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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无粘连,有无扭转,有无压迫,有无异常积液。
直到看到膀胱,沈白在上面看到明显的病变状态,才知道李万山因为什么病提前退休。
继续播放视频,法医的手游离到腹腔深处分离韧带,肠在他手下像光滑的绸缎,又像活蛇,散开滑落。
看他的手法,沈白认出这是打算进行罗基坦斯基法,就是整体摘取法。
这种手法难度极高,但是对李万山这种癌症患者来说很有必要,因为可保留癌变的扩散路径。
处理粘连,切开喉管、动脉,经过一系列精细又漫长的处理,法医终于小心地托起整个器官群,“喉至肛”整套脏器完整地脱离李万山的躯体,沉重滑腻地落入托盘。
沈白查看视频的时候,另一侧的接待室,唐辛正与检察院法医、医学教授讨论。
法医说,李万山的膀胱壁的肿瘤非常巨大,已经穿透粘膜层使膀胱失去正常弹性,并且伴随大面积的坏死、溃疡、出血。
这种情况和李万山在医院的体检、治疗记录契合,他三年前确诊时已是T2期,发展到现在差不多就是这种晚期症状。
医学院教授表示,这种病在晚期会引发剧痛,确实可能引发抑郁性自杀。
抑郁性自杀,唐辛听到这种说法陷入沉思。
尽管李铭提到过李万山这几年情绪一直不好,但据他了解,李万山生前并没有接受过精神诊断。不能确定他是否有抑郁情况,即使有,也不能确定就是抑郁导致的自杀。
只能说两者之间有推理可能,无实际证明。
最后双方的一致结论是,李万山的致命伤就是颈部大动脉上的割伤。颈部伤口只有一处,没有试探伤,也没有迟疑伤,这一刀下得非常利索坚决。
创口整齐平滑,用的是一把陶瓷水果刀,刀上只有李万山自己的指纹。这种刀脆弱却锋利,不适合砍、剁,但非常适合割。
这把刀当天就在现场,让李万山的家政确认过,就是家里平时用来切水果的。
讨论完已经是深夜,法医和教授离开后,唐辛自己又回去翻了会儿资料。
完整的毒理检测还没出来,但是常规部分已经检测完毕。李万山的血液中确实检测出了药物成分,经过对比后可以和他的抗癌常用药成分匹配,含量也在正常范围内。
目前尸检结果也没有他杀疑点,自杀的可能性随着调查似乎越来越明确。
唐辛离开大楼准备回家时,突然想起自己的新邻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看到沈白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已经快夜里十二点了。
时长六个多小时的解剖视频,沈白一直看到凌晨三点多才看完。他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夏末的夜风已经有了明显凉意,他抬头看着夜空出神,眼中是深深的疲惫。
夜空中,星群隐匿不见,只剩几颗星夹眯着眼,在怪而蓝的夜空中似乎别有深意。
“蜻蜓”是在李万山尸检的第三天登陆的,气象台开始发的是黄色预警觉得它大概率会在抵达临江时偏移方向,顶多用外径扫到临江。
起先并没有引起重视,作为常年受台风侵扰的城市,临江市民对台风有种见怪不怪的轻蔑,黄色预警根本没放在眼里。
但还是按政策来,该停学的停学,该停工的停工。公安系统也启动三级警备,停止休假,全员备勤。
唐辛和沈白都在岗位上守了几乎一天一夜,凌晨三四点才先后离开,手机保持畅通,24小时待命。
在他们睡着的时候,外面风开始大了起来。
满世界都是风,呼呼地吹,四面八方,通达无碍。气象台也检测到“蜻蜓”受多因素影响,将爆发性增强,紧急升级为红色预警。
“蜻蜓”和普通的台风不一样,它仿佛有头脑有思维的暴君,随心所欲,拖着长尾,有谋略地进行破坏。
它用着那个纤细轻巧的昆虫的名字,发起怒来却宛如猛兽。
早晨九点多,沈白在睡梦中接到电话,局里打来的。
台风升级,红色预警,全市启动一级警备。
沈白迅速起来洗漱,差不多准备出门时,门铃响起。
打开门,唐辛站在门外,他跟沈白几乎同时接到召回电话,已经全副武装起来。黑色冲锋衣,黑色登山裤,脚上踩着一双到膝的长雨靴,衬得两条腿长得逆天。
这一身装扮更显得他身材漂亮,整个人清俊得像一块闪耀的黑曜石。
沈白:“怎么了?”
唐辛表情凝重,看起来很为恶劣天气担忧,眉头微蹙:“我们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
此时站在门口都能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落地窗玻璃被暴雨冲刷着。
沈白:“等我拿车钥匙。”
唐辛:“开我的,我那车底盘高。”
驶入车道,就像闯进海里。唐辛的牧马人平时开显得有点狂野,但遇到这种极端天气就显出了惊人优势。
许多地势较低的街道已经被淹,路面积水深的地方大概能淹没膝盖,停在路边的小轿车都被泡了,还有几辆在路上熄了火,只能弃车打求助电话。
只有唐辛的牧马人所向披靡,分水过海,嗷嗷前进。
唐辛突然问:“你这几天,怎么不开那辆卡宴了?”
那台卡宴沈白只开了一天,第二天就换成了一辆白色本田。
沈白:“开那么高调的车,怕有人觉得我贪污。”
“……”好像有一坨水泥直接糊在了唐辛的嘴上,他咬了咬牙,没说话。
很快又意识到,沈白这句话背后的隐藏讯息。
他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他就是这么想自己的,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也会这么想他。
沉默了片刻,唐辛有点突兀地解释:“临江靠山又近海,雨季时间长,还总有台风。什么乱七八糟的路况都能遇见,我当初就是考虑到了所有极端天气和路况,才选了牧马人这款车型。”
沈白转头看向他。
唐辛又说:“我是氪金上班,私车公用,油费都是自己掏,没贪公家一分钱。”
沈白看向仪表盘,牧马人油耗可真大,这也是他不报销油费的原因吧。不过都把牧马人当公车用了,也不会在乎油费。
接着他又看向唐辛的衣服,黑色冲锋衣明显是防水面料,在家都备着雨靴。一级警备刚发布,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好应对措施。这样的唐辛会选择牧马人这种看似高调,实则对他来说非常实用的车型,确实也有其合理性。
沈白收回视线,淡淡道:“我没说你,别太敏感。”
唐辛听完,嘁了一声:“之前说我政治敏感度太差,现在又说我太敏感。什么话都被你说了,你舌头不打架吗?”
沈白一针见血:“因为你是这么想我的,才觉得我也会这么想你。”
唐辛感到被冒犯的同时,还有大脑褶皱被按摩的快意,头皮发麻感觉一直冲到脊椎,沈白一句话又给他怼爽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白和他的脑波这么对路,唯一没说对的是他没觉得沈白贪污,只是觉得他被包养。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沈白哼了一声:“你可真能想,法医这行当能有什么油水可捞,尸油吗?”
话题到这里彻底终结,两人都不再说话。
车里的冷气丝丝地凉着,唐辛把袖子捋了上去,线条漂亮流畅的小臂搭在方向盘上,眉头紧蹙,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沈白坐在副驾驶也不说话,表情同样凝重。
“蜻蜓”势头凶猛,估计要出人命。
台风触发的灾难多种多样,违章建筑、指示牌、广告牌、树木、电线、高空坠物等等,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成为安全隐患。
临江已被罩入暴风半径,风从入海口卷来,在空中疾驰,在城市的缝隙中倾斜成瀑,天像没亮似的黑着。
雨那样大,连龙江也被雨水浸透变得肿胀。
突然天边闪出一道闪电,街道的场景在车窗外裸现,忽而又被沉埋。
那惊鸿一瞥却已经霸道地留在视网膜上,他们看到一根电线杆被吹成了四十五度,路边的树也很多被拔根吹倒。
平时二十分钟的车程硬是走了半个小时,唐辛一边开车还要一边注意道路两旁的状况,别被什么东西砸了。
终于来到公安局停车场,临江市公安局的选址挺好的,地势高,排水设施也费了心思。但架不住雨量惊人,来不及排出便蓄积成塘,停车场的积水目测水位大约到脚踝。
停车,熄火。唐辛把雨伞递给沈白,自己则穿警用雨衣。他看了眼沈白的鞋,语气并不情愿:“用我把你弄过去吗?”
背是不可能背的,他更不可能抱沈白。他顶多大发慈悲把沈白夹到胳肢窝里带进去,免得他鞋子被水泡。
“不用。”沈白直接拒绝。
唐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看到沈白弯腰解鞋带,把鞋袜都脱下,迅速把裤脚卷上去。
小腿笔直,脚弓细长,在昏暗的车辆里发着莹白的光。他一手拎起鞋子,一手抓雨伞,利索推开车门。
嘭——
自动雨伞打开,伞面忽展,震散大片亮白的雨雾。
整套动作很干脆利索,衔接得又流畅,看起来赏心悦目。沈白光脚跨出车门,踩入冰冷雨水,撑伞头也不回。
唐辛推门下车,踩着雨靴吭哧吭哧,和沈白一前一后朝刑事大楼走去。
雨被风刮斜,伞根本顶不了什么用,沈白的衬衣很快被打湿了。衣料紧贴皮肤,浅浅透出皮肤的颜色,顺溜的腰线湿出一道闪亮的弧度。
唐辛顺着他刀锋般的腰线看下去,臀部侧边被斜飞的雨水打湿,让走动时臀部肌肉动态更加明显。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盯着哪儿看,唐辛猛地撇开脸,心想,审美这玩意儿有时候真的不分男女。
两人进了刑事科大楼后就各自忙去了,实习警员中有几个来自内陆,从没见过台风,此时挤在一起窃窃私语,语气畏惧又亢奋。
整个公安系统都非常忙乱,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值班人员没下班,休假的也被全部召回,人从来没凑这么齐过。
110指挥中心更是一片忙碌,求助电话不间断打进,满墙监控屏幕闪烁不停,全是台风肆虐耀武扬威的画面。
极端天气,医院也会启动抗台防涝应急机制。唐辛想给母亲发短信提醒她注意安全,拿出手机看到她先一步发来的。
注意安全。
唐辛回消息,同样四个字。
你也注意。
一级警备启动后,警力统一调配,抢险救援、维护秩序,哪里需要去哪里。
唐辛只来得及喝口水,就接到任务带着陆盛年出去了。某路段积水严重,有人员被困,需要立刻出动救援。
沈白在报道第一天就开始做台风的应对措施,重新排班、应急保障,还有遗体存放问题也和殡仪馆确认过。
虽然刚报道没几天,但是沈白的预防工作做得非常完美,展现出了超强领导力。整个法医鉴定中心在他的安排下忙而不乱,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台风还在肆虐,人不停被派出。下午五点多,鉴定中心突然接到电话,凤鸣路发生命案,需要派人去出现场。
沈白看了下人员排布分工,人手不够,他便自己开车带着小章赶往现场。
雨哗啦哗啦地下着,极大的雨势,天地间都是白辣辣的雨雾,耳边狂风呼啸,雷鸣不止。
地点在老城区边上,附近都是出租屋和工棚,地势高,没积水,两人路上还算顺利。
还没靠近,沈白就看到路边放了路障,拉了警戒线。隔着模糊的大雨看去,一辆货车停在远处路边,现场支起了一个简易雨棚。消防的人也在,雨棚挤不下,很多人就穿着雨衣在外围走动。
停好车,沈白穿着黑色警用雨衣,和小章一起下车。刚下车几乎站不稳,风太大,人都要被吹走似的。
他抬头看去,难怪,这个方位正处风口。
白茫茫的雨雾中,唐辛穿着同款雨衣,水淋淋地闪进他的视野。他被巨风吹得前进吃力,高大的身影却依然脚步坚定地凌压过来。
雨声太大,他嗓门也跟着提高:“就你们两个?”
沈白大声回应:“人手不够,这里什么情况?”
唐辛表情凝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小章,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两人跟着唐辛,冒着暴雨往雨棚那里走,看到现场情景,小章骤然睁大双眼,猛地转头移开视线。
沈白镇定许多,但是眼皮也忍不住颤了颤。
那个人,或者说那片人,应该是被什么极重的物体压扁的,整个人像地毯一样,平平铺在地上,红白黄各种杂色混在一起。
四周围了从消防借来的防汛沙袋,避免水流冲刷。但是地面仍不停有水流过,血肉不可避免地被冲散一部分,往低洼处拖出长长的一条红色水流,就像地毯褪色。
这种状况的尸体无法转移,如果没有防汛沙袋和雨棚,这个“人”不用多大会儿就会被直接冲没。
沈白进到雨棚,脱下雨衣问:“怎么弄的?”
唐辛:“被翻倒的货车压的。”
雨棚下,雨水击打塑料布的声音更大,这里比外面还要吵。
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唐辛指了指远处孤零零的货车,说:“就是那辆货车,我们和消防队费了好大劲儿,找了吊车才把货车搬开。”
沈白:“谁的车?”
唐辛:“死者的。”
正对这里的一户人家大门口装了监控,完整录下了整个过程。
画面上,停在路边的货车被狂风吹得摇摇晃晃,快要侧翻着倒下。男人从一旁跑过来,居然走到倾斜的那一面,伸手抵住车试图阻挡。
螳臂挡车大概就是这样,他的抵抗没有起任何作用,车还是被吹倒。整个人被压在下面,瞬间不见人影。
沈白换上防护服,戴好护目镜、手套等,开始工作。
死因明确,也不需要责任溯源,是死者自身行为导致的意外死亡。这种情况下,沈白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死者尽可能完整地收敛。
灰色的黄昏,雨声轰鸣,瓢泼大雨倾斜而下。沈白半跪在那里,用铲子小心地将死者每个部分的身体组织铲起,逐一分类、编号,装进生物密封袋中。
有些碎肉和骨茬卡在地面的缝隙里,铲子铲不出来。光线昏暗,沈白便俯下身去,把即使最微小的人体组织也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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