋扔了一张符纸过去,连符带鬼烧了个干净。
“其实你这样是在帮助他们。”虞景初突然说。
游弋点点头,他知道,他刚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群鬼魂沾上火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叫得厉害,但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挣扎着往火堆上挤。
有风吹来,卷过血水和白骨。
就在游弋以为他不会听到答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虞景初低沉的声音传来。
“这具身体是真的,是我的轮回。”
游弋哑然,他甚至猜测虞景初这具身体是傀儡是尸体,甚至是用秘术捏出的躯壳,但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是轮回后的新生。
可若是轮回,怎么会有先前的记忆?
虞景初似乎猜出了他的疑惑,玩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不定是孟婆汤过期了。”
游弋:“……”
两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他手上的伤口仍在,不过却已经不疼了。
虞景初与他并肩,游弋的指还握在他的手中,一遍又一遍摩挲着。
两颗向往的心逐渐靠近,魂魄虽然没有了呼吸,可那股灼热的气息似乎依旧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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