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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一一答了,语气平静,只说是些政见不合的小事,跑来北疆躲清静。沈照野听得心不在焉,嗯嗯啊啊地应着,手里不停,看见一盆子里似乎有炖得软烂的、略带油光的菜叶,觉得不错,顺手就给李昶夹了一筷子放到他碟子里。
李昶正说着话,目光扫过碟子,话音顿了一下,然后避着人用筷子轻轻点了一下那片菜叶,抬头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我不吃这个。”
沈照野一愣,低头仔细一看,那好像是……干葫芦瓜?他记得李昶好像从小就不爱吃这个,嫌它有股怪味,倒是忘了。
他有心逗他,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道:“哦?殿下,这可不行。军中规矩,粮食金贵,不许浪费。谁要是敢糟蹋粮食,不管是谁,一律军棍伺候,二十起步。你看——”他朝周围努努嘴,“大家都看着呢。”
李昶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篝火映照下,确实有不少士兵和将领偷偷往这边瞧。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提起筷子,动作快而稳,夹起那片让他嫌弃的干葫芦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放进了沈照野面前的碟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筷子,坐正身体,看向沈照野,语气一本正经。
“随棹表哥,那你帮我吃。”
沈照野实在拿他没什么办法,夹起来吃了,笑他:“六殿下都发话了,行。”
【作者有话说】
野子:表弟,我那么大一个亲亲软萌表弟怎么突然变高冷了!
第6章 唇枪
简陋的接风宴结束,篝火渐熄,碗碟被撤下。北疆夜晚的寒意重新弥漫开来,渗入骨髓。众人回到议事厅,帐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摇曳不定。
沈望旌率先开口:“尤丹内乱,确是天赐良机。然我军久战疲敝,新援未至,粮草虽解燃眉之急,亦不足以支撑大军长期远征。当务之急,仍是固守北安,休养士卒,同时广派侦骑,务必摸清尤丹内部如今到底是何等光景。各部势力如何,谁强谁弱,矛盾焦点在何处,下一步动向又如何。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定下方略。”
他话音刚落,使团正使,一位姓张的鸿胪寺少卿便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接口了,语气里是一股远离战场的文官特有的、居高临下的论调:“大帅所言,老成持重,自是稳妥。然陛下遣我等前来,旨意明确,宣示天朝威德,分化其众,以促其内乱。若一味固守等待,岂非坐失良机?如今尤丹群龙无首,诸子争位,正需我天朝上使居中调停……呃,是晓以利害,令其知我大胤威严,不敢再犯。若待其内乱平息,新汗即位,整合各部,我等再去,岂非事倍功半?”
他身边一位副使立刻附和:“张大人所言极是,正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我军新胜,又逢其内乱,正应趁势而为。使团安危固然重要,然为国宣威,岂能惜身?只需大帅派一精锐小队护送我等深入其境,寻得一位势弱而渴求外援的王子,许以好处,必能使其为我所用,届时内外夹攻,则北境可定矣!”
这话一出,帐内几位将军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王伯约第一个忍不住,砰地一拍面前简陋的木案,那案子晃了晃,差点散架。他粗声吼道:“放屁!你们他妈的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怎么着?还深入其境?还寻个王子?现在那边乱得跟他妈一锅滚粥一样,各个都杀红了眼。你们这几块料过去,穿着这身官袍,举着节杖,是去宣威啊还是去给人家送投名状啊?还许以好处?人家现在杀父杀兄弟杀得眼红,缺你那点空口白话的好处?怕是直接砍了你们的脑袋祭旗,更能收拢人心!”
孙烈也皱着眉头:“张少卿,陈副使,非是末将等怯战。实在是情况不明,风险太大。我军如今能抽调出的精锐小队,不过百余人,还要负责城防和日常巡逻警戒。以此兵力,护送诸位穿越数百里已被战火蹂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区域,还要找到一位合适的王子……恕末将直言,这无异于羊入虎口,有死无生。诸位大人一片忠心可嘉,但白白送死,于国何益?”
李靖遥接着补充:“即便侥幸找到一位王子,对方就一定会听我们的?这些蛮族,向来畏威而不怀德。如今我大胤援军未至,北安城依旧虚弱,他们岂会看得上我们的支持?只怕反而暴露了我军虚实,引来更疯狂的报复。再者,扶持一方,必然得罪其他所有方,若最终上台的不是我们扶持的那位,岂不是为我大胤凭空树一死敌?此议太过想当然,近乎儿戏!”
使团那边被几位武将连珠炮似的驳斥弄得面红耳赤。张少卿气得胡子直翘:“粗鄙!尔等武夫,只知蛮干,岂懂得外交斡旋之妙?正所谓……”
“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道平缓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张少卿的话。
众人望去,只见一直安静坐在沈照野身边,仿佛只是个旁听摆设的六皇子李昶,此刻突然开口。
李昶目光扫过使团众人:“张少卿方才引用圣人之言,劝诫本王不要亲涉险地。怎么轮到诸位大人自身,以及关乎国朝体面的使团安危时,反倒不惜其身,要行此九死一生之策了?莫非诸位大人的性命和使团的成败,比本宫的安危,乃至国朝之颜面,更为轻贱?”
“这……殿下,臣等绝非此意!”张少卿连忙辩解,“臣等是想着,若能成功……”
“若能成功,自然是大功一件。”李昶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依旧,却像一把柔软的刀子,“可若失败了呢?使团全军覆没,节杖被夺,使者头颅被悬于尤丹王庭之外。届时,我大胤颜面何存?是彰显了国威,还是示弱于天下?陛下派我等前来,是为分化瓦解,是为争取利益,而非……激化矛盾,徒惹笑柄,甚至为可能的和谈设置无法逾越的障碍。”
他顿了顿,看向沈望旌,语气转为商讨:“大帅,本宫以为,当务之急,确如您所言,应以探查为主。当派遣最得力的夜不收,不惜代价,深入尤丹腹地,探明情状。情报越是详实,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才越有把握。”
“是战,是和,是扶植一方,还是静观其变,抑或是等待援军到来后雷霆一击,都需建立在可靠的情报之上。而非如现在这般,雾里看花,便要以国运和诸位大人的性命去豪赌。”
沈照野在一旁听得牙酸,凑到李昶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说得不错嘛六殿下,一套一套的。看见那张少卿脸色没?跟吃了苍蝇一样。还有旁边那个瘦高个,刚才蹦跶得最欢那个,是卢敬之的远房侄女婿,屁本事没有,就会溜须拍马,听说他靠发妻走卢相后门才混进鸿胪寺的……”
李昶面上不动声色,仿佛没听到沈照野的吐槽,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望旌赞许地看了李昶一眼,沉声道:“殿下所言,深合兵家知己知彼之要义,正当如此。”
然而,使团中那位被沈照野点名的瘦高个陈副使,似乎觉得被一个少年皇子如此驳斥,面子上挂不住,又或许是想在众人面前表现一下,竟硬着头皮再次开口:“殿下年纪尚轻,未免过于谨慎了。兵贵神速,岂能坐等?探查探查,等探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若是怕死,何必接下这出使的差事?在京城安稳待着岂不更好?如此畏首畏尾,岂不辜负陛下厚望,寒了前线将士之心?”
这话就说得相当不客气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李昶胆小误国了。
帐内气氛瞬间更压抑几分。王伯约眼一瞪就要发作,被沈望旌一个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昶身上。
李昶缓缓抬起眼,看向那位陈副使。他的神色并无变化,但被他目光扫到的陈副使,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陈副使。”李昶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本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陈副使。”
“殿……殿下请讲。”陈副使硬着头皮道。
“依陈副使之见,若要出使,当首先接触哪位王子为宜?是势力最强、呼声最高的大王子敦格?还是母族显赫、但不得汗王喜欢的三王子库勒?或是如今群龙无首、部众惶惶的四王子旧部?亦或是……其他名不见经传、但或许有意外的王子?”李昶不紧不慢地问道,“接触之后,又当许以何种条件?是承诺出兵助其争位?还是开放边市,给予粮食铁器?抑或是……割让部分土地,以求一时安宁?这些条件,尺度如何把握?给多了,国朝受损,且易养虎为患,给少了,对方不屑一顾,甚至反目成仇。这些,陈副使出发前,可都有成算了?”
他每问一句,陈副使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问题,他们使团内部其实也争论过,但根本得不出统一意见,本就是打着随机应变的幌子,哪里有什么成算?
“这……此事……须得见机行事……”陈副使支支吾吾。
“见机行事?”李昶轻轻重复了一遍,那语气里的意味让陈副使头皮发麻,“原来陈副使是打算拿着国书、节杖,带着陛下的期望和国朝的颜面,去那虎狼之地见机行事?若事事皆可见机行事,还要我等臣工详加谋划、谨慎判断做什么?陈副使此番勇气,本宫甚是佩服。”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火气,甚至听起来还挺真诚,但帐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话语底下的嘲讽和诘责。几位将军更是憋着笑,看那位陈副使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沈照野差点笑出声,赶紧端起面前的白水喝了一口掩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李昶不再看那几乎要缩到地缝里的陈副使,目光转向张少卿:“张少卿,本宫并非反对出使,更非怯战。恰恰相反,正因出使事关重大,关乎国体,关乎边境安危,才更需谋定而后动。若无万全准备,仓促而行,非但不能建功,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本宫之意,是先集中全力探查情报,待情报明朗,我等在此详细推演各种可能,拟定数套应对方案,届时再选派精干人员,或大使亲往,或遣密使接触,方能有的放矢,不负圣恩。不知张大人少卿意下如何?”
张少卿此刻已是无言以对,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几位同僚私下里的告诫。都说这位六皇子平日里不声不响,无甚锋芒,但上次朝会,主和派几位官员轮番上阵,引经据典,都被李昶的问题驳得哑口无言,甚至还被他轻飘飘几句话挑得内部互相攻讦起来。
更有那几位下朝后因为意外摔断腿、吃了不干净东西腹泻不止以至于告假数日的官员……那些传言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个激灵,立刻躬身道:“殿下思虑周详,老成谋国,是臣等急躁了,一切但凭殿下和大帅安排,臣等并无异议!”
使团其他人见首领都服软了,哪里还敢多说半个不字,纷纷附和。
沈望旌见状,顺势拍板:“既如此,便依殿下之意。永清,增派夜不收之事,由你全权负责,要最快、最准的消息。破虏,做好接待援军的准备,粮草物资统筹分配。守义,城防和军纪不得松懈。至于使团诸位大人,这几日便先在城中安顿,也可了解一下前线实际情况。待情报汇总,再议下一步行动。”
方案就此敲定。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便各自散去准备。
厅内只剩下沈望旌、沈照野和李昶三人。
沈望旌看着李昶,眸色深深,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营帐已为殿下备好。”
李昶起身,恭敬行礼:“谢舅舅,侄儿告退。”
沈照野也跟着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揽住李昶的肩膀:“走了走了,困死了。给你安排的帐篷离我不远,我带你去。嗯……条件自然比不上你的宫院,将就着吧。”
两人并肩走出帅帐,融入北疆寒冷的夜色中。帐内,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第7章 明堂
议事厅的帘子落下,将里面的灯火和争论声隔绝。北疆的夜风立刻呜咽着扑了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李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那藏青色毛皮在帐内看着威风,到了这真正的苦寒之地,才觉出单薄来。
沈照野笑了一声,侧身一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李昶的左侧,那里是风来的方向。他手臂一伸,重新揽住李昶的肩膀,这次用的力道更大些,几乎是将半个身子挡在了前面,嘴里嘟囔着:“这破风,没完没了,比京城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还烦人。”
李昶被他带着往前走,稍显清瘦的身躯微微向他这边倾斜,汲取着那一点隔着冰冷铁甲传来的、微不足道的暖意。风吹动沈照野散落的鬓发,扫过他的额角,有点痒。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只有靴子踩在冻硬雪地上的咯吱声和风声。
“哎。”沈照野先开了口,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刚才帐里头,咱们六殿下好威风。李昶,你在京城做什么了?给他们下蛊了?怎么一个个看见你跟老鼠看见猫似的?”
他的语气含笑,但揽着李昶肩膀的手却紧了紧。
李昶在他臂弯里微微偏过头,只能看到沈照野线条硬朗的下颌和呼出的浓浓白气。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也没做什么,就是上次大朝会,跟他们吵了一架。”
“吵架?吵什么?就为北安城的事?”沈照野追问。
“嗯。”李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卢相他们坚持要趁我们之前小胜的机会,立刻派人去和尤丹议和。说国库空虚,不宜再战,当以岁币换取边境数年安宁,还说边将恐有养寇自重之心,不宜让其势力再涨。”
沈照野哈了一声:“王叔若是听见了,必定会说——放他娘的狗屁,老子们在这豁出命守城,倒成了养寇自重了?卢敬之那个老匹夫,就知道跪着送钱!”
李昶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冰冷压抑的朝堂上:“我当时没忍住。就站出来说,此时议和,无异于自毁长城。尤丹人狼子野心,绝不会因区区岁币而满足,只会觉得我大胤软弱可欺,待其恢复元气,必定卷土重来。此次北安将士浴血奋战,方得惨胜,正应一鼓作气,增兵北上,巩固战果,甚至收复失地,方能真正换取边境长治久安。”
那日的朝堂,气氛远比李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要激烈和凶险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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