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着,赵非秋捂着头,蹲在地上痛哭流涕起来,声音凄厉而绝望:“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别怕,不是为了这个。”那人的声音依旧温和,“齐雁斜私藏那只东汉的玄鸟花瓶被日本人发现了,日本人杀郑莫道,不过是杀给齐雁斜看、想逼他交出那只花瓶而已,和你没有关系。”
赵非秋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充满了希望:“真的吗?他们真的是杀给齐雁斜看的?就为了让齐雁斜拿出那只花瓶?可是……”
他的情绪瞬间又低落下去,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哭着说道:“可是别浦死了……他们逼我杀了别浦……”
提到“别浦”这个名字,赵非秋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折磨:“你知道吗?别浦死的时候都三天没吃饭了,饿得都说不出话来,偏偏她的嘴唇一直在动,我看到了,她在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我的女儿,是我和巧娘的女儿啊……”他的声音哽咽着,几乎要说不出话来,“我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我每晚都能梦到她,梦到她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杀她……”
那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他的哭诉,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反而闪过一丝浓浓的鄙夷。
他见赵非秋哭得连头都不敢抬,连敷衍的安抚都不愿意了,只是用带着鄙夷的语气,不怎么走心地安抚道:“你不是还有清沔吗?清沔比别浦懂事多了,有她就够了。”
“那怎么能一样?”赵非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那人,语气带着几分疯狂的质问,“在你心里,银钗的儿子和别的孩子能一样吗?”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房间里响起,打断了赵非秋的哭诉。
赵非秋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了血丝。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人,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在下巴尖处凝成血珠,啪嗒一声砸在锃亮的皮鞋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尖锐的疼痛顺着脸颊直冲颅顶,像是有根烧红的钢针在太阳穴里钻来钻去,硬生生将赵非秋那股歇斯底里的激动劲儿浇灭了大半,连带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都难得清明了几分,明明白白地显露着色厉内荏的怂。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软塌塌的辩解:“抱歉……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别浦那孩子的死,我真的……真的肝肠寸断啊……那毕竟是我和巧娘的孩子……”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都觉得牙酸,那人却依旧沉默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冻成了冰碴子,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打哆嗦。
赵非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钢刀,刮得他脸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皮肉一寸寸割下来。
这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恍惚间,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昏暗的土路上,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哭得撕心裂肺,只为了求一个生的希望;
沾着血的刀子被随意地扔在路边,刀刃上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上面还挂着半缕不知从哪里撕扯下来的碎布;
还有那砰砰作响的磕头声,混着凄厉的求饶尖叫,像无数只爪子,一下下挠着赵非秋的耳膜,挠得他脑门生疼。
嘈杂的声响搅得赵非秋的大脑一片混沌,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闲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是一道催命符——
“听说那户人家死得好惨啊,连三岁的娃娃都没活下来……”
“没活下来……”
“没活下来……”
赵非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上下牙床撞得生疼。那些惨痛的回忆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求生的本能在骨髓里叫嚣着,驱使着他做出了和几十年前如出一辙的举动——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赵非秋发现自己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那人面前,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可赵非秋已经顾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疼痛,他只知道拼命地磕头,仿佛多磕一下,就能多一分捡回自己的命的希望。
万幸的是,这一次,他磕头的地方不再是当年那片碎石子硌人的土路——当年那条土路磕得他额头开花,血珠混着泥土与冷汗往脖子里流,狼狈得还不如丧家之犬。
如今他的身下却是一张价值连城的地毯,纯正的大红色,上面用金线织着白鹤翩跹、彩蝶婀娜,四周还缀着代表吉祥如意的万字纹——这是来自新疆和田的地毯,自大西北途经无数战乱区运送到关外,价格翻了一番又一番。
——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土匪当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年那个穷书生也是一样,娶了富家小姐,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足以光宗耀祖。
他有锦绣前程要奔,有无尽的荣华富贵要享,怎么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想到这里,赵非秋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红肿蹭破了皮,正渗出丝丝血丝,赵非秋却顾不上疼,他的身体前扑,双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裤脚,脸上堆满了涕泪横流的哀求,模样比丧家之犬还要可怜三分。
“救我……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您大人有大量,就救我这一回吧……”
那人终于纡尊降贵地低下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赵非秋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那人锃亮的皮鞋——一双正宗的英国货,赵非秋还记得,不久之前这人穿着这双正宗的英国牛皮鞋到处炫耀,说是他的小儿子从英吉利留学回来时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这人脸上带笑,一副温和慈爱的骄傲模样,以至于旁人都不敢提,他和他的小儿子关系并不好,他的小儿子从英吉利回来,给管家都带了好几样礼物,唯独他只得到了这一双普通的皮鞋。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非秋的膝盖都快要跪断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瘫软在地毯上,像一摊烂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人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赵非秋瞬间如蒙大赦:“你放心吧,我会和日本人那边打声招呼……他们不会动你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救命符,瞬间让赵非秋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差点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
他甚至忘了道谢,只知道拼了命地逃,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浸透了赵非秋单薄的长衫,冻得他瑟瑟发抖。可赵非秋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回到自己温暖的公馆里,躲进那片安乐窝中,喝上一杯热茶,裹上一床厚被子,把这些糟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赵公馆就在不远处,黑沉沉的夜幕里,只有那栋宅子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黑夜里的指路明灯。
赵非秋心里清楚,这一定是他的小女儿赵清沔还没睡——那孩子最是孝顺,每晚都要等他回家才肯熄灯。
一想到清沔那张娇俏的小脸,赵非秋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钻心。
他的别浦,他那个苦命的大女儿,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
明明是为了保护别浦才不敢认她,怕她被卷进那些肮脏的是非里,怕她被日本人盯上,怕她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可到头来,亲手将女儿推向绝路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那些人……那些人真的不是东西啊!
都是他们逼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都是那帮人逼得他!
悲戚如同潮水般在胸腔里翻涌,赵非秋缩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大门上贴着的一张纸条。
那纸条是用宣纸写的,被风刮得微微翘起,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赵非秋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纸条上那四个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临漳,洛阳】
不过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却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赵非秋的心脏。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两个地名是埋在赵非秋心底最深的一根刺,让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提起。
是谁?到底是谁?
一阵冷风卷过,掀起了纸条的一角,露出了背面的字迹。
赵非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肋骨生疼。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指抖得像是筛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纸条从门上撕下来,翻到背面。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夜三更,城西破庙见。】
“城西破庙”这个名字起得潦草,可在无冬城里,但凡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还是晚清年间,具体时间赵非秋记不清了,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左右吧,小鬼子和老毛子为了抢地盘,把好好的关外当成了自家的战场,那时的凇江三省炮火连天、征战连年,凇江三省的百姓夹在两国之间,活得宛如蝼蚁、命比纸薄。
那座破庙原本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城隍庙,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庙里的五大仙神像威风凛凛,据说灵验得很,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来上香祈福。
可偏偏在那场战乱里,这座城隍庙成了日俄两军屠杀百姓的屠宰场。
据说那一阵子,庙里的惨叫声响彻云霄,成河血流染红了门前的石阶,浸透了庙里的青砖,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被日军和俄军像宰牲口一样屠杀,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连庙里的香炉都被尸体埋住了。
从那以后,城隍庙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凶地,百姓们都说那里冤气太重,夜夜都能听见鬼哭狼嚎,还有人说,曾在深夜看见庙里飘着白影,听见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谁都不敢靠近那里,就连路过都要绕着走。
久而久之,庙里的香火断了,神像蒙了尘,院墙塌了大半,渐渐就成了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庙。
后来华夏改朝换代,宣统皇帝退位,民国成立,凇江三省都被巡阅使姜铎控制。姜铎将督军署放在了无冬,大刀阔斧地整顿市容,重新规划城区。
那座破庙因为地处偏僻,被划到了城西的荒郊野外,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别说活人了,就连野猫野狗都不敢往那里钻。
竟然有人敢约他去那个鬼地方?
赵非秋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拒绝。
——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拒绝!
他抬起手,指节都已经快要碰到冰冷的门环了——只要轻轻敲一下,管家就会跑来给他开门,他就能回到温暖明亮的家里,喝上一杯热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把这些糟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可就在指节即将触碰到门环的那一刻,赵非秋却猛地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男人女人的哭喊求饶声、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混合着刺鼻的血腥味,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散,让他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长衫都被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恐慌、愧疚、恐惧、绝望……无数种情绪在他的胸腔里交织翻涌,乱成了一锅粥。到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问题——
留纸条的人,到底是怎么知道“洛阳”的?
洛阳……
寒风刺骨,冷得赵非秋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牙齿咯咯作响。他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又转头望向城西那片漆黑的方向——那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的心里天人交战,一个声音告诉他,快敲门,快回家,那里有温暖的灯火,有可口的饭菜,有安逸的生活;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必须去,你不去的话,你的秘密就会被公之于众,你会身败名裂,你会不得好死。
最终,求生的本能还是战胜了一切。
赵非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洛阳……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第51章 大梁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
城西的破庙远得超乎想象,几乎快要出了市区的边界,四周荒无人烟,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呜咽声,撞上墙壁之后的回声和原声纠缠在一起,宛如鬼哭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道路两旁的老枫树歪歪扭扭的,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伸展开来,像是一只只枯瘦的鬼爪,张牙舞爪地想要抓住什么。惨白的月光洒在地上,将那些树影拉得奇形怪状,嶙峋可怖,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正借着夜色从地狱爬出。
路边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赵非秋走在荒草之中,总是觉得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一想到这一点,即便他明知这样的想法只是自己吓自己,但还是被吓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他再一次将身上的长衫裹紧了一些,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
终于,传说中的城西破庙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暗色天幕之下,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郊野外。远远看去,只见院墙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残破的大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片,露出黑洞洞的椽子,庙门上的牌匾早就腐朽不堪,上面的“城隍庙”三个字模糊不清,在惨白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54/99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