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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一个保护弱者的制度,却被对方如此利用,这绝对是对法律的亵渎。
除非赵德发揭发该律师有威胁恐吓行为,否则警方看不了律师会见的视频。而赵德发翻供显然是被威胁后屈服,自然不会主动揭发。
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来威胁赵德发,但唐辛觉得左不过就是家人,没别的了。
分析室一片愁云惨雾,罗京提议:“要不再做做赵德发的思想工作?”
唐辛摇头:“思想工作有什么用,这就不是觉悟问题。除非解除威胁源,不然还指望用空话感动他吗?”
他说得很在理,分析室再次陷入滞涩的凝重。
尸检报告只能证明陈细妹是在水泥浆中窒息而死,却不能证明赵德发他们灌水泥的时候她是死是活,赵德发等人的口供是唯一能证明活埋这一关键事实的证据链核心。
现在赵德发翻供说陈细妹在他们灌水泥时已经死亡,那案件性质很有可能从故意杀人降格为侮辱尸体。
更重要的是,没有赵德发的口供支撑,很难将责任追溯到下达命令的韩青山身上。也就是说,赵德发的翻供,直接动摇了起诉韩青山的根基。
唐辛越想越气,为韩家的嚣张,也为系统给他造成的阻力,让他这段时间一直举步维艰。他说:“这让赵德发怎么想?对方能直接进看守所威胁他,我们这些警察在他眼里就是废物!他现在觉得韩家可以一手遮天,怎么可能不害怕?”
沈白倚着窗,看着窗外的院子,表情沉静如死水。
散会后,唐辛风风火火闯进局长办公室,头顶冒烟,在三十平的局长办公室来回踱步,怒道:“这就是你们要的先汇报再行动!现在好了,赵德发翻供了。本来多分明的案情,硬是被搞成了罗生门!”
陈文明坐在茶桌前,手指抵着额头。唐辛的牢骚发了半天,他始终一言不发,脸上的愁容好像不只是因为唐辛刚汇报的赵德发翻供一事。
好不容易等唐辛消停了下来,陈文明这才开口:“你上网看一下。”
唐辛闻言狐疑地看着他,拿出手机搜东宇大厦水泥女尸相关内容。这件事在网上发酵到白热化,已经到了全国关注的程度。
这不奇怪,奇怪的是唐辛看到了一份今天上午官方发的警情通报。
警情通报
近日,网传“东宇大厦水泥地基惊现无名女尸”引发舆论关注热议。经我局警方调查,死者陈某,23岁,女性。尸体于临江市老城区东宇大厦的拆迁过程中发现,目前调查结果显示该事件涉及历史施工情况。
陈某于2000年7月18日,在施工期间违规进入施工现场,意外落入未凝固的水泥地基。因现场条件等原因未能及时救援,导致陈某死亡。事后,现场施工负责人赵某并未通知警方,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及侮辱尸体罪。赵某现已被我局警方抓捕归案,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网传“打生桩”、“养小鬼”、“借运”、“杀人灭口”等讨论,均为不实传言,严重扰乱了社会公共秩序,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
官方提醒,网络不是法外之地,请广大网民依法上网、文明用网,共同维护清朗网络环境。不信谣、不传谣。对编造传播谣言、扰乱公共秩序的违法犯罪行为,公安机关将依法予以处置。
——临江市公安局
唐辛盯着上面蓝底白底的图片,额头青筋一跳一跳,几乎要把手机捏变形。他抬头:“这通报是谁发的?”
陈文明:“网安。”
网络安全保卫局。
唐辛冷笑:“我想也是。”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为了稳住网络舆情发个通报这我没话说,但是凭什么替我们刑侦把案情定性?他们发之前让我审核了吗?蓝底白字是这么用的吗?!”
这类重大的、涉及刑事定性的通报,理论上需要经过刑侦、法制、局领导甚至上级公安机关的层层审核,可唐辛却对此事毫不知情。
陈文明:“别说你,我都没被通知,还不明白吗?”
一句话指出了通报背后干涉的权力层级。
大伞动了,利用行政级别和权力压制,直接让网安发通报,跳过常规流程和可能持反对意见的负责人,也就是陈文明和唐辛。
接着,陈文明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拍在桌上说:“发布通报的那个网警,直接递了辞呈。”
唐辛看着那封辞职信,被掐住了脖子似的感到窒息,他沉默片刻,打开手机查看网上讨论留言。
“我咋觉得不太对呢,意外死亡施工队为什么要隐瞒?除非当时施工操作本身就违法了才不敢报警吧。”
“龙江大桥项目承接方是韩城集团,对了,东宇大厦也是韩城集团建的。”
“龙江大桥也算超级工程了吧,民企承接?国企联合都没有?怎么吃得下哟。”
“韩城集团的总裁韩青山哥哥是谁知道吗?韩平易,上网查查吧,省人大代表。”
“哦,那不奇怪了。”
“韩城集团确实有这个实力啊,之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韩城应该叫韩半城,因为临江的楼有一半都是韩城集团建的。”
下面的评论被折叠了,唐辛想点进去看,下一秒页面被提醒微博不存在,被删了。
他放下手机,沉默着看向窗外。
过了许久,唐辛开口:“给我签韩青山的拘留证。”
陈局闻言抬头看了他半晌,突然说:“你去喂狗吧。”
唐辛语气加重:“我要韩青山的拘留证!”
陈文明:“去警犬训练基地待一段时间,就当去陶冶情操了。”
他看向笔筒,上次他的笔全被唐辛撅了,他又让后勤添了一些。
不等他伸手,唐辛直接把笔筒拿起来远离他,又说了一遍:“我要韩青山的拘留证!改口?现在改得了这个口吗?!翻供怎么了?翻供也能把韩青山带回来审!我要彻查到底!”
陈文明头痛不已:“你到底要查什么?”
唐辛目光锋锐如刀,说:“查陈细妹这条命是怎么被四十万买断的!查蓝荼的死到底有多少人为因素?蓝田跟赵坤泰的手下搅和在一起是不是巧合?李赞他们遭遇的那场车祸到底是伏击还是意外?”
“查92式这种警用制式手枪为什么能流通到龙邦护卫,出现在刘虎那种货色手里?”
“查甘宁村那几户,为什么家里人一坐牢就马上有钱盖三层小楼?钱从哪儿来的?”
“查为什么当年甘宁村在民均收入全县第一的情况下还能批那么多扶贫基金?实名举报韩青山侵吞甘宁村扶贫金的池春雷为什么成了杀人犯?查他身上的伤是谁弄的?那么漏洞百出的证据链检察院、法院是怎么通过的?死刑复核是摆设吗?!!”
“查沈秋山到底是怎么从临江市人民检察院主楼掉下来的?是谁害怕了?”
“查韩少功为什么能改头换面变成赵坤泰,这里面又牵扯多少人的运作?韩少功的监外就医是谁批的?死亡证明是谁开的?赵坤泰的户籍是谁办的?出入境管理局又是谁放的水?!!!”
唐辛的语速极快,他每说一句,心里就坍塌一块儿,一句句犀利带血的诘问从他嘴里不间歇地冲出。
这些基于大量前期调查的、具体的、猛烈的指控,清晰勾勒出一个横跨公检法司、行政、民生等多个领域,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多年,且至今仍在持续作用的保护伞菌群。
这些话说完,唐辛心里长久供奉的信仰也塌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一路过来,他耳边一直都是这种连绵不绝的塌陷声,此时终于怒到极致:“这些要查,全都要查!!!”
陈文明也快疯了,几缕花白的发丝散落在额前,眼睛血红地问:“你说的这些事,距离现在动辄十几、二十几年,翻这么久之前的事,要面对多少阻力你想过没有?”
唐辛:“我想过。”
陈文明:“你想个屁!”
办公室陷入一阵死窒的寂静,陈文明坐不住了,站起来来回转圈,转头冲唐辛:“就你刚才说的这几件事,牵扯范围有多广你知道吗?”
他弯着腰,用手在唐辛面前焦急、无序地比划着说:“当年的调查组、检察院、法院、监狱、扶贫办、户籍科、出入境管理局,这些加起来够吓人了吧?”
“更何况时间过去这么久,那些人如今都坐到了什么位置你想过吗?他们背后都有谁你知道吗?你是要把天翻了啊!你一个……你一个刑侦支队长,你拿什么去翻这个天?”
陈文明急得声音都在颤,手指用力猛戳唐辛的肩膀,想把他戳醒,喝问:“就拿你肩上的二杠二吗??”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唐辛蛮横地打断他,指着自己:“我为什么要穿这身衣服?是因为我相信规则永远高于潜规则,是因为我相信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可以通过践踏他人的生命来获取利益而不用付出代价!”
“他们在陈细妹活着的时候谈价钱,这就不是事故赔偿,这就是雇凶杀人!侮辱尸体?我如果让这件事就这么轻轻揭过,那才真的是侮辱陈细妹的尸体,一具被埋了二十多年的尸体!”
“我现在逮捕韩青山,合情!合理!合法!我绝不允许这件事再被糊弄过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拿别人的命当垫脚石!”
第129章 截停扣留
空气这样僵持着,陈文明缓缓开口:“唐辛,你的人生还很长……”
唐辛:“谁的人生不是人生呢?简丹、池春雷、陈细妹、沈秋山,你看到他们的人生那样收场你不愤怒吗?反正我愤怒。”
接着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质问:“叔,你想象一下我爸如果现在还活着,看到曾经的搭档变成这样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这句话太厉害,当场就把陈文明打得定在原地一动不动。把唐启蒙搬出来,又说这种话,唐辛就是在诛他的心。
许久后,他挺难受地开口:“你不觉得这么说我有点不公平吗?”
说到最后,老头都有点哽咽了。
唐辛说:“生存权的不公平,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随意支配他人生命,是我看到一个人类能拥有的最恶劣、最傲慢的罪。”
“所以我们才有了司法,我们侦查!检察!审判!执行!哪怕是穷凶极恶如老瓢那样的人,也要走完这些流程才能被剥夺生命,没有人能越过这些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
陈文明第一次听唐辛如此清晰、坚定地讲述自己对司法的思考,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唐辛收敛了愤怒,语气平静至极,却更有力量:“刘虎24小时之内被释放,赵坤泰因为取证流程不规范无法实施抓捕,李赞对老瓢的起诉被检察院驳回,还有水泥女尸案的先汇报再行动。”
他看着陈文明的眼睛,轻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总能被这些困住,因为我是打从心底里尊重这套程序。”
陈文明像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撇开脸,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唐辛:“陈叔,我刚从警的时候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吗?你说我继承了我爸的警号,就得跟他一样像样。”
陈局颓然地举起手,做出投降状,声音沙哑疲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行不行?你没法跟你爸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老唐那时候是零几年,全国都在扫黑除恶,上级支持力度大,到处都在抓典型,也能出成绩,可现在能一样吗?”
现在这个时期,锋芒并不是被鼓励的品质。
陈文明一路走来最清楚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活例子,生生被磨平了棱角。
唐辛:“真理不会被时间改变。”
陈文明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他沉思良久,眼神在挣扎和权衡中来回拉扯,然后才说:“我过几天要去省厅开会,这次会议李常青也在。”
李常青?唐辛一怔,问:“省委书记李常青?”
陈文明:“除了他还有第二个李常青吗?”
他目光沉重地看着唐辛,动韩家这种级别的黑恶势力,已经不是法律层面,而是上升到了政治层面。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办成的,他总告诫唐辛不要用刑侦逻辑思考就是这个原因。
这次去省厅开会,他打算见到李常青后先探探口风,说白了,就是看看这个封疆大吏对于扫黑除恶工作的真实侦办意愿。
想要调查,就必须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政治背书,先不说支持和资源,只说奖罚结果。有背书叫执行任务,没背书就是擅自行动。同样的一件事,前者是功劳,后者就是过失。
环境就是这么个环境,唐辛不考虑这些,他不能不考虑。
但是这些陈文明不方便跟唐辛明说,只能先使出安抚政策:“什么事等我开会回来再说。”
唐辛:“可是……”
陈文明:“别跟我耍小孩子脾气!要这么沉不住气你干脆去养警犬吧!等我回来,好坏我也会给你个消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唐辛去找沈白。
沈白正坐在办公桌后发呆,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看唐辛的表情就知道他又碰壁了,说:“陈局还是不肯签?”
唐辛蹙眉,把和陈文明的对话告诉他:“他要去开会,还提到了李常青,他准备干什么?”
不得不说,沈主任的政治敏感度确实要比唐队强得多,他通过唐辛的转述,立刻就洞悉了陈文明的用意和打算。
开会时大家都会挑漂亮话说,私下态度才是真章。陈局要探口风才肯做决定,看上头是热情鼓励、具体指导,还是打官腔、避重就轻。
对于这种“政治智慧”,沈白不予置评,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唐辛:“那就等陈局回来再说。”
沈白缓缓摇头:“等不了,韩青山要是突然出国,在国外待上几个月,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结果了。”
信息爆炸时代,网民的记忆力比金鱼还短暂,专注力比多动症儿童还差。过两天随便爆出一个演员的瓜,塌个歌手的房,他们转眼就能把水泥女尸忘掉。再过几个月,谁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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