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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研好了墨, 沈延青才抽出试题。
考策问, 不考文辞华丽,而是考解决问题的能力, 还要揣度圣意,其实并不比八股文简单。
按照规矩,日落之前他们就得交卷,没写完或誊完都会被收卷,而收卷时间弹性太大了。
沈延青想, 为了出现不必要的失误,手速还是得快点。
按照规定,策问文章全文不得少于一千字。
像陆侍郎和裴大人给他说的, 答题纸一页十二行, 每行写二十二字左右最为合适, 虽说文章字数只规定了下限, 没规定上限, 但合计八页的答题纸上不要留下太多的空白,也不能全部写满,最后一页余下三至六行最为合适。
沈延青将这些建议先默写到了草稿纸上,然后才认真看题目——诸葛亮无申商之心而用其术, 王安石用申商之实而讳其名论。
题目中的诸葛亮和王安石,诸位看官都知晓,不必再叙。而申指的是申不害,商指的是商鞅,两人都是法家,在春秋战国时帮着各自国家变法崛起。
题目翻译过来就是:诸葛亮没有变法之心但用了法家之术。王安石用法家之术来推行变法,却对外宣称复兴周礼。
沈延青嘴角微微扬起,食指轻轻敲打桌面。
还真是殿试,一下就从理论搞到实践了,这题出得有意思,也有难度。
答题是答题,理想是理想,考试是考试。
这题是皇帝出的,名次也由皇帝定,这答案自然也得要写皇帝想看的。
沈延青是来自异世界的一缕魂,他不是从小接受传统儒家教育的书生,他参加科举的目标就是功名。
其实类比一下就很好懂,他上辈子一直就想演戏,但是呢因为机缘巧合被挖去选秀,因为出色的外表和舞台表现,他获得了超高人气。他的初心是想拿奥斯卡小金人,那他要因为自己的演员梦而放弃高位出道吗?
当然不是,他高位出道成了顶流,在当爱豆的时期收获了极强的泛知名度,反而给他的演戏道路添砖加瓦了,别的不说,剧本和剧组班底他是可以挑的。
科举的尽头是做官,做一个好官,各种考试只是为了有那顶乌纱帽而已。沈延青觉得,只要自己能清浊自分,做好自己的事,当一个好官,那么在科举场上写什么都不重要了。
当然,科举场上的文章会被抄出来公示,若不符合百姓心中的预期,个人名声肯定会受影响。
不过这重要吗?
科举三年一茬,就算是状元,过几年谁又记得你当年在考场上写了什么,百姓都只看你现在做的实绩。就像很多顶流,老拿当年那点子高光说事,十几年过去了,高光还是那些,后面没有做出更多的好作品,最后泯然演艺圈。
沈延青拧着眉头,静静看着题目思考。
今日皇帝出这道题,自然有他的意图,在场都是聪明人,怎么选,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这题从先秦争论到现代,儒家认为人心不古,越是变法越是乱,所以要克己复礼,维持尊卑秩序。
当权者一般都支持儒家这一套。
可现实是,说一套,做一套,历朝历代用的都是外儒内法这一套。
如今国库吃紧,皇帝肯定是想改变些什么来缓解财政紧张,甚至想让臣子来一场变法以解燃眉之急,所以才出这了这道题,否则早换题目了。
皇帝金口玉言,一直是朝局的风向标。今天殿试题目一出,朝中有眼色的大臣自会揣摩圣意。
沈延青不禁往高处的御座看了一眼,那九五之尊的眼睛虽然昏花了,但心却清如明镜。
沈延青先在草稿纸上将诸葛亮和王安石二人的变法分点列了个逻辑关系图,然后才慢慢构思,徐徐拟文。
沈延青在文章里并没有直接说支持变法,而是婉转叙说,针对政务要权衡时势,不能为博名而固步自封,拒绝变法。
总而言之,他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了皇帝。
沈延青准备了策料,但他没有拿出来,因为他在准备的时候全力以赴,全都记在了脑子里。而且这些年,陆敏君让他看先秦名篇,各朝史书,那些典故案例,他大多都读过,引经据典对他来说不过是探囊取物。
他心里明白,王安石变法之失不是一篇文章能说清道明的,他们这些贡士不过是代天子言,说天子想说的话。
沈延青洋洋洒洒写了完草稿,粗粗数了下约莫一千五百来字。
“沈会元,请用。”
沈延青抬头一看,是个细眉细眼的小内侍。
这会儿已临近正午时分,内侍提着大食盒进殿,往每张案上放了一碟宫饼,充作午饭。
这宫饼又称红绫饼,是唐代宫廷宴会和科举庆典专用的点心,因包裹饼体的红绫装饰而得名,是科举荣耀的象征,久而久之,殿试赐宫饼也就成了惯例。
沈延青朝那小内侍微微颔首,然后便起身去了殿外的茶水房。
殿试比其他考试宽松得多,考生能自行去取水如厕,想来也是,这么多人监考,就连茶房茅房都有内侍伺候,他们哪里有舞弊的空间。
沈延青去茶房拿了一碗清茶下饼,那红绫饼造型虽精巧,但味道却不敢恭维。
想来也是,这样精致的糕饼,又要备这么多份,御膳房起码得从昨天就开始准备,放久了自然也就失了风味,他就着茶水吃了一个就停手了。
饭毕,沈延青怕翻折卷纸时打翻茶碗,索性将剩下的茶水全喝了,省得出纰漏。
到了未时(下午一点),午后阳光犹如金粉洒进大殿,衬得殿内的红绯金灿灿的。不少手脚快的贡士已经誊好答卷,准备交卷了。
这时,沈延青才开始蘸墨誊抄。他上辈子经历过太多赶场时刻,这辈子又沉心多了这些年书,早就养成了一种静气,纵使身边的人陆续离场,他也丝毫不慌。
等沈延青精雕细琢地誊到二分之一时,殿上已空荡荡的,只有二三十人还在书写。到了这一刻,不少考生已面露焦急,左顾右盼,笔速也越来越快。
沈延青沉浸于自己的书法之中,忘却了时间,待他誊完回过神来,殿上竟只剩他一人了。
他不疾不徐地拾起答卷,走到受卷官前:“学生答完了。”
交卷之后,沈延青一身轻,压在肩上多年的山顷刻间被移走了,他随着礼官走出议政殿,像是踩在云端。
他来时根本无心也无暇看一眼这巍峨殿宇,如今一看,浅浅暮色将朱红宫墙涂了一层淡金,当真是气势磅礴。
眼下考完了,众贡士犹如鱼儿入了水,穿梭在京城中,裴沅和一众南阳士子在宫门外等沈延青,见他来了,不由分说,将他捞上马车,一起去了城南花街。
花街多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舍的聚集地,是全大周最大的销金窟。
一路走来,沈延青感觉这条街的人都有点面熟,乖乖,今天参加殿试的贡士都来这儿了?
沈延青平日深居简出,但今早领头进宫,众人都认得他的脸,碰见他们都与他见礼。
各省的读书人汇聚京城大多会抱团,今日却是抛开了这些,在各家酒肆花楼穿梭,不管认不认识,只要看见穿贡士服的都要举杯碰一个。
他们南阳一行人到了一家装潢极好的花楼,一进去就有十几个装束鲜妍的美貌女子将他们迎到了雅间。
裴沅唤了花楼妈妈来,附耳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便有两个清俊纤细的小哥儿凑到了沈延青身边。
裴沅一脸“兄弟我懂你,不用谢”看着沈延青,然后收到了一记眼刀。
席间,众人高谈阔论,说起殿试,众人又说见沈延青最后一个出来,他们担心得不得了。
一同乡举杯道:“岸筠乃是会元,就算殿试没发挥好,至少也是二甲,干了!”
裴沅看了一眼那乌鸦嘴,连忙呸了两声,拍了三下桌子。
又一同乡说:“诶,这文章又不以快慢论,我倒觉得岸筠贤弟从容不迫,这等从容得是状元才有的。”说着举起酒杯,“来,贤弟,愚兄祝你三元及第。”
众人顺着此人的话都向沈延青敬酒,就连裴沅都笑眯眯地端起酒杯凑了这个热闹。
沈延青无奈笑了下,这些酒鬼说这么多还不是想灌他酒。
好容易给他们逮着机会了,哪里逃得掉,他今日就喝,喝个痛快!
饮酒间,下酒菜也来了,什么“长安花”,“春风得意”,“鲤鱼跃门龙”,“蟾宫折桂”,“状元羹”......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要不说这花楼生意好呢,这菜名取得这样巧,哪个读书人经受得住这个诱惑。
月上柳梢头,沈延青喝得有点懵了,再喝感觉连道都走不动了,他及时止损,尿遁回了南阳会馆。
许是到了熟悉安全的地方,他的眼皮再撑不起来,朝着一个模糊的人影倒了过去。
这味道好香,这人身上好软,好熟悉......
他打了个酒嗝,虚着眼睛一瞄。
哦,是他老婆,怪不得这么香这么软......
沈延青刚想跟云穗说他喝多了,嘴还没张开,眼睛却闭紧了,彻底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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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167终于解锁了[狗头]
本章出现的考题是1904年最后一次科举出现的真题,俺借用了一下题目
第172章 读卷
沈延青喝得个酩酊大醉, 睡得个昏天黑他,到了次日才醒来,脑壳疼得嗡嗡的。
“醒啦?”
沈延青按着太阳穴睁眼, 一张笑盈盈的小脸映入眼帘。
“来, 先喝点蜂蜜水。”碗喂到了嘴边,沈延青迷迷糊糊地就张了嘴, 咕噜咕噜牛饮下一整碗蜜水。
舒服!
喝完蜂蜜水, 沈延青还是觉得不得劲, 脑子跟塞了一团浆糊似的, 肚子也不舒服,于是像只没睡饱的小狗, 又缩回了被子里。
云穗见他还没彻底醒来,便想着去给他煮个解酒汤,“你安心睡,不着急起来。”他屁股刚离开床沿,瞬间又被一只手掐住了腰。
“宝宝, 陪我嘛。”
黏糊的声音比蜜水还要甜,云穗扭身看着那双微红朦胧的凤眼,知道沈延青又在撒娇。
这哪里还走得了, 云穗忙脱了外裳鞋袜, 翻身上床, 主动窝进了温暖宽厚的怀抱。
与此同时, 宫城的一处偏殿内, 受卷官在监临官的监督下,将试卷置于一张大桌之上。
十位天子钦点的读卷官坐于几张大案后,监临官按照官位高低,将桌上的试卷一卷卷放到案上。
这样分完, 一位读卷官要看三十份试卷,任务不算多,但是时间紧——因为四月二十五便要传胪。
只有三天时间了!
不过在礼部任职的几人今年经历了重校三千份试卷的地狱十天,如此一对比,三天评三十卷,简直跟过年一样。
读卷官阅卷时先看本人分到的卷子,标识分等之后再轮阅其他读卷官的卷子,这举称之为转桌,一张卷子过十人之目,方算被阅过了。
阅卷成绩用用圈、尖、点、直、叉五个标记分作五等,读卷官在写完批语后,还需盖上刻有自己官衔的戳印,到时候若有事情扯皮,就看官印追人。
评卷时,各读卷官的彼此评分不能过于悬殊,故而读卷官内部形成了一个潜规则——圈不见点,尖不见直。
最后,读卷官坐在一起选出答卷中最优秀的十份,暂时排个次序呈给天子御览。
此时,沈延青的卷子被分到了礼部尚书手中。
礼部尚书是读卷的常客,自有一套流程,他看卷会先看格式字迹,再看内容文意。
殿试策问虽不似八股,但也有一套死格式,比如文章开头要写“臣对臣闻”,结尾要用“臣谨对”。
礼部尚书见这篇文章格式没有一丝错处,加之字迹很是大气工整,合他的眼缘,令他十分舒服通畅,这文章不看内容就已经可以划作前四等了。
他接着看文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看完时整个眼球微微外突,像是目瞪口呆,又像是不知所措。
他放下卷子,眼神里满是不屑和鄙夷。
此子以文媚上,实为不堪!
礼部尚书想到此处,心中有些可惜,此子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辞也大气流畅,字也颇有风骨,怎么......罢了,罢了,给他个三等吧
礼部尚书提起笔,正要画点时,又犹豫了。
若不论此子媚上一点,其他方便此子可堪上上,便是暂定为前三也未尝不可。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此子必将是把历朝文史读了个遍,才能这般鞭辟入里。
实话实说,此子是个做官的好苗子,若给判低了,此子的仕途起点一落千丈,起码要走十年弯路。
思及此,他有点不忍......
礼部尚书沉思片刻,最终在卷上画了一个第二等的尖。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其他读卷官既可以给此卷评高,也可以判低。
这也不能怪他耍点心眼,主要是因为林耀庭之案把他给整怕了。他虽没有受贿,但他是礼部的最高长官,在他治下竟出了此等舞弊丑案,若不是圣上仁慈,莫说这尚书之位,他小命在不在都难说。
盖下自己的官印后,他将卷子转给自己下首。
“程兄——”
礼部尚书的下首正是大理寺卿程大人,程大人虽是三甲出身,但为官几十年从没当过读卷官,因为发现秦霄身份,运筹帷幄调查身份,最近很得圣心,被皇帝点为了读卷官。
程大人捻着花白胡子,看到卷上一个尖,心道应是篇不错的文章,于是打起精神,认真看起来。
沈延青文章的决定权交到了程大人手里,若他觉得好,在卷上画一个圈,那么后面的读卷官看到两个上等标记,自然也不敢往低了判,毕竟也不好打前面两位的脸不是。
看似以文评级,但只要是人为操作,里面的人情世故就大着咧。
程大人与礼部尚书的表情变化如出一辙,不想背锅的心也如出一辙,于是,又一个尖落在了卷上。
“陆老弟——”
陆敏机听到声音,抬头接过卷子,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沈延青的字迹。
他看了几行也拧起了眉心,他不明白这孩子为何这么写。
在他眼中,沈延青是个刚直清正的好孩子,这文章......
他沉吟片刻,突然灵光一闪,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这孩子,瞧着老实,其实还挺滑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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