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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楼人(推理悬疑)——十八鹿

时间:2026-03-15 20:13:11  作者:十八鹿
  沈白哼了声:“宾馆的沐浴露香精重。”
  “是吗?”唐辛不动声色地朝他逼近,说:“我再仔细闻闻。”
  “干什么?不是要聊工作吗?”
  沈白察觉到危险,不自觉后退,房间不大,身后是床,他刚退后几步,腿就撞到床尾坐了下去。
  这对唐辛来说无疑就是邀请,他俯身,双手摁在沈白身旁两侧,刚要说话。
  “等等。”沈白突然感觉屁股下触感不对,推开他,起身掀开平铺的被子,看清下面的东西后,两人都愣在那里。
  1.8米宽的床上铺满了百元大钞,一捆一捆排放得极整齐。
  那真的是很诱人的画面,整张床都化作粉色的钞票海洋,纸币上的金线在灯光下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光芒,足足铺了三层。
 
 
第114章 骨灰盒
  唐辛看着床上的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一丝面对金钱的眩晕,只觉得这就是一个即将葬送他职业前途和远大志向的坟墓!
  他浑身的毛瞬间就炸起来了,一秒钟都没敢耽搁,立刻拿出手机往市局打电话,让物证科立刻、马上派人过来,带上点钞机!
  然后又打电话给陈文明报备,第一时间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做完这些,他又打电话给罗京,让他秘密搜查宾馆是否有可疑人员,蓝荼和陆盛年守电梯和消防通道,互为策应。
  安排完这一切,沈白留在房间守着钱,唐辛则去找到宾馆负责人,要求调取他房间所在楼层走廊的监控录像,看是谁进过他的房间。
  宾馆负责人笑眯眯地看着唐辛,说:“我们宾馆的监控今天上午还好好的,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坏了,真是不巧。”
  唐辛冷笑,咬牙切齿:“怎么不巧?这不是挺巧的。”
  负责人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就什么都不说了。
  唐辛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沈白面色凝重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灯光照在他身上,亮如星芒。听见开门声,他抬头朝唐辛看了过来。
  唐辛进来关上门,怒道:“都他妈贿赂到我头上了,脑残吧!老子缺他这仨瓜俩枣?”
  沈白看唐辛这个样子就知道监控肯定又“恰巧”坏了,他表情沉郁:“比起贿赂,我觉得这更像警告。”
  唐辛转头看他。
  他们这趟是自行安排食宿,拒不接受县公安局的招待,就是为了行程保密和安全,这家宾馆是他们自己挑的。
  可对方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他们下榻的地点,甚至还能直接进来。
  沈白站起来,垂眸看着床上的钞票,沉声道:“对方是在告诉我们,江平县的任何地方他们都可以如入无人之境。这里是铁桶一个,让我们别白费力气,这次送进来的是钱,下次就不知道是送什么。”
  贿赂也好,警告也好,本质都是在展现实力,让他们知难而退。
  夜空中乌云翻滚涌动,似海啸与山脉相连,覆盖整个苍穹。以绝对的沉默,君临万物。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几个小时后,物证科的人由三名持枪武警护送,连夜带着点钞机抵达现场。
  房间充斥着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数台点钞机一字排开,一沓百元大钞放进入钞口,滚轴飞旋出唰唰声响。记录、贴条、封装,五六个人,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整理完毕。
  现场查获现金共计一千万人民币。
  物证科的人离开时已经快凌晨五点。
  沈白毫无睡意,唐辛也坐不住,起身去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又开窗看楼下,检查门锁。接着又把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查了一遍,看有没有隐形监控或者窃听装置。
  沈白见状,也从沙发上起来,跟他分头检查。他们都没提换宾馆的事,对方能这么做,换到哪里都是一样。
  唐辛检查到床底,他跪在床边地毯上,掀开床单的垂布,俯身往床下看去。
  沈白正在仔细检查插座口里有没有可疑光线,想了想干脆拿宾馆书桌上的便利贴,贴上去,将插座孔全部都遮了起来。
  “沈白。”唐辛在身后喊他。
  “嗯?”沈白转身,朝他看去:“怎么了?”
  唐辛依然跪在床边的地毯上掀着床单,他眼睛看着床下,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过来看。”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沈白心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地毯上跪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沈白俯身趴下看向床底,没有他想象中的画面,只看到乌木在灯照下反射着润亮的光。
  那是一个骨灰盒。
  窗外天色蒙蒙亮,苍蓝色的天空上云朵极速翻滚,宾馆楼下已经隐约有了城市苏醒的声音,汽车呼啸而过,清冷的晨风穿梭在大街小巷。
  唐辛和沈白面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言不发,看着放在他们中间的这个雕刻精致、用料考究的骨灰盒。
  沈白抬手想把骨灰盒打开,被唐辛拦住,他表情紧绷,声音沙哑地问:“要不要叫防爆?”
  沈白一怔:“什么?”
  唐辛没说话,他用很轻很轻的动作拿起骨灰盒,拆炸弹一样谨慎,接着慢慢左右上下转移着角度,最后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沈白满脸黑线:“你觉得里面是炸弹?”
  唐辛抬头看着他,严肃道:“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沈白则认为他想象力过于丰富:“真的放炸弹,那他们就是蠢到家了。”
  送骨灰盒示威是一回事,把两个市局来的副处级炸死在宾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方就算想灭口也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方式。
  唐辛又掂量了下重量,根据种种现象推测后,终于排除了有爆炸装置的可能,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打开。
  空的。
  骨灰盒里空无一物,打开后甚至还有一股没有被使用过的木器特有的味道。很明显,这个骨灰盒的作用就只是威胁。钱在床上,骨灰盒在床下,意思昭然若揭,让他们自己选。
  收钱就活命,查案就装盒。
  天亮了,天边云层厚重,晨光透过云的缝隙,光柱直刺地面。
  早上八点,江平县公安局。
  唐辛眼神冷峻,嘴角凝着冷笑,拎着包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局长办公室。
  林局长正坐在桌后喝茶,看到唐辛门也不敲直接闯进来,愣住原地,抬头看着他。
  咚——
  唐辛把包往桌上重重一放,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局。
  林局长蹙眉看了眼那个包,又看向唐辛,问:“唐队,这是什么意思?”
  唐辛:“礼物我收到了。”
  林局长看起来似乎真的毫不知情,问:“什么礼物?”
  唐辛一言不发,把包上的拉链打开,露出里面的骨灰盒。
  林局长看清放到自己办公桌上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后,双眼大睁,猛地站起来,声音拔高道:“你这是干什么?!”
  唐辛安抚他:“别紧张,这骨灰盒是空的,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林局一怔,明白了什么似的,仍板着脸,坐回去,冷声问:“我还是不明白,你拿这个过来干什么?”
  唐辛挑了挑眉:“还不明白?这个骨灰盒昨晚被人放在我的床底下,床上还铺满了现金,宾馆的监控好巧不巧地坏了。贿赂、威胁都齐了,性贿赂是不是也该安排上了?你说我今晚回去,床上会不会躺着个美女啊?”
  他猛地拔高音量:“我倒希望他们给我送个活的来!让我好好盘问盘问。昨天我到了你们江平县之后,可就只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你这儿,一个是看守所。”
  林局瞪眼:“唐队,你不要乱说啊,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吗?”
  唐辛冷笑:“我没说是你,急什么?”
  说完,他的视线越过林局,看向他身后满满当当的书架。很多官员喜欢附庸风雅,挂领导的字画,放名家的书籍,因为办公室的腐气要靠书香去压。
  实际上哪有翻书的时间,酒色财气四个字已经够他们忙了。
  收回视线,唐辛看向他,话锋一转:“林局喜欢看书啊?”
  林局不明所以,嗯了声:“学无止境嘛。”
  唐辛:“我给你推荐两本吧,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局掀起眼皮:“什么书?”
  唐辛:“一本叫《官场现形记》,一本是《宋慈洗冤录》。”
  林局闻言脸色一滞。
  唐辛敲了敲骨灰盒:“这个骨灰盒真挺不错,好像还是乌木的。”
  林局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辛抬腿,直接一屁股坐到他的办公桌上,摩挲着骨灰盒,垂眸看着林局,好像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接着飒然一笑:“帮我带句话吧,就说这个骨灰盒我留下了。这么好的东西不能浪费,必须得用上。”
  他的指尖在骨灰盒上轻敲,敲出稳健平均的节奏,在停顿的间隙里,声音冷肃,一字一句道:“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说完,唐辛起身,把包上的拉链拉好拎起,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局长坐在椅子上,颓废地往后一靠,看着唐辛身影消失的方向,不禁胆寒起来。
  “不是装他,就是装我。”
  这个年轻的刑侦支队长抱着骨灰盒来,下了不死不休的战书。
  接下来的时间里,唐辛和沈白并没有停止调查,甚至连宾馆都没换,以此告知对方他们威胁的无效。
  但阻碍开始在其他方面显现出来,像江平县这种越是底层的地方,其排外性、人的麻木自保意识、调查阻力往往就越大。
  先是程序的拖沓,接着就是找到当年的知情者后,只要他们一问当年的情况,对方就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连续几天的调查毫无收获,市局也离不开人,他们只好暂时离开。
  天气越来越暖,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频繁往返临江和江平县,看着路边草木重新萌芽。春天到了,案件进度却进入严冬。
  一个月后,李赞的《起诉意见书》被检察院驳回。
  理由如下。
  1,池春雨和池春雷存在血缘关系,证词缺乏佐证,时隔二十多年记忆模糊,嫌疑人辨认结果可信度不高,不予采纳。
  2,情书字迹和池春雷当年所签认罪认罚书的字迹对比不符,不能确认为同一人所写,不予采纳。
  3,王永胜于1999年在江平县公安局职务为辅警,没有参加审讯工作的权力,证词不具有效性,不予采纳。
  暮雨潇潇,火锅店包厢里,唐辛、沈白、李赞三人围坐一桌,正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蒸蒸的雾气。
  薄到透明的鱼片,翠绿鲜嫩的茼蒿,鲜切黄牛肉,还有毛肚、虾滑、菌菇、豆腐、脑花、鸭血、冻笋,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
  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白的清淡滋补,红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个顶个的新鲜,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李赞捏着酒杯,破口大骂:“不要脸啊,真他妈不要脸……”
  他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怒道:“情书字迹对比不符,那不是废话吗?池春雷的手当时都快被他们弄残了吧?写出来的字能他妈一样吗?”
  证据标准被刻意拔高,要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拥有和现案一样完整、无暇的证据链,这本身就是在强人所难。
  唐辛帮沈白涮了些鱼片,夹到他碗里,嘴上对李赞说:“起诉老瓢的证据全是间接证据,驳回理由虽然很牵强,但深究起来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们可以踩着线强词夺理,烦就烦在自由量裁权在他们手里。”
  市检察院是徐天闻的地盘,这个案子他要压可以压到底。
  而想要避开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垒,向省高院申请异地管辖,或者人大监督,程序更加复杂繁琐,阻碍也会更大。
  李赞正在往锅里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里数够数捞出来,才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谭局为什么那么痛快给我签字了,老狐狸,他早想到了。”
  现实不是电影,他九死一生、风尘仆仆归来的画面不会定格成结局,那只是一个西西弗斯式悲剧的开始。
  他推着石头到山顶,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诉,可对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点。反复的“退回补充侦查”,无限期的“审查”和“请示”,一次耗时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起诉必要,无穷无尽的理由会一点一点消磨他的斗志、意志。在这期间,如果能找到由头把他调走,就更加一劳永逸。
  唐辛顺了一块李赞涮的毛肚,问:“你要接着起诉?”
  “诉!”李赞毛肚也不吃了,筷子一拍:“没有新证据也诉,有了新证据再补充,你那边要有线索记得及时跟我说。”
  唐辛点头答应。
  聊完案子,李赞压低声音又问:“之前在江平县,你床上真的被铺了一千万啊?”
  唐辛:“是啊。”
  李赞表情微妙,又有点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贿赂我?”
  唐辛闻言,笑道:“你还用得着贿赂吗?检察院这不已经把你钉得寸步难行了。”
  李赞:“操!”
  不过这也能反向说明李赞目前很安全,所以不需要用多余动作对付他。
  桌上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一时间没人说话。
  之前唐辛就听陈文明说那些人二十多年后都成了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当时他还没什么实感,现在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权力的降维打击。
  比起犯罪本身,更需要抗争的居然是制度的沉默和纵容。在庞大的体系和利益关系面前,他们的力量显得那么微弱和孤独。
  翻案意味着要追责相关人员、影响政绩考核、动摇司法公信力,这些远比几个年轻警察的理想重要。
  真相?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陈局也好,谭局也好,他们那双被政治正确熏染多年的老辣的眼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年轻人在打一场近乎不可能胜利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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