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带来的,是盖着兵部和大印的正式文书。
文书宣称:陛下圣裁,已决意痛击尤丹,永绝北患。旨意已发,命相邻的陇右、河东两道即刻抽调精锐边军两万,驰援北安。第一批粮草五万石,由户部统筹,兵部押运,已在路上。
此外,朝廷也同时派遣了以鸿胪寺卿为首的使团,持节出使尤丹,以图宣示天朝威德,晓谕利害,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
这消息太过惊人,以至于信使宣读后,议事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几位将军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惊喜、错愕、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了深深的疑虑。
不应该啊。
王伯约最先憋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朝廷那帮老爷们这次怎么这么痛快?又是派兵又是送粮,还……还派使团?他们以前不是恨不得我们死绝了才好议和吗?”
孙烈皱着眉头,仔细回味着文书上的每一个字:“两万边军虽是抽调,但若真能及时赶到,确是解了燃眉之急。五万石粮草,更是雪中送炭。只是这使团,去尤丹?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使团去做什么?找哪个王子谈?谈什么?这……未免太想当然了,简直是儿戏!”
李靖遥道:“陛下此举,是想一边武力威慑,一边外交离间,想法是好的,但风险极大。使团深入虎狼之穴,万一被某个一心求战的王子扣下甚至杀了,岂不是适得其反?朝中是哪位大人主导此议?”
信使完成任务后已被带下去休息,无人解答他们的疑问。众人心中疑窦丛生,既为援军和粮草有望而振奋,又为这突兀且冒险的外交举动感到深深的不安。
就在这时,亲兵又送进来一封私信,信封上是熟悉笔迹,来自京城的家书,沈望旌次子沈平远所写。
沈望旌撕开火漆,就着炭火的光芒,仔细阅读起来。信很长,他看了很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将信递给旁边的李靖遥:“你们都看看吧。”
李靖遥接过,王伯约和孙烈也立刻凑了过去。沈照野也好奇地踱步过来,歪着头从人缝里看。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先是问候父亲身体安康,战事艰苦,望父亲务必保重。又问候兄长沈照野是否安好,玩笑说若兄长又惹祸被军法处置,他远在京城可没法去求情。再问候各位叔伯将军安好。
然后,笔锋一转,详述了朝廷有关北安战事的激烈争论。
以中书令卢敬之为首的大部分文臣主张趁胜即收,理由冠冕堂皇。国库空虚,不宜久战,北安虽捷,乃侥幸惨胜,国力军力已疲,当见好就收,应立刻派遣使臣与尤丹议和,哪怕暂时付出些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以待国力恢复。
卢相甚至私下言道:“边将贪功,恐挟寇自重。”
而以兵部尚书崔衍、以及几位勋贵老将为代表的一派,则力主除恶务尽,认为此次尤丹受创,乃千载良机,应立刻增兵北上,一举收复失地,甚至犁庭扫穴,彻底解决边患。
双方在御前争吵不休,陛下似乎更倾向于卢相之议,毕竟省钱省事。
转折处在于六皇子殿下,他不仅在御前力陈战机稍纵即逝、妥协后患无穷之理,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暗中鼓动了一批在京城等待春闱的举子。
这些年轻学子热血沸腾,联名上书,伏阙请愿,言辞激烈,痛斥议和派为卖国之臣,要求朝廷速发援兵,巩固胜果,扬我国威。
此事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舆论沸腾。陛下迫于压力,加之太子和六皇子在一旁不断劝说,最终才改变了主意,做出了增兵派使的决定。
信的末尾,沈平远又叮嘱父亲和兄长安心作战,家中一切安好,母亲和妹妹皆安,不必挂念。只是朝中局势复杂,请父亲务必谨慎,既要不负皇恩,也要保全自身云云。
信传阅完毕,议事厅里再次沉默下来,但这次沉默里,充满了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王伯约猛地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屑:“我呸!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撺掇陛下花钱买平安。岁币?去他娘的岁币!那都是用咱们兄弟的血汗换来的,还他妈边将贪功?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国门,倒成了贪功了?!要不是六殿下和那些还有点血性的书生,咱们是不是就得被朝廷卖给尤丹人了?!”
孙烈长叹一声:“竟是如此,没想到朝中争议竟激烈至此。若非六殿下从中斡旋,甚至不惜动用如此非常手段,只怕我等和这北安城,真就要被当作弃子了。万幸,万幸啊!”
李靖遥捻着胡须:“六皇子殿下此举虽然冒险,但确实抓住了陛下的软肋。京城举子伏阙,舆论汹汹,陛下最重名声,不得不顾忌。只是此举定然彻底得罪了卢相一党。殿下日后在朝中,恐怕步履维艰了,这是为了北境战事,赌上了自己的前程啊。”
沈望旌默默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锁着信纸,久久难言。沈平远在信中提到六皇子时,用的是殿下尊称,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亲昵和感激是掩不住的。
那是他小妹的儿子,他的外甥,自小就聪慧过人,性情也像他妹妹,坚韧而有主见。这次,这孩子是真的破釜沉舟了。
沈照野不知何时凑到了沈望旌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李昶倒是胆子大,也不怕那些老酸儒反过来参他一个勾结士子、挟持圣意的罪名。”
沈望旌没有回应,只是抬眼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暗,但雪似乎真的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黯淡的星光。
王伯约还在愤愤不平地骂着卢敬之一派误国害民。孙烈和李靖遥却已经开始盘算两万援军和五万石粮草到位后该如何用,又能支撑多久以及使团事宜。
沈望旌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压下了所有的议论纷纷:“朝廷既有决断,援军粮草不日即到,此乃天大的好事。至于使团之事,非我等武臣所能置喙,静观其变便是。当前首要,仍是加固城防,整顿军备,休养士卒。同时,加派侦骑,严密监视尤丹各部动向。我们要确保,在援军到达之前,北安城万无一失。在援军到达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上尤丹的广袤疆域,声音里带上定然的决断:“我们要有能随时出击,收复失地的力气!”
“是!”众将轰然应诺。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团明亮的火星。
第4章 冷香
援兵和粮草的影子还没见着,但北安城的日子却不能干等着。按照沈望旌定下的策略,几支精悍的夜不收小队日夜不停地从城墙的阴影里溜出去,又带着或多或少的伤痕和情报溜回来。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厮杀,而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给已经陷入内乱的尤丹人添堵。
今天摸掉一个外围的哨探,明天往某个王子势力控制的营地射几支绑着挑拨离间信件的箭,后天又偷偷给另一个王子的运输队必经之路上撒点铁蒺藜。
动作不大,但顶用,让本就互相猜忌、气氛紧绷的尤丹各部更加风声鹤唳,火并和内斗的迹象愈发明显。
议事厅里,炭火依旧,但气氛比之前松快了些。将军们听着夜不收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脸上多少有了点笑意。
“嘿,王伯约你手底下那几个崽子可以啊。”李靖遥看着一份简报,忍不住笑道,“居然摸到库勒营地后面,把他们拴着的战马缰绳全割了,还在马屁股上画了阿勒坦部落的图腾?现在那边正闹得不可开交,互相指责是对方搞的鬼,差点当场动刀子。”
王伯约得意地一扬下巴,胡子都翘了起来:“那是,老子带出来的兵,搞这种阴……咳,这种灵活机动的活儿,那是一把好手,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硬碰硬。”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旁边正在打哈欠的沈照野。
孙烈没理会他们的斗嘴,皱着眉头算着:“这几日骚扰下来,他们损失不小。根据回报,光是互相戒备、转移营地造成的死伤就不少,冻伤、摔伤,还有因为紧张误伤自己人的。看来这分化之计,确实有效。”
沈望旌点点头:“如此即可,我们的目的是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也无法轻易撤离。一切,等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到了再说。”
沈照野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大帅,咱们就该再大胆点。比如找几个嗓门大的,半夜摸到他们营地边上,学鬼叫,就说老王和阿勒坦死不瞑目,回来找害死他们的人索命了。保准吓得他们屁滚尿流,说不定自己就先打起来了。”
王伯约眼睛一亮:“哎!这主意骚啊,你小子总算说了句人话。”
沈望旌没好气地瞪了沈照野一眼:“胡闹,军中岂是儿戏之地。”但他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终究没完全否定这个离谱的建议,只是对李靖遥道:“……散布谣言可以,装神弄鬼就免了,注意分寸。”
不打仗的日子,对沈照野来说,就显得格外漫长且……欠揍。
他依旧雷打不动地早起,在校场上把自己和几个倒霉的亲兵操练得汗流浃背、哭爹喊娘。然后就开始在城里晃荡,美其名曰巡视防务,体察民情。
不是蹲在伤兵营外面,看军医给伤员换药,时不时点评两句这手法不行,得斜着剌才利索,被忍无可忍的老军医拿着沾血的布条追打出来。
就是溜达到炊事班,嫌弃那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得能硌掉牙的饼子,最后被炊事班长举着大勺轰走。
甚至还能招惹上城里仅存的几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非要用自己省下来的口粮逗弄它们,结果被一群狗追得跳上矮墙,惹得巡逻的士兵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当然,招猫逗狗的最终归宿,通常是帅府门口,他被沈望旌的亲兵请过去,领受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外加实实在在的军棍处罚。次数多了,连行刑的军法官都跟他混熟了,打的时候还能聊上两句少帅今天又因为啥啊?
沈照野趴在条凳上挨揍,还能嬉皮笑脸地回:“没啥,就是看老王头剃胡子没剃干净,帮他修了修,他还不乐意。”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这天下午,一匹快马再次从南边而来,带来了新的家书。除了给沈望旌的公文和私信外,居然还有几封是单独指名给沈照野的。
这倒是稀罕事 沈照野挑眉,从信使手里接过那几封信,掂量了一下,也没急着看,揣进怀里,继续没筋没骨地在城里晃悠了一圈,直到日落西山,才溜溜达达地走到城墙根下一棵被战火燎了一半、却顽强活着的歪脖子老杏树下。
他三两下攀上粗壮的树干,找了个舒服的枝桠靠坐着。天色渐暗,寒风卷过空旷的城墙。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信纸。
一共三封。
第一封最厚,信封上是母亲裴元君工整秀丽的笔迹,旁边还有弟弟沈平远写的兄长亲启。他撕开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纸。
娘的信絮絮叨叨,无一列外都是关切和叮嘱。问他受伤没有,北地苦寒,衣服够不够穿,晚上睡觉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看到这里沈照野笑一声,那清汤寡水的,想不按时都难。
又千叮万嘱要他听话,不要总惹他爹生气,大帅年纪大了,经不起他总这么气,再说军法无情,真打坏了没人替他挨着。最后又说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只盼他们父子平安归来。
沈平远的信则夹在中间。
先是照例问候兄长安康,调侃说若又被罚了军棍,他远在京城无法送药,甚是遗憾。然后笔锋一转,颇有些哭笑不得,说起了家里最近的头等大事,给小妹沈婴宁议亲。
母亲相中了几家公子,都是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结果婴宁那丫头,人小鬼大,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居然私下里约了那几位公子切磋武艺,扬言说:“连我都打不过,还想娶我?娶回去也是挨打的份,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结果真有一位翰林家的公子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婚事自然黄了。母亲气得不行,父亲远在北疆还不知道这事,沈平远在信末偷偷求他,万一父亲问起,千万帮着遮掩一二。
沈照野看着信,嘴角止不住向上弯。他能想象出娘又急又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出沈平远一边写一边无奈摇头的模样。至于婴宁,他心里琢磨着,回去得好好指点一下这位沈大侠的功夫,免得将来真被哪个绣花枕头骗了去。
第二封信来自好友陆轲。信纸都带着股江南水汽氤氲过的皱巴感。陆轲在信里大吐苦水,说一天到晚不是泡在水里追水匪,就是灌了一肚子浑浊的江水,无聊得要长毛了。
抱怨完,又开始兴致勃勃地炫耀,说在某个水乡小镇发现了如何如何醇香的美酒,佐酒的小菜又是如何鲜掉眉毛,极力撺掇沈照野,等北疆这边打完仗,务必立刻马不停蹄地滚下江南去,他做东,定要带他尝遍美食,看尽美人,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盛景。信纸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酒坛子。
沈照野看得直咂嘴,仿佛已经闻到了江南的酒香,腹中那点稀粥更显得寡淡无味了。他哼了一声,嘀咕道:“显摆什么?等少爷我去,喝穷你个富贵王八蛋。”
第三封信,光是摸着信封就感觉分量不同,厚实,用的纸也更讲究些。信封上的字迹清峻有力。是今上的六皇子李昶,他的表弟。
沈照野撕开火漆封口,刚往里一掏,先掉出来一小截枯硬的树枝,凑到火光下一看,是段绿梅花枝,花瓣早已零落殆尽,只剩下深色的、光秃秃的杆子,但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穿越了千山万水的冷香。
“傻小子,讨好别家小姑娘的把戏也往我身上使。”沈照野随手把那枯梅枝子往自己耳边一别,也不管好不好看。这才抖开了里面厚厚的一沓信纸。
李昶的信写得极细,啰啰嗦嗦,事无巨细。
开头先是端正地问候:“问随棹表哥身体安康。”叮嘱北疆苦寒,务必要保重身体,穿的暖些,吃的……他知道军中艰苦,但还是希望能尽量吃好点。
然后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述京里的大小趣闻。哪个国公爷家的后院又闹出了怎样人尽皆知的笑话,新开的酒楼望仙楼招牌菜是什么味道,他去试吃了,觉得还不如宫里御厨做的,朱雀大街上那家老绸缎庄出了新花样的锦缎,颜色鲜亮,他觉得适合做春衫,已经吩咐人给沈望旌和沈照野各留了几匹。甚至连东西两市最近流行什么小吃,糖人吹出了什么新样式,他都要写上一笔,仿佛恨不得把整个京城的热闹都塞进信纸里,打包送到北疆来。
诉完外面的新鲜事,又说起宫里的琐事。抱怨读书辛苦,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书房,几个太傅讲课枯燥乏味,布置的功课多得做不完。又委屈地说自己最近牙疼,太医说是长了虫牙,彩云嬷嬷狠心断了他每晚的甜食和点心,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3/217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