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不臣之欲
作者:回头圆
简介:
我用什么来留住你?
用权势吗?
用眼泪吗?
用这条命吗?
用我的求不得、爱别离、放不下吗?
秋冬之交的沈照野X春末夏初的李昶
ps:攻受无血缘关系
标签:HE
第1章 风雪
雪是停了,但酷寒反倒变本加厉地渗出来,死死咬住北安城的每一寸砖石。风卷着雪沫子和没散净的焦糊气,在空荡荡的城墙甬道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尖啸。
城头塌出新的缺口,乱砖和冻硬了的沙袋胡乱堆垒着,遮掩不住后面灰败的天空。砖石缝里,深褐色的冰层层叠叠,那是泼水成冰时混进去的血,三天了,仍未化尽,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日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
几个兵士裹着破烂的毡衣,靠在垛口下面避风,枪矛随意倚在墙边,脸冻得青紫,望着城外白茫茫一片的旷野,眼神有些空。没人说话,只有严寒下牙齿不受控制磕碰的细微声响,和风掠过箭楼残破屋檐的呜咽。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这快要凝固的死寂。
北安军大帅沈望旌走上城头,铁甲冰寒,动作间发出沉闷的铁甲摩擦声。他身后跟着三位将军,同样满身尘灰,甲胄破损,脸上带着连日苦守熬出的疲惫,化不去。
沈望旌停在那个巨大的缺口前,目光扫过那些颜色可疑的冰,又投向远处。北疆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只有被尤丹铁骑践踏过的雪原和零星戳出的,烧得焦黑的木头桩子,提示着不久前那里还是尤丹人连绵的营地。
“塌下来的砖石清理得如何?”他开口,声音沙哑,在干冷的空气里显得异常沉闷。
“能搬动的都搬去堵内墙了,剩下的,冻得太死,凿不动。”答话的是个身材高壮、满脸虬髯的将领,姓王,惯常是先锋,此刻却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手掌上几处新裂开的口子,“民夫不够,能动的兵都上了。天气太毒,再硬干,怕要折损人手。”
沈望旌没应声。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旷野,看向城内。炊烟稀稀拉拉,几处被砲石砸毁的屋舍露着焦黑的椽子,天寒,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一队巡逻的兵士缩着脖子走过,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京城那边……”另一道声音响起,语调沉缓些,是负责粮秣军需的孙将军。他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眼下的乌青快要垂到嘴角,“刚清点完。剩下的粮,省着吃,最多十天。箭矢耗去七成,火油见了底,滚木礌石差不多没了。伤兵营里,药材,特别是金疮药,早就断了,现在用的都是拿雪水煮过的破布条子硬撑。”
这话沉沉砸在每个人心口,连带着周遭的风声都似乎更刺骨了些。
王将军猛地啐了一口:“十天?朝廷那帮老爷们是在等我们死绝了才好报丧吗?上一次补给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送来的还是些发霉的粟米和生锈的枪头!他们知不知道这城是怎么守下来的?是用牙咬,是用命填!”
“知道又如何?”第三个将军姓李,面相斯文些,此刻也只剩下一片冷嘲,“北安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道可以消耗尤丹人锐气的柴薪。烧得旺些,时间久些,便是大功一件。至于柴薪本身烧得疼不疼,谁在乎?只怕我们还死得不够快,不够值当。”
沈望旌的目光从城内收回,扫过三位部下。疲惫,怨愤,绝望,像一层厚厚的壳,结在每个人脸上,也许包括他自己。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字字艰难,像是从冻土里一锹一锹刨出来:“抱怨无用,旨意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将军,立刻再拟一道求援急奏,用最坏的预估,写具体,写清楚断粮之后是何等光景。王将军,从今日起,所有士卒口粮再减两成。”
“大帅!”王伯约急抬头。
“包括你我在内。”沈望旌打断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李将军,带人再去城内搜一遍。所有大户地窖、废弃房屋,一寸寸翻,看看有没有藏起来的粮食、布料、铁器,什么都好。晓谕全城,非常之时,征为军用,战后……若还有战后,朝廷抵偿。”
命令一条条下去,森严而无奈。王伯约重重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喷出,最终也只能咬牙抱拳:“末将领命!”李靖遥叹了口气,无声拱了拱手。孙烈则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借着垛口的残雪,有点哆哆嗦嗦地开始写划。
短暂的沉寂又压了下来,比刚才更加沉重。缺口处的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扯动着将领们的披风。
“尤丹人退得诡异。”李靖遥忽然低声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不像溃败,倒像是……像是暂时收拳。他们的伤亡远比我们小,兵力仍占绝对优势。一旦休整过来,卷土重来……”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下一次,这残破的城墙,这饿得拉不开弓的士兵,还拿什么挡?
“他们在等。”沈望旌看着远处尤丹大营撤退后留下的狼藉痕迹,冷眼如刀,“等我们饿死,冻死,或者自己先乱。他们的后勤线拉得太长,从草原深处运粮过来,损耗巨大。所以,他们比我们更想尽快结束,只是不想付出强攻的代价。”
王伯约眼睛一瞪:“那我们就缩在这乌龟壳里等死?”
“所以需要一击,打在他们的七寸上。”沈望旌说,“必须有人绕出去,找到他们的屯粮地,烧了它。没了粮,这个冬天,他们就只能退。至少能为我们换来三四个月的喘息之机。”
这话让几位将军猛地抬头,彼此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和几分绝处逢生的光亮,但随即这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绕出去?谈何容易!”孙烈停下笔,声音发苦,“尤丹游骑像秃鹫一样围着城打转,方圆五十里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小队人马出去,就是送死!派谁去?谁能做到?”
“我去!”王伯约猛地一拍垛口,震下些碎雪,“给我五十……不,三十敢死的弟兄!拼着一条命,总能摸到点东西!”
沈望旌缓缓摇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城外,那片吞噬了太多生命的雪原:“不够,要快,要准,要一击即中。需要最精锐的夜不收,需要熟悉每一条小路,需要能在雪原上辨认方向、躲避追猎的本事,更需要……绝对的决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那个七天前主动请缨,带着一队百里挑一的好手,趁夜坠下城墙,消失在茫茫风雪中的人。
北安军少帅,沈照野。
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个最沉重、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少帅他……”李靖遥的声音干涩,“还没有消息?”
城头上只剩下风嚎。
王伯约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冻硬发油的发丝擦过铁手套,发出刺啦的声响:“都三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尤丹人那边也没见有什么骚乱,怕是……”他猛地收住话头,小心地看了一眼沈望旌的背影。
沈望旌站得像缺口处一块冻结的石头,只有握在腰刀刀柄上的手,肉眼可见的绷紧发紫。
孙烈叹了口气,声音低垂:“当初就不该让少帅去,太险了,他是沈家……”
“他是将领。”沈望旌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如同一块砸在地上的铁,“军营只有军令,没有该不该。”
沉默再次降临,令人无比心慌。沈照野的生死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同这座城的命数一起,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是沈家长子,是军中公认的少帅,更是此刻唯一可能扭转战局的那点渺茫的希望。这希望随着时间流逝,正一点点被冻僵,冻灭。
“城内百姓……”李靖遥转移了话题,“冻死饿死的每日都在增加。南门附近的窝棚区,昨天早上抬出来十七具。不能再让他们待下去了。尤丹人下次再来,城若破了……”
那就是屠城。无人能幸免。
“往南撤?撤到哪里去?一路冰天雪地,缺衣少食,尤丹游骑不会放过他们,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王伯约低吼。
“留在城里也是死!”李靖遥反驳,声音也提了起来,“至少撤出去,还有一线生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抽调些兵士护送一程,再给他们带上最后那点存粮……”
“那守城的弟兄们吃什么?喝风屙屁吗?”
争论徒劳而绝望,沈望旌听着,目光却钉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他已经这样看了三天,每一次风吹草动,每一次雪丘起伏,都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又沉沉落下。
“必须尽快决断。”李靖遥最终哑着嗓子说。
沈望旌终于动了动,缓缓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再等……”
两个字刚出口,他的声音骤然顿住。
极远处,那片死白的天幕下,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骤然出现。
所有人的争论戛然而止。
那黑点以一种决绝的速度放大,撕裂沉滞的雪幕,尖利的啸声穿透风声,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是海东青!
它箭一般射向城头,猛地收翅,带着一股冷风和血腥气,重重砸落在沈望旌面前的垛口上。铁爪刮擦冻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漆黑的羽翼蓬开,又迅速收拢,喙边带着凝结的血块,金色的眼珠锐利地扫过城头上僵立的人们,最终落在沈望旌脸上。
是沈照野的海东青,雁青!
几乎在同时,闷雷般的声响从远处滚来,起初极细微,旋即越来越清晰,那是马蹄疯狂叩击冻硬大地发出的催命般的急促鼓点。
视线尽头,几个黑点正拼命地放大,变成踉跄奔驰的马匹和伏在马背上的人影,正不顾一切地朝着北安城冲来。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更大一片不祥的雪尘,隐约可见追兵晃动的身影和闪烁的刀光。
城头死寂一瞬。
随即,一个眼尖的士兵猛地扑到垛口,声音劈裂般嘶吼出来,带着无法置信的狂喜和震颤。
“少帅!!!是少帅回来了!开城门!快开城门啊!!”
缺口处,沈望旌铁塔般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滞涩,仿佛关节都已冻僵,轻轻抚过雁青沾染着血污和风雪的羽毛。那羽毛下的躯体温热,仍在剧烈地起伏。
第2章 天光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勉强打开一道刚容数骑通过的缝隙。门外的雪地被马蹄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一些尚未完全冻结的深色血迹。
那是北安军的血。
沈照野一马当先,像雁青,像一支脱弦的箭射入城内。他身后的几名骑兵几乎是滚鞍下马,人人带伤,血顺着破开的甲叶往下滴落,在马蹄旁的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红坑。战马喷着浓重的白雾,浑身汗湿,肌肉突突乱颤,显然都已脱力。
城内的士兵早已被刚才的呼喊惊动,此刻虽然疲惫,却仍强打着精神,在各自队长的嘶哑催促下,迅速奔向各自的战位。
弓弩手蹒跚着爬上城墙,残存的箭矢被分发下去,长枪兵在门洞内和主要街道口组成了稀疏的枪阵,更多的人则忙着将最后几根粗大的门栓抬起来,准备一旦城外的人全部进来,就立刻重新封死这救命的入口。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以及门外远处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兵雪尘。
沈照野甚至没等马完全停稳,就直接从鞍上跃下,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用手一撑地面,稳住身形。
他脸上覆盖着冻住的雪沫、血痂和尘土,看不清原本相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疲惫和亢奋。
他看也没看周围紧张备战的士兵,径直朝着登城的马道冲去,脚步因为脱力而有些虚浮,速度却快得惊人。
城墙上的风更大。沈望旌和几位将军仍立在原地,目光死咬着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尤丹追兵。他们的心跳几乎和城下备战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难以厘清。
一阵急促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从马道方向传来,沈照野的身影出现在垛口旁。他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引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他走到沈望旌面前,胡乱用胳膊擦了一下脸,抹去遮挡视线的冰碴,然后抱拳,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父帅,诸位将军,幸不辱命。已确认焚烧尤丹囤积于黑山河谷之粮草,为其大部,短期内应可缓解其前线供应。”
他的话音落下,城头上有一瞬间的死寂。王伯约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于惊诧,像是要把这惊人的消息整个囫囵吞下去。
沈望旌的目光终于从城外收回,落在儿子身上。沈照野的披风被撕扯得破烂,肩甲有一处明显的刀砍凹痕,手臂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还在渗血。
沈望旌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戴着铁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沈照野尚完好的那边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沈照野又晃了一下。
“好。”只有一个字,从沈望旌喉咙里滚出来,干涩,却重逾千斤。他随即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城外,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大帅的冷硬:“弩车,对准追兵前锋,弓箭手准备!”
所有人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那支尤丹追兵已然迫近,甚至能看清马上骑兵狰狞的面孔和挥舞的弯刀。他们嚎叫着,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扑向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最前面的尤丹骑兵冲入城头守军弩箭射程边缘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尖锐的号角声突然从追兵的后阵响起,连续短促,惊慌而急切。那些原本狂飙突进的尤丹骑兵像是被人用缰绳猛地勒住,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甘的嘶鸣。他们焦躁地在原地打转,朝着城头方向挥舞兵器咆哮,却不再前进半步。
后续跟上的骑兵们也纷纷减速,最终完全停在了距离城墙一箭之地外的地方。他们队伍显得有些混乱,似乎发生了短暂的争执,几名头领模样的人聚在一起,激烈地比划着,不断回头看向来的方向。
城上城下,陷入一种诡异的对峙。北安城头的守军紧握着武器,手指关节握得死紧,呼吸都屏住了,不明白这些凶神恶煞的追兵为何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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