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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白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哦对,你说你们好多年没联系了。”
唐辛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好多年不联系,刚联系上他就自杀,还真是挺巧的。”
沈白看了他两秒,撇开脸不再说话。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仍旧无法从他的表情看出什么,说:“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对了,你是明天来报道吗?”
沈白没回答,直接起身走了。
唐辛:“......”
陆盛年过来跟唐辛说:“刚查到,李万山的儿子李铭,大数据管理局的,还是个科长。”
这种全家体制内的情况很常见,唐辛没觉得奇怪,只说:“收拾收拾,准备撤吧。”
唐辛从单元楼出来时,夜空又飘起细雨,空气很湿润,凤凰木闪着湿淋淋的光。他突然停下,看向不远处的花坛。
路灯下,满目雨丝飘落,沈白蹲在花坛旁边,头顶的伞没有遮自己,而是斜在一只小猫咪头顶。
一阵夹着细雨的风吹来,将深夜满目的绿色摇晃出闪动的光波。
小猫咪的侧脸在雨线下闪着光,胡须发亮,小小的翘鼻和大大的眼睛,一脸好奇地看着沈白。
沈白和它对望片刻,缓缓伸出手,轻轻落在它的头顶上。
那是一只纯黑的猫。
夜雨中,沈白和黑猫对视,画面有种诡谲的美感。
后来唐辛永远觉得沈白漂亮,那个印象就是在这个场景中搭建出来的。
陆盛年从楼里出来:“唐队。”
唐辛回神,转头看向他:“现场都封好了吗?”
陆盛年点点头:“都弄好了,已经留人保护现场了。”
唐辛:“行了,走吧。你车还停在局里?”
陆盛年:“是啊,我坐你车回去。”
往停车方向走去时,唐辛忍不住回头朝沈白那边又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如也,一人一猫已经不见了。
龙江抖着它闪闪灭灭的鳞,将整个临江市盘拢起来又汇入大海。深夜的街上仍是闹哄哄,灯闪灯,楼撞楼,车追车。
还在路上陆盛年就按耐不住地问:“人抓住了?搜到枪没有?”
问的是刘虎的事,他本来也想参与这次行动的,但是唐辛嫌他经验不足,没同意。
唐辛摇头:“没有。”
陆盛年想了想,问:“你说他们当时拿的会不会是模型枪?吓唬人的。”
唐辛:“不像。”
他开始确实怀疑赵峰云夸大警情,但是刘虎二人的拒捕力度太大,反而一定程度上在他这里坐实了赵峰云的指控。
驱车回到局里,唐辛直接找到小罗,罗京,连夜开审刘虎和黄毛两人。
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照出僵硬刺眼的光,照着刘虎手臂上的纹身,他坐在审讯椅上,手脚被手铐脚镣固定。
唐辛和一名刑警坐在审讯桌后方,和他面对面。
“姓名。”
“刘虎。”
“性别。”
“男。”
刘虎漫不经心地回答着问题,看起来很松弛,完全不在意自己正被铁面无情的机制掌控着。
唐辛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又低头看资料。就像牌桌上的熟手,出牌潇洒随意,漫不经心地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观察刘虎的反应:“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刘虎混不在意地歪坐着,回答:“不知道啊,等你告诉我呢。”
和唐辛一起审讯的另一名刑警四十岁,警队内都称他渠哥。相比唐辛精英模范式的端正长相,渠哥长得凶,声音粗,显示器和音响配置都更适合唱黑脸。
见刘虎这个态度,他眼睛一瞪,重重拍桌,厉声怒道:“不知道?你都敢拒捕了,还说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刘虎歪了歪脖子,说:“拒捕?算不上吧。我当时还以为你们是坏人呢,你说我又没违反交通条例,好好的交警抓我干什么?你们也没有出示证件。”
唐辛:“赵峰云认识吗?”
刘虎痛快承认:“认识,他欠我钱。”
唐辛:“欠了多少?”
刘虎:“十八万。”
唐辛:“你这是连本带利一起算的吧?他本金欠了多少?”
刘虎:“本金啊,不记得了,得回去翻翻欠条。反正利息这个是我们事先就说好的,他也答应了,可绝对没有超过法定利率。”
唐辛早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暂时没有过多纠缠,又问:“上个礼拜六,也就是9月16号,你是不是带人去找赵峰云了?”
刘虎:“是,我去问他讨债。”
唐辛:“他还了吗?”
刘虎啧了声,语气烦躁:“没还,他要是能痛痛快快还钱,我也不用费劲找他了,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渠哥又是气势十足的暴喝,冲他道:“所以你就把他小腿打骨折,谁教你这么讨债的?”
刘虎闻言,否认:“我没动手,没打他。”
渠哥:“不是你是谁?”
刘虎扯了扯嘴角:“谁知道他还得罪了什么人。”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的意思是他污蔑你?”
刘虎:“他就是污蔑我。”
唐辛:“那你说说看,他为什么污蔑你?”
刘虎:“这还不好猜吗?他不想还钱,把我弄进来就没人找他讨债了。”
唐辛看着刘虎的眼睛,声音和悦:“刘虎,你八年前因开设赌场罪入狱,服刑两年八个月。三年前又因故意伤害罪入狱,服刑九个月。行政拘留这些我就不提了,说你是前科累累一点都不夸张。”
刘虎:“还不让人改过自新吗?”
唐辛:“你说你没动手,那他小腿怎么骨折的?”
刘虎:“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打的。”
唐辛:“那天你找他之前,他腿还是好的,见完你就瘸了,监控里可清楚清楚都看到了,你还说不是你打的?”
他这句话是在起诈,把“监控里可清清楚楚都看到了”这句话这句话嵌在语序中间,使得意思变得模糊。可以是指监控里看到赵峰云的腿本来是好的,也可以是指监控里看到刘虎把赵峰云打瘸了。
模棱两可,怎么听都通。
事实上,他们接到报警后确实查了事发地的监控。但监控没有录到他们的接触过程,只有附近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了赵峰云当天经过的录像。
那时赵峰云走路正常,然而三个小时后就在附近河边被路人发现,送到了医院。
唐辛这个问法很巧妙,如果刘虎心虚,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避开所有监控,从而认为警方真的掌握到了监控视频这样的铁证,就很容易被击溃心理防线。
然而刘虎没上套,甚至不见一丝慌乱,只说:“我不知道是谁,反正不是我。”
渠哥喝道:“都到了这会儿了你还不老实交代?”
刘虎不慌不忙:“我没什么可交代的,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唐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话题引到最重要的事上,问:“那你持枪的事也是假的?”
刘虎一顿,抬头,不解道:“枪?什么枪?”
唐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不错过一丝细微表情。
刘虎嘁了一声,问:“他说我持枪?”
大约有半分钟的时间唐辛都没说话,一直在观察刘虎的表情,然后才说:“根据赵峰云所述,你在对他进行暴力催收时不仅打断了他的小腿,还持枪威胁。”
刘虎沉默片刻,不屑地开口道:“警官,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法治社会,我们国家禁枪,我上哪儿弄枪啊?这么离谱的指控你们也信?”
唐辛坐在审讯桌后方,双臂抱胸,看着他一言不发。从枪这个话题出来后,刘虎的应答中开始出现连续密集的反问。这种反问句式在审讯中突然出现,只有几种可能。
一,抢夺主导权。二,测试警方信息掌握程度。三,利用反问塑造无辜形象。
不管是哪种,都足以引起唐辛的注意。
和前面关于高利贷和暴力催收时游刃有余的应答不同,到了这里,刘虎的态度才真正有破绽出现。
唐辛就这么看着他,说:“刘虎,我劝你最好老实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跟我演戏没用,你干过的事也不可能瞒得住。”
刘虎:“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不管唐辛如何转换套路,刘虎都对所有指控都拒不承认。
从审讯室出来。
在隔壁审讯黄毛的罗京也出来了,两人对接完信息,唐辛问:“你这边这个怎么说?”
小罗:“他的说法跟刘虎差不多,只承认自己追债,否认动手,持枪的事更是死不承认。”
唐辛嗯了一声,问:“你怎么看?”
小罗:“这俩人油得很,肯定不是本分人,至于持枪……”
他沉思片刻,说:“目前为止,我们只有赵峰云的证词,那个地方又没有监控。抓捕的时候已经搜了他们的住所,还有他们身上、车上,都没有找到。如果真有枪,肯定是已经转移了。”
情况有点不利,他蹙眉问:“那现在怎么办?”
唐辛打开走廊上的窗,让潮湿的夜风进来,吹散胸口的烦闷,望着夜色沉默片刻,他就有了思路,说:“先查他们平时都跟什么人来往,主要弄清楚枪从什么渠道来的。我就奇怪了,现在这年头还有黑市敢卖这个?明天到他们殴打赵峰云的附近走访一下,最好能找到目击证人,起码先把故意伤害定下来。”
由易到难,分层定罪。这一向是涉黑案件侦办的常规操作。
小罗点点头。
唐辛:“还有,你明天打电话,叫赵峰云过来一趟,再好好问问当天的事。”
接着他看了眼时间,说:“今天先这样,晾一晚上,明天再说。”
刘虎前科累累,非常狡猾。不管是审讯时他的表现,还是经历都能看出来,这是一个长期游走灰色地带的老手,和警察打交道估计都是家常便饭了。
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唐辛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觉悟。
凌晨三点多,唐辛回到距离临江市公安局二十分钟车程的家。
蓬湖岛小区,闹中取静,房价高昂。他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有两百多平,市价已经过千万。以他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到退休也买不起这套房。
这套房是他母亲陈嘉桦早些年作为投资买的,他工作后,因为这里距离公安局很近,就直接住进来了。
陈嘉桦是三甲医院的外科主任,早就靠专利授权费实现了财富自由,却还坚持一个人住在他们家以前的老房子里,不肯搬。
母亲日渐丰厚的经济实力不仅给唐辛带来了物质好处,在某种程度上也维护了他的职业纯度。
起码,目前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收买得了唐辛了。
唐辛挣得比不上她的零头,忙起来却跟她不相上下。
一个医生,一个刑警,尽管在同一个城市,尽管是母子,两人其实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时间一长,唐辛也习惯了每天回家后迎接他的只有冷清。
电梯门打开,唐辛走出两步就停下了,他站在原地,像警惕性极高、领地意识极强的野生动物,看着眼前的走廊,觉得不对劲,有哪里和平时不一样。
盯着走廊看了两秒,他发现是自己对门那户的门口,往常空荡荡的地上多了张入户地垫。
对门的房主是一对老夫妻,前两年退休,去已经移民海外的女儿那里定居,房子一直空着,没卖也没出租。
所以虽说是一梯两户,但两年来这整层其实只有唐辛一个人进出。
唐辛走到自家门口,一边开指纹锁,一边回头看对门地上那张墨绿色的入户地垫。
他猜可能是老两口到了地球另一端不习惯,花了两年时间也不能适应,所以又回来了。
第5章 内部消化
晨间的雾气蒸腾到树的尖稍,晨光摇曳,长风越海而来。
沉睡一夜的龙江被唤醒,码头也迎来了早高峰,江面上轮渡游船往来,汽笛声长鸣。
临江市公安局大院。
陆盛年在停好车,拎着一大袋早餐下来,不慌不忙走进刑事大楼。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先把早餐给值班的一份,又往公共办公区走去。
他进警队不到一个月,新得不能再新的新人。22岁,年轻,爱笑,有蓬勃闪耀的生命力。外表高大俊朗,有时候有点憨,但非常真诚有亲和力,算是那种特别招人待见的新人。
进到办公区走正好看到罗京,他把早餐放到桌上,打招呼:“小罗哥,吃包子。”
小罗也不跟他客气,拿起来就吃,说:“你以后也直接叫我小罗吧,别叫小罗哥,听着跟小罗锅似的。”
说到这个陆盛年就发愁,问:“警队这么多人我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又怕叫错。”
小罗吃人嘴短,说:“我跟你说个窍门,在警队有职务就叫职务,没职务的就叫辈分,比如法医陈叔,痕检刘姐。然后是跟你年龄差不多的,男的就叫小什么什么,比如我小罗,实习法医小章。女孩子就叫叠字,比如后勤的婷婷。”
陆盛年边听边记边点头,正好蓝荼从两人面前经过,他张口喊道:“荼荼。”
“……”小罗震惊地看着他,都来不及捂他的嘴。
蓝荼回头看陆盛年,怔了下,有些惊讶:“叫我?”
陆盛年:“嗯。”
蓝荼表情怪异,问:“什么事?”
陆盛年招呼她吃早餐,蓝荼态度淡漠地拒绝了,说:“谢谢,我吃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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