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毛很像杨文明最年轻的时候,那时他父母有些小权力,家里条件好,让他能自由地追逐信仰。父母离世后,杨文明就像瞎了眼睛,如果不是黑豹玄玄,他绝对活不到今天。
这些年,他适应了清扫中心的高压环境,又很快摸清莫尔斯基地的生存之道。加入反神会,是他权衡利弊后认为最好的路,自然也想将这条路推给小徒弟。比起在淬火手下提心吊胆地干着违心的事,留在反神会,至少不用害人害动物。
“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杨文明将阿毛推走。
阿毛心里仍旧扎着刺,他趴在办公室的桌上放空大脑,心里却偷偷祈祷田鸪带着搜寻队不要找到逃跑的倭黑猩猩。地下区域没有窗户,时间过得很慢很慢,阿毛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是被门口传来的叫声喊醒的。
一门之隔的走廊,从C区跑来打探消息的胡椒呆呆地坐在门口,抬起爪子在门上扒拉:“杨文明在里面吗!”
阿毛没有God's Ear的使用权,理解动物的行为语言仅能靠经验和直觉,他随手从窗口丢了个弹球,试图让吵闹的幼崽自己去玩。
弹球在空旷寂寥的走廊反复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胡椒追着球跑了会儿,瘦小的身体在走廊来回奔跑,最终失落地咬着弹球跑开。
搜寻倭黑猩猩的队伍仍旧没有回来,夜已经很深了,胡椒咬着弹球,跑累了就趴下休息。她离开莫尔斯基地,在山谷底部的湿润的土地上仰头看夜空,星星那么小却那么亮。
山谷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胡椒回忆,虽然发狂的母亲咬断了她的尾巴,但曾经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狮群生活在舒适的住所中,小狮子们每天无所顾忌地玩。大狮子们时常带着伤口回来,大家常互相舔舐伤口,共同进食,再窝在一块儿睡觉。
胡椒叼着球,望向通往山谷外的那条路,向前跑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外面或许很冷,胡椒有些害怕。”她自言自语,后退几步后向着C区跑去。
C区依旧是那两个守卫,笼舍中一片漆黑,胡椒能听见老虎粗重的呼吸声。等守卫的注意力放空,胡椒溜进建筑内,带着自己这趟的战利品“弹球”,兴奋地喊着青青叶。
听到小狮子的声音,青青叶激动地原地翻滚,扑倒铁杆前,将嘴筒子挤到笼舍外。
“胡椒,你打听到好消息了吗?”青青叶问。
胡椒叼着弹球钻进笼舍,和青青叶闹成一团,等玩够了才说:“现在基地里都没有什么人啦,大家都出去找猩猩了,杨文明马上就会来的。”
“太好啦!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青青叶欢呼。
身后年纪稍大些的动物们却都笑不出来。
自白日里,胡椒带来巴拿出逃的消息,大家就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尤其是鲁大王,他一面担心何摩,一面又懊恼自己惹巴拿生气,导致重伤的巴拿独自留在陈茂的病房。
啸林和布白轮番开导失落的棕熊,青青叶也像小时候那样,趴在鲁大王的肚子上嘟囔着自己编的小故事。
每分每秒都无比煎熬,等不到杨文明更让大家十分焦躁。
从胡椒带着弹球回来开始,又等了半夜,杨文明依旧没有出现。纵使冷静如啸林也焦虑地在笼舍中不断踱步,时不时就伸头看向守卫的方向。
“我、我再去找杨文明!”胡椒说完,也不等大家商量,直接就钻了出去。
天几乎快亮了,但太阳还未出来,黎明像一团蓝色的雾气,盖在山谷中,掩藏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由于搜寻倭黑猩猩出动了太多人,C区的守卫整晚都没能换班,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胡椒趁机向基地奔跑,钻进门的一瞬间,恰好与从后门偷跑出来的杨文明错过。
杨文明蹑手蹑脚地跑来C区,干脆利落地迷晕了门口守卫,从守卫身上摸出备用钥匙。
“杨文明!!!”布白一头撞上笼舍的门,朝着姗姗来迟的杨文明大喊。
杨文明急忙上前开锁,急促地解释:“田鸪带着基地里大半的人都去找倭黑猩猩了,原本我早就要来,结果陈茂拉着我开了半宿的研究会,我刚从他眼皮子底下跑出来。你们待会出去,就沿着上山栈道直接跑,穿过昶河,一路跑别回头。”
“巴拿被找到了吗?”布白担忧地问。
“还没有,我估计是找不到了,反神会不能离开基地太远,万一被明珠之巅的军队发现,一切就都完了。”杨文明一把拽开笼舍的门,将钥匙丢掉,拽着老虎的后脖颈将布白拎了出去,紧接着一刻不停地催促,“快快快!搜寻的队伍马上就会回来,你们赶紧走,别再回来了,也别去明珠之巅,知道吗?”
啸林咬着青青叶跑了两步,将熊猫丢出C区建筑,一爪子踩在门口歪倒的守卫肚子上,用头推着青青叶跑起来。
青青叶翻滚着,频频回头:“等一下哇,胡椒、胡椒还没有来呢。”
鲁大王咬住青青叶的肩膀,将他甩上自己的后背,棕熊粗壮的四肢迈动起来时,地面似乎都在震动。青青叶不甘心地趴在鲁大王的屁股上,盯着基地大门的方向,期待那个黄色的小身影出现。
“胡椒啊——!!”青青叶大喊。
杨文明担心动物们走错路,干脆在前头带路,反手攥住青青叶的嘴筒子:“别叫!田鸪马上回来,来不及等了,你们有缘再见吧。”
青青叶被捏住嘴,挣扎两下后无奈卸力,趴在棕熊身上难过地埋下了脑袋。
第77章 昶河边的对峙
天将启未启时最蓝,万物都沉默着,只有风在吹。风吹进山谷,推动老虎奔跑,直到他们钻出山洞,开始在平地上奔袭,风才显得更猛烈。
杨文明气喘吁吁地跪倒在地,扶着自己的腰,眯眼看向飞奔下山的动物。恰好此时,奔跑中的白虎也回头望向杨文明。
人与虎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杨文明的心脏落了两拍。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就像触碰到了荒野的心脏,森林降下福祉,让他得以短暂感受这样狂烈的风如何将自己灵魂吹成一匹狂奔的野马,跟随白虎在天地间自由地驰骋。
“跑吧……”杨文明喃喃自语,“这才对嘛,就该跑起来。”
在山里跑、在草里跑、在河里跑。
自然的生灵从不停下奔跑,自由是奔跑的符号。只有让风狠狠拍打身体,所谓自由才能烙印进灵魂里。
啸林带着布白,在林间飞速冲刺。
老虎是短跑冠军,也是长跑的行家,他们灵巧的身体如同射出的利箭,足以刺穿一切晦暗不明的阻碍。一红一白两道利光,替笨拙的棕熊开路,不断冲破林中断裂倾倒的枯枝败叶,时而并肩、时而交错。
就在他们跑出山地,进入昶河前的小平原时,陈茂坐着田鸪的车,从侧方追了上来。
田鸪在主驾驶开车,陈茂从车顶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即使狂风快要将他掀翻,衣袖在风中猎猎狂舞,瘦弱的身体却如松树那般挺拔坚韧。
啸林紧急刹停,后爪在地面掀起一阵尘土。他让棕熊带着熊猫先行过河,见棕熊巨大的身躯狠狠砸进水中,而陈茂的车已经到了眼前,无奈之下只能先将布白挡在身后,双眼紧盯站在车顶的陈茂。
“我给了你们食物、住所、玩伴,你们为什么还要跑?”陈茂困惑地歪头问,眼神却是平静如水的。
“我们不可能再被人类关进笼舍中。”啸林不动神色地后退,退至河边,暗暗催促布白赶紧渡河。
布白四爪扣地,不肯独自离开,抬头瞪着陈茂,失望地喊:“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陈茂抬起枪,架在车顶,慢条斯理地放子弹、上膛。他反问布白:“我变成什么样了?”
“你现在不仅爱撒谎,还偏执、暴力。”布白挨个数着陈茂的改变,痛心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茂轻轻笑着,嘴角微微上扬:“我以前是什么样,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你到底怎么了……”布白忍不住,从啸林身后走出,正面对着陈茂的枪口,“以前你纯真善良,虽然很聪明,但不自傲。你为中土地研究出那么多的种子,还救了很多狼,夏尔山里的狼群都喜欢你。”
“喜欢有什么用呢?”陈茂将枪口对准啸林,“喜欢能让我父亲复活吗,喜欢能让一切恢复原样吗?光是喜欢,能让不公平的事变公平,让死去的生命都回来吗?”
布白抬头挡住啸林的脖子:“你朝我们发什么火,我们哪里对不起你?”
“你们知道的事太多,我不能赌。倘若淬火在你们身上得知了反神会的秘密,我谋划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陈茂冷静地说,“做个蠢老虎多好,为什么非要跑呢?乖乖和我回去,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
啸林再次催促布白渡河,独自迎着陈茂的枪口,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如发动机在轰鸣。
陈茂烦躁地挥手,让田鸪将车再向前开几米,于是两只老虎被逼到昶河边,后腿已经踩进河水中。
啸林低下头对布白说:“你先跑,游过去找鲁大王。”
“那你呢?”布白咬住啸林的尾巴尖,“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我们也一起留下。”
“别闹,留下就真要一辈子呆在笼子里,你不是要找多里奥吗,留在莫尔斯基地还怎么找?我顾不上你的安全,你保护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脱身。”
“我不信!”布白用力将啸林撞开,自己愤怒地朝陈茂的车踢出几块飞散的鹅卵石,“你个臭小孩!敢不敢下车和我单挑啊!”
陈茂眉毛压低,眼下一片青白:“你叫我什么?”
“臭小孩!”布白张牙舞爪,趁机用后腿蹬上啸林的胸口,将已经半只脚在河里的老虎踹进水中。
啸林顿时慌乱地在水中浮沉,想拉着布白一块儿走,昶河急促的水流却已经将他向下游冲去。
河水的流速超过了啸林的想象,他心中暗道不妙,抬头向远处看,果然在河水中看见了挣扎的鲁大王和它背上的黑白色小熊。
来不及犹豫,啸林选择朝陷入急流无法脱身的两头熊游去。
鲁大王在河流中央不断旋转,无数次想向对岸游,却总是被水浪劈头盖脸砸回来。水性不好的青青叶压根不敢离开鲁大王的后背,即使咬住棕熊的皮毛,也还是被冲得左右摇摆,眼看就要摔进水里。
“别乱动!”啸林扑到困住鲁大王的小漩涡之中,咬住青青叶的肩膀,干脆利落地潜进水底。
青青叶尖叫一声,紧急摈住呼吸,闭上自己的嘴巴和鼻孔。
昶河的水似乎有千钧重,压在青青叶的身上,穿透他厚实的毛发。
幼崽的记忆总是很短暂,青青叶很少记得幼时的故事。但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记忆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回忆起在某个暴雨如注的夜晚,也是一只老虎将他从水中捞起。那时候他还很小,倭黑猩猩都能轻松举起他,就像狒狒举起小狮子、人类抱着玩具熊。
猛地冲出水面,青青叶被啸林扔上岸。不用再照顾熊猫的鲁大王也成功脱身,挣脱开那飞旋的急流。
啸林两只前爪搭在岸边,急促地喘着气,跳到岸上向上游飞奔,等跑到落水的地点对面,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扑进水中,朝岸边那抹白光游去。
“你要是想杀了我,就杀吧。”布白说,“不要去追他们了,行吗小茂?”
陈茂架着枪,透过枪头的准镜盯着守在昶河边的白虎。他缓慢地摇头:“我不会杀你们的,我只是想让你们和我回去,不要给我惹事。”
“我也只是想去找我的朋友。”
或许是认为身后已经没有牵绊了,布白四爪微微分开,稳稳站在河岸边。湍急的河水在白虎身后咆哮,似乎为他插上了水花做的翅膀。
在河水中,逆流而来的东北虎腾空跃起,带着比雷声更猛烈的吼叫和飞溅的水花,毫不留情地袭向陈茂所在的越野车。
田鸪将车开得太近,等反应过来时,老虎已经到了面前,仅仅一掌就将厚实的玻璃拍了个粉碎。陈茂带着枪立刻钻回车内,催促田鸪倒车离开。
“小茂!把枪给我!”田鸪快速倒车,朝陈茂大吼。
陈茂死死抱着枪,缩在后座,透过玻璃碎片看着那头不断攻击车身的老虎。车身不断摇晃,几乎要被老虎撞翻。
“快啊!”田鸪大吼。
“不、不能杀他。”陈茂打开窗户,竟然将枪丢了出去,开始频繁摸着手腕上破旧的项圈,嘴唇颤抖。
田鸪没办法,只能拼命加速:“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跑了?!”
骤然颠倒的局面让陈茂有些无措,他误以为有枪就能控制一切,却忽略了老虎本身就是荒野中强大的生灵,无法善用武器的人类,根本不是老虎的对手。
“让他们跑吧……”陈茂轻声说,“立刻撤退,我们打不过这头老虎的。倭黑猩猩说过,那是莱泊动物园最强大的老虎,野性难驯,如果他发怒,人类只能选择逃跑。”
田鸪看着越来越远的老虎,不甘心地一拳锤中方向盘:“刚刚就该让我直接解决他们!”
“田鸪,算了。那只金毛犬救了我,我承诺不会伤害他的同伴。”陈茂抚摸着手腕的项圈,“回去解决背叛反神会的人吧,莫尔斯基地不安全了,我们要转移阵地。”
“马上就转移吗?”
“对。”
“但何摩和莫娜都还没有回来,我们贸然转移,等于让他们在明珠之巅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啊。”
“大局为重。”陈茂关上车窗,越野车飞驰。
昶河边,啸林转身扑向白虎,将白虎狠狠压在身下。
布白紧盯着啸林的眼睛,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怒火竟是因自己而燃烧时,无比委屈地大喊:“你压到我尾巴了!”
“你这头蠢老虎,尾巴就该像胡椒那样断掉,被我咬断掉。”啸林咬牙切齿。
“你骂我干什么?”布白也生气地踹开啸林。
“你敢把我踹开,自己对着拿枪的人类?你不要命了吗?”
56/103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