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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一点点流逝,风雪似乎都变小了,只剩下双方沉重的呼吸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在空旷的雪原上交织。
然后,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尤丹骑兵在原地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竟然开始调转马头。他们不再看北安城一眼,甚至没有理会城头那些引而不发的弓弩,就那么沿着来路迅速退去,扬起的雪尘渐渐模糊了他们的背影,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城头上,从沈望旌到最普通的士兵,所有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和难以置信。预想中惨烈的攻城或者掩护并没有发生,敌人气势汹汹而来,却在门口莫名其妙地撤走了。这简直比他们直接攻城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搞什么名堂?”王伯约最先打破沉默,粗声粗气地骂道,一边挠着毛发纠结的胡子,“眼看就要咬钩了,怎么突然就缩卵了?尤丹人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还讲究个送客不追?”
李靖遥眉头紧锁,望着远处空荡荡的雪原,眼神里全是警惕和不解:“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他们追得那么凶,眼看就要得手,就算忌惮我们的城防,至少也该试探性地攻击一下,或者围而不打,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全撤了?除非……”
孙烈喃喃接话:“除非他们有比攻下北安城,或者比杀掉少帅他们这几个人……更要命的事情?”
所有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到刚刚喘匀了气的沈照野身上。
沈望旌转过身,盯着儿子,目光如炬:“随棹,你们在黑石河,除了烧粮,还做了什么?”
沈照野靠在一个垛口上,正从怀里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过喉,他舒服地眯了下眼,长长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那副万事不愁的神情又一点点爬了回来,尽管被血污和疲惫掩盖着,却依旧鲜明。
“哦,那个啊。”他晃了晃酒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烧粮草的时候,运气不错,顺手捞了条大鱼。”
“大鱼?”王伯约急性子,忍不住追问,“什么鱼?还能把外面那些狼崽子吓成这德行?”
沈照野又抿了一口酒,咂咂嘴:“我们摸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队人押送最后一批物资进谷。看旗号和盔甲,挺鲜亮的,不像普通押运官。里头有个年轻人,被围在中间,趾高气扬的,指着鼻子骂人,说耽误了行程要如何如何,听着来头不小。”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城外尤丹人消失的方向:“我当时就想啊,来都来了,光烧点柴火多没意思。这送上门的大礼,不要白不要。万一是个王子什么的,杀了不就赚大了?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个有点身份的纨绔,不亏。”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城头上的人都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是何等凶险。在敌军重兵囤积之地,执行纵火任务已是九死一生,他居然还敢临时起意,去袭击一支明显有重要人物所在的护卫队。
“所以……你就真的动手了?”李靖遥的声音有些发干。
“啊。”沈照野点点头,“趁他们乱,带着人冲了一波。那小子身边护卫确实硬茬子,折了我两个好兄弟。不过嘛……”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是让我把弩箭送进他喉咙里了,哦对了,他死前好像喊了什么……大概是我父汗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废话吧?料想身份不外乎某个受宠王子了。”
城头上再次陷入死寂。
杀了……一个王子?!
王伯约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开合了几下:“我滴个娘!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阎王爷!烧了粮草还不够,还把人家皇子给宰了?!怪不得!怪不得那帮追兵像死了亲爹一样疯追,追到门口又像家里真死了亲爹一样慌慌张张跑回去!”
孙烈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掐算着:“尤丹汗王年迈,几个儿子正斗得厉害……能被派来押送粮草这种既重要又辛苦、还能在军中树立威望的差事……必定是受重视、有实力的皇子。会是几王子?大王子敦格?不像,他应该坐镇王庭。三王子库勒?他母族势力大,但不得汗王喜欢……四王子阿勒坦?听说最近很受宠,年轻气盛……五王子还小……”
李靖遥急道:“如果死的真是一位得势的王子,尤丹军中断不会如此平静。只是撤兵?至少该有部分将领要求立刻疯狂报复才对,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优先选择了撤军,甚至连姿态都不做了,这只能说明,死的这位王子,他的死引发的内部震荡,已经远远超过了继续攻打我们的重要性,他们必须立刻回去稳定局势,甚至……可能是要赶回去争夺汗位?”
沈望旌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蜷在腰刀刀柄上摩挲。此刻,他开口,打断众人的猜测:“随棹,看清那王子的具体样貌、盔甲纹饰或者旗帜特征了吗?”
沈照野歪着头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才懒洋洋道:“黑灯瞎火的,又下雪,脸没看清。不过嘛,他那头盔挺骚包,镶了颗不小的红宝石,弯刀柄是金的,铠甲胸口有个狼头标记,眼睛是绿松石的。旗子好像是黑底,上面绣了只金色的……呃,大概是鹰?或者是隼?反正不是他们常见的狼头纛。”
“金狼头,黑底金隼旗……”李靖遥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情报,“是四王子阿勒坦!汗王第三阏氏所生,最近一年极受宠爱,据说汗王有意废长立幼,竟然是他!”
王伯约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甲叶哗啦作响:“这就全对上了!宰了老汗王的心头肉,还是有可能继承汗位的!这下尤丹人内部非得炸了锅不可!谁还有心思管我们这座破城?赶紧回去抢位置、站队伍才是正经!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大营里已经动起刀子来了!”
孙烈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大帅!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立刻将此情况急报京城,不仅仅是报捷,更要说明尤丹内部可能因王子之死而生乱,朝廷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或施以离间,或增派援军趁机反攻,北境危局或可彻底缓解!”
李靖遥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需立刻加派所有能动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尤丹境内,探听确切消息。确认死者身份,了解他们各部的动向,军心是否涣散,王庭是否真的已经乱起。尤丹的消息,此刻比粮食还重要!”
沈望旌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向孙烈,迅速下令:“破虏,立即拟写详细军报,六百里加急,直送兵部和内阁。”
又看向李靖遥:“永清,夜不收的事情由你亲自安排,挑最好的人手,分成三路,从不同方向渗透出去,无论如何,要拿到真实情报。”
最后看向王伯约:“守义,城内防务不可松懈,尤丹人虽退,但以防万一,巡逻加倍,哨戒再向外放五里。”
“得令!”三位将军抱拳领命,声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而带上了一丝振奋。
命令下达完,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王伯约看着还在那慢悠悠喝酒的沈照野,忍不住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又想往他肩膀上拍,想到他可能还有伤,半路改道拍在了孙烈肩上:“好小子,真有你的!塞上牡丹这名号以后得改成阎王催命花了,出去烧个粮草,能把人家王子脑袋捎回来当土产,老子服了!”
孙烈吃痛,却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摇头叹道:“少帅这次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险,太险了……”
李靖遥心内虽有些后怕,语气却调侃:“下次少帅再要出城,末将一定提前给您多备几壶好酒。看来这酒壮英雄胆,此话不虚啊。不过您这顺手的毛病,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一惊一乍的。”
沈照野把最后一点酒喝完,随手将空酒壶抛下城垛,听着那银壶在砖石上磕碰弹跳的声响,这才站直身体。他掸了掸破披风上的灰,脸上又挂起那副招猫逗狗的、让人牙根痒痒的欠揍笑容。
“哎呀,几位叔伯这就大惊小怪了。”他玩笑道,“不就是宰了个吃饭不给钱的家伙嘛,总不能白跑一趟,让弟兄们的血白流。再说了,”他眨眨眼,看向沈望旌,“大帅,这下咱们能喘口气了吧?城里那点存粮,是不是能多撑几天了?或者给我换副新甲?方才突围时,差点被那王子护卫队长劈中,这旧甲着实不太顶用。”
沈望旌看着沈照野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再看看远处再无一个敌人的雪原,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他瞪了沈照野一眼:“滚下去治伤,然后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二十军棍。擅自变更行动计划,险陷同袍于死地,功过不相抵。”
“得令!”沈照野笑嘻嘻地抱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马道,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城头上,几位将军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头。
风雪似乎小了些,尽管依旧寒冷彻骨,但某种难言的急切,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3章 良机
接下来的几日,北安城像一头从濒死边缘缓过气来的雪原巨兽,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
积雪被清理出主要通道,露出下面被血和泥浆浸透后又冻结的硬地。民夫和士兵们一起,用简陋的工具和冻僵的手,一点点修补着城墙的缺口,又一层层垒高着砖石。
伤兵营里,死去的士兵不再增多,并非因为医术突然精进,而是孙烈带人几乎刮地三尺,又从几户早已逃难离去的大户地窖里,搜罗出些蒙尘的陈年草药和大量烈酒。
酒优先用于清洗伤口,那滋味可想而知,惨叫声日夜不绝,但至少许多伤口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粮食依旧紧缺,每日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毕竟灶膛里重新冒起了烟,让人肚子里有点暖意,不至于活活饿死。
气氛依旧压抑,却不再是那种死亡迫近的绝望。一种焦灼的期待弥漫在北安城中,所有人,从士兵到幸存的百姓,都在等待着什么。既盼望着,又恐惧着。
这种等待在第四日傍晚有了结果。
派出去的三路夜不收,只回来了两路,且人人带伤,最后一名斥候几乎是爬进城的,带回的消息却让整个北安城瞬间炸开。
帅府议事厅,名号虽响,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完好些、能挡风的屋子,中间摆了个破旧的火盆,此刻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惊诧而亢奋的脸。
“消息确凿!”李靖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手里捏着一片写满密报的薄羊皮,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尤丹老王……死了!就在我们烧粮、少帅他们得手后的第二天夜里,死因不明,有说是惊怒交加一口气没上来,有说是被其他王子趁机下手,现在王庭彻底乱了,几个年长的王子各自拥兵,已经动了好几次手,死伤不少!靠近我们这边的几个大部族已经开始观望,甚至有小股部队擅自撤离了前线!”
王伯约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上面一个破陶碗跳了起来:“好!死得好!乱得好!妈的,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让他们狗咬狗去!”
孙烈则更关心时局:“他们前线大营呢?主帅是谁?还在原地吗?”
李靖遥快速浏览着羊皮上的信息:“前线大营也乱了,原本的主将是老王的心腹,也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支持者。阿勒坦一死,他又压不住其他王子派来的将领,现在大营里分了好几派,互相提防,命令都出不了一致。撤走的部队就是其中一个王子下令调回去勤王的。现在他们对面,恐怕比我们好不了多少,军心涣散,各自为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炭火沉思的沈望旌。
沈望旌缓缓抬起头:“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靖遥肯定地道,“一路人亲眼看到了王庭方向升起的、代表大汗驾崩的黑色狼烟。另一路人抓了个舌头,是某个王子部族里的百夫长,他们接到了紧急回撤的命令,原因也证实了。两相印证,不会有错。”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那幅简陋破损的边境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安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划过尤丹人控制的大片区域。
“内乱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他缓缓道,“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一个统一的尤丹,我们知道它的力量和意图,一个分裂的尤丹,我们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也不知道胜出者会采取何种策略。”
王伯约急道:“大帅,管他谁胜出,趁他病,要他命!我们现在就该集结还能动的人马,冲出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至少把之前丢掉的几个烽燧堡夺回来!”
孙烈立刻摇头反对:“不可!我军疲惫已极,兵力不足鼎盛时三成,粮草仅能维持数日,如何出击?一旦受挫,城内这点根本守不住!当务之急,是稳固城防,同时立刻将消息传回京都,请朝廷定夺,速发援军和粮草,这才是万全之策!”
李靖遥道:“破虏所言稳妥,但守义的想法也并非全无道理。我们或许不应全力出击,但可以派出精锐小队,继续骚扰对方撤离的部队,或者袭击那些陷入混乱、孤立无援的营地,让他们无法安心内斗,必须时刻防备我们。同时,加紧向朝廷求援。”
沈照野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枯草。他听着将军们的争论,空闲时插了一句:“大帅,各位将军,咱们就在这儿看戏不好么?给他们递递刀子吹吹风,谁弱了就帮谁一把,让他们打得再热闹点。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饭也该送到了,咱们吃饱喝足,再去捡便宜,岂不美哉?”
沈望旌瞥了他一眼,却没像往常一样斥责。他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敲了敲北安城:“固守待援是应当,骚扰试探也可以谨慎进行。永清,挑选机敏可靠的夜不收,不必追求杀伤,去探查情报。我们要知道,他们到底乱到了什么程度。同时八百里加急,将尤丹内乱的消息立刻送往京都。”
“是!”众人领命。
然而,还没等北安城派出的夜不收取得什么像样的战果,甚至第二波求援的信使还没派出城门,来自京都的消息,竟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超乎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先到了。
来的是一位兵部的信使,带着一小队风尘仆仆的护卫,虽然同样面带疲惫,但衣甲相对整齐,显示出一路未曾遭遇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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