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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轻柔,凉意却能透进灵魂里。
游弋进入红雾,他本以为会遇到阻挡,可不论是红雾,还是血水都突然像两边分开了。
从外面看着只有薄薄一层的红雾,却浓稠地像水,除了自己身前的一点距离,他什么都看不见。
游弋睁着一双眼睛,努力分辨方向,然后他拿出符纸,手腕一挥,所有符纸径直窜了出去。
游弋再次点燃一张符,火蛇窜出,飘荡出一缕纸张燃烧后的黑烟。
细细的黑烟捋成一条直线,链接到红雾后的一处。
游弋沿着红雾,摸索过去。
虞景初的身上贴满了符纸,十几张符纸不但腐蚀着锁链,也腐蚀着他。
但他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疼一样,抿着嘴,冷漠地盯着前方。
游弋拨开最后一层红雾,虞景初近在咫尺。
可他还来不及露出喜悦的表情,就见虞景初疲惫却又冷硬地说:“你走。”
喜悦一瞬间僵在脸上,游弋盯着他,盯着他身上数不清的细小链条,固执地拒绝:“不。”
游弋的嗓音更哑,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挤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走。”
游弋压抑着语气中的委屈。
他执拗极了,不愿意让这样冷漠的虞景初发现他的委屈和难过。
虞景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半哄这说:“这里不是你能待地地方,回去吧,我来之前已经拟好了遗嘱,我名下的一切都归你。”
虞景初好像才终于感受到身上的疼,他皱着眉,忍着疼继续道:“你回去吧,开开心心地活着。”
游弋没想到虞景初早已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听着他为自己做好的安排,一瞬间红了眼睛。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留在这里,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让我一个人,”游弋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他质问着:“为什么你之前还要来招惹我!”
为什么招惹完,就不管不顾地走了。
虞景初哑然,良久之后,才悔过般说:“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说还好,一说游弋更加愤怒了,他两步走上前,这才发现虞景初身下踩着的不是血水,而是隆起的枯骨。
他走到虞景初面前,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对方。
他说:“我是来听你说对不起的吗?我是来看你冷漠的臭脸的吗?我是……我是来跟你告别的吗?”
有水滴砸在白骨上。
有冰冷的手落在游弋脸上。
“我错了,你别哭。”
游弋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倔强,纵身扑了上去。
红雾弥漫在他们身边,淡淡的,似乎想靠近,却又在触及的一瞬间惊恐地逃离。
游弋将脸埋在虞景初身前,感受他的凉意,感受着锁链的凉意。
他突然伸出手,想要撕掉那些细密的锁链,可即使断了,又会在红雾的修补下慢慢连接。
“别废力气。”虞景初温柔地说:“没用的。”
游弋看着他的苍白而又疲惫的脸,用很轻却坚定的语气说:“我可以。”
他一遍一遍地去撕扯那些锁链,明明一扯就断了东西却折磨了虞景初这么久。
游弋冷着脸,咬着唇,双手不断撕扯,直到一根锁链划破了他的手指,直到虞景初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它们是活的,扯不掉的。”虞景初一动,那些被锁链钻出的细小的孔洞里就往外流淌着红色的东西,落进脚下的白骨上,又淌入血水中。
“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些红色的彼岸花?”虞景初问他。
游弋点点头,刚点完,又怕虞景初看不见,才“嗯”了一声。
虞景初听到他不情不愿的声音,脸上勾起了一抹笑意,才继续解释:“这些锁链就是红色彼岸花的根茎。”
游弋听清的一瞬间猛地抬起来头。
他嘴唇微动,好半天,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所以,你扯不断。”虞景初温柔地个自己下了无期,他注定要永远关在这里了。
可能过个几百年,几千年,这里的东西都消散了,而自己还没有消散,就再也没有东西会阻止自己。
可那时游弋已经不在了,出不出去还有什么意义?
红雾兜兜转转,再一次闯了过来,碰撞在两人身侧,不出意外再次逃离。
游弋没有注意到,他的全部身心都集中在虞景初的话上,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好像上锈了的机器,已经不能思考,他绞尽脑汁去理解游虞景初话中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游弋问他。
这一次虞景初没有说话,因为游弋的表情实在太难看。
可是他不说话,不代表游弋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游弋质问:“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放弃你?你是不是又想让我回去?”
虞景初想哄哄他,想说没有,但他说不出来。
明明方才他的情绪已经平稳了,明明方才他们还抱在一起,是他再一次不合时宜地说出难听的话,让游弋难过。
他忏悔,忏悔伤了游弋,忏悔诱惑了游弋。
“我……”
忏悔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游弋突然再次抱了上去。
他侧着头,温热的嘴唇贴上冰凉的嘴唇,义无反顾。
两只唇瓣相贴,游弋的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带着温度的泪水在两人的脸颊上往下滑落。
“我喜欢你呀。”游弋语气坚决。
虞景初一顿,不久之前,他和游弋才表白过,两个人度过最甜蜜的时光。
而现在游弋的喜欢却让他感受到了苦涩和心痛。
如果不是他太过自负,如果他当时再谨慎一点,如果他当时再心狠一点,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游弋也不用为了他涉足险境。
虞景初望着他,望着再一次义无反顾来到他身边的宝贝,这一次,他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这样的游弋,明明才进入社会不久,明明还是一个充满了孩子气的懵懂青年,明明那么坚定的选择自己,明明带给自己那么多的光明和快乐。
而自己,却将麻烦带给他,将痛苦带给了他。
“好,你带我回去。”虞景初说。
谢谢你,来带我回去。
游弋终于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红肿着眼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再一次落了下来。
他已经哭了太多次,将二十多年来积攒的眼泪全都哭了出来。
虞景初给他擦去脸颊上的泪水,他将泪水放在口中……是苦的。
他们的话回荡在洞中,红雾一瞬间围了上来。
虞景初身上的彼岸花根茎化成的锁链瞬间长大,游弋这才发现那根茎上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锯齿,那些锯齿细长而又锋利,扎入虞景初的魂魄中,一股一股像是在往外面吸食着什么东西。
游弋一瞬间被骇住了,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虞景初。
颤抖着声音:“这是什么?”
没有听到回答,游弋又问:“你告诉我啊!这是什么?”
“不疼,”虞景初低沉着声音安慰他:“只是看着可怕。”
只是看着可怕,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游弋捏住一根锯齿,一把扯了出来。
出来的一瞬间,他看到虞景初眉头皱了起来,鼻腔中发出一声闷哼。
游弋又想哭了,但这次他忍住,捏着手里的根须,那上面还残留着虞景初的魂魄。
彼岸花就是利用这些根须,一口一口将这些魂魄吃下去的。
“你……”
游弋的话没能说出来,因为他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烫意。
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看着那些白骨。
骨头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燃起了火焰,巨大的火舌正在不断向上攀沿。
虞景初也踩在上面,他没有鞋子,赤着脚。
脚上已经布满了伤痕,和他的身体一样。
游弋这才明白白鹤口中烈火焚烧、削魂剔魄……原来是这个意思!
虞景初身上的锁链不仅仅是控制他,彼岸花根茎上分出了无数锯齿,如同刀口,嵌入虞景初的魂魄里,割开一道道伤口,扎入其中也不只是为了折磨,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吸食养分。
游弋本以为这个彼岸花是依靠白骨为生,是他弄错了,原来真正滋养它们的是魂魄,被关在这里的魂魄,也是虞景初!
那么这些火焰呢?这个火焰又是为了什么?单纯让他痛苦?还是另外一种想要来分一杯羹的什么东西?
游弋不知道,他只知道很痛,被火烧很疼,被锁链扎很疼。
想到这里,他立刻抽出锤子,锤子很大,金色的符文捶打那些根茎,发出碰撞的声音。
砸断的根茎被符纸点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可一旦断裂开后,洞顶上的根茎更加疯狂的追逐下来,插进虞景初的身体里。
那速度实在太快,饶是游弋百般阻止,也还是有漏网之鱼。
与此同时,留在虞景初身体中的那些根须逐渐长了出来,试图攀上洞顶。
游弋抿着嘴,全心全意和彼岸花做斗争。
他可以用锤子彻底烧掉他们,可是如果操作不当,可能就会连累到虞景初。
锤子上的符文很有可能直接将他一起超渡了。
游弋冷着脸,心中火气越来越大。
脚下也越来越烫。
突然,他听到虞景初说:“你先出去一会儿可以吗?”
“嗯?”游弋不解,抬眼间却看到虞景初脸上痛苦的表情。
是火!
没有伤害自己,反而无时不刻都在折磨着虞景初。
游弋立即拿出符纸,此时他已经顾不上去区别这些符纸的作用了,只凭借本能,一股脑儿地往外掏。
嘴里低声念着各种咒语,符纸对应上的符纸应声而起,有的落在了血水里,有的贴在的四周的白骨上,还有的裹挟着红雾,将其吞噬殆尽。
游弋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东西,是一张用于治疗的符纸,不论是人体还是魂魄都可以使用,下山时,师兄给他带了两张,现在这是最后一张了。
他默念一句,撩开虞景初的衣服,将符纸贴了上去。
所有破损的地方开始逐一修复。
可伤害还在继续,符纸总会失去效力。
虞景初此时也注意到了符纸的效力,突然,他伸手将游弋拉到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游弋脸上一喜,当即点头,然后召出自己的锤子,锤子上符文滚动,泛着金红的光,裹上了虞景初的周身,于此同时,一张点燃的符纸也飞到了虞景初身上,两相痛苦之下,虞景初突然笑了。
虽然是虞景初教他的方法,虽然他在治疗符纸发挥作用的缝隙,将那些彼岸花根须逼出来。
可当亲眼看到时,游弋反而先接受不了了。
他的眼尾红极了,像是抹上了糜红色的眼影,又艳丽,又凄厉。
突然,他看到虞景初笑了,嘴里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不顾火焰挨了上去,他听到虞景初说:“对不起,忘了我吧。”
游弋不可置信抬起眼睛,就见虞景初伸手将他推了出去。
红雾,血水,白骨……
游弋随即落入一个僵硬的怀抱。
游弋后知后觉,虞景初又骗了他!
可是为什么啊。
白鹤不舍地将他松开,“我送你出去吧,天快亮了。”
说着他就要去拉游弋的胳膊,可是游弋错开了他的手。
白鹤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放松下来,表情无辜道:“怎么了?”
游弋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我不走。”
“为什么?”他的语气不自觉加重,带着掩饰不住的怒意。
“他出不去了,他只能永远留在这里。”白鹤的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畅快,:“因为他冤孽太重!”
游弋仿佛没有听到,他再次走入血水中,白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疯啦!”
游弋坚定的掰开他的手:“谢谢你的好意,你快出去吧,我点的香应该快起作用了。”
“什么作用?”游弋点燃的香他都检查了,只是普通的香烛,虽然一路上吸引了无数鬼魂,却也没见到其他作用。
正想着,游弋已经走到深处,可是这一次,红雾阻挡了他的步伐,游弋这时才明白,方才是有人故意放他进去的。
现在这个人不想让自己进去了。
里面的火焰还在燃烧,符纸在符文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凶猛,游弋仿佛听到了虞景初的痛苦的声音。
是他亲自点燃的符纸,是他自己催动了符文。
虞景初现在的痛苦,有一半是他给的。
可是为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亲手杀死虞景初吗?
然而,就在这时,洞门口突然发出一阵轰鸣,紧接着,是鬼魂的哀嚎。
游弋回头,发现站在岸上的白鹤已经不见了。
魂魄还在继续往里面挤。
这样的情况让其他正在受刑的鬼魂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顿时挣扎起来。
游弋站在红雾中,掏出背包的香,一股脑儿全点了,那些买的,求来的,基础口味的,特色口味的。
一时间,各种香味弥漫在四周,挤在门口的鬼魂们闻到里面的味道,更加激动了。
“我闻到了,好香啊,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辣椒的味道,是辣椒的味道,我最喜欢辣椒了。”
“我要进去,让我进去,我好饿啊……”
这些不知道饿了多少年的魂魄们,先前还能忍受,可再一次吃到供奉后,就再也忍不主了。
他们拥挤着,撕扯着,吃下前面的鬼魂,又被身后的鬼魂吃下。
生长在枯骨上的彼岸花感知到了食物的味道。
那些攀爬在洞顶枯骨上的根须立即垂了下来,肆意捕捉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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