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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夫妇见爹拿了主意也就闭了嘴,反正也就小半年,明年家里读私塾的人就该是他们延荣了。
匆匆吃过早饭,沈延青跟着爷爷和三叔下地去了。
沈家有七亩田,田间除了水稻还种了些菜。
沈延青学着割稻子,不一会儿就上手了,虽说已经立了秋,但他还是狠狠体验了一把“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汗水吧嗒吧嗒往地上摔,衣裳也湿成一片,黏在了身上。
天边烧起红霞,三人才归家。
沈延青现在这副身体虽然年轻高挑,但十分单薄,他强撑着做了大半日农活,累得不想说话。
沈延青坐在院中等饭顺便思考以后的路,他绝不能靠这副小身板种地谋生,否则地没种出来,人先死翘翘了。
他还是得做自己擅长的,比如唱歌跳舞演戏。
可这年头的文艺工作者可不是众星捧月的明星,而是被人轻视鄙夷的下九流!
他想了想,士农工商,首先排除农,其次他没什么手艺,工这条路他想走都走不了。
最后只剩士商,士要读书,可他是纯血艺术生,还是各种娱乐营销号盘点低分艺人和内娱九漏鱼时的常客,他自己也对死读书不感兴趣,士这条路也不通。
那就只剩商了。
对啊,做生意卖东西,他在现代卖艺,古代就卖点别的呗。
想到一半饭好了,沈延青瞬间弹起身。
不管以后做什么生意,有了大方向就好办了,先吃饭!
沈延青捧着饭碗使劲刨,呜呜呜,谁懂劳动之后一碗咸肉汤泡饭的含金量。
沈延青是个碳水脑袋,可以前为了上镜,十分克制碳水的摄入量,特别是拍戏的时候他几乎每天都在断碳,穿过来之后虽然没什么肉吃,但碳水管够,幸福指数直线上升。
吃过晚饭,沈延青去溪边冲了个凉回来,一进院儿就皱起了眉头。
他从田里回来时云穗在烧火,出门洗澡前云穗在洗碗,现在云穗在洗衣裳,那满满两大盆衣裳,一看就是全家的量。
“穗儿,你妹妹渴了,帮婶儿倒杯水来。”谢秋菊的声音从三房屋内传来。
“好,就来。”
沈延青见瘦削的少年甩了甩手上的水,飞快起身到堂屋倒了杯水送到了三房屋里。
送完水,云穗刚坐下搓衣裳,三房又传出声音让他去厨房看洗脚水烧好没,烧好了就让他端进来。
沈延青抱臂站在门口看云穗像一根弹簧,忙进忙出。当云穗再一次起身时,沈延青走过去将人按了下去。
云穗抬头看着脸色阴沉的沈延青,心里发颤。
这人是嫌他手脚粗笨,做事不够麻利么?
“穗儿,怎么回事,我等着搓脚......”谢秋菊叉着腰从屋里出来,见沈延青站在云穗旁边,眼皮一跳。
“三婶,云穗是我的夫郎,不是你买的奴婢。”沈延青看不惯谢秋菊随意使唤老实人,点到为止,他嘴下留情了。
谢秋菊却没听出话音儿,笑道:“你这孩子,浑说些什么,他是你新娶的夫郎,自然要帮你孝敬长辈。”
“他首先要孝敬的是我娘,我娘都没让他打洗脚水搓脚。”
言外之意,吴秀林这个正经要孝敬的长辈都没说话,你算哪门子长辈在这儿装相。
谢秋菊一惊,心想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精明算计了?
不等谢秋菊开口,沈延青就拉着云穗回了房。
新房里的喜字还没摘下,豆大昏黄的油灯映出几分红意。
沈延青趴到铺了竹席的炕床上,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眯眼休息了片刻,脚上突然多了一分拖拽瘙痒。扭头一看,云穗正在帮他脱鞋。
沈延青连忙翻了个身坐正:“我自己来,你也辛苦一天了,去洗漱吧,咱们早点休息。”
云穗“嗯”了一声,匆匆去了门外洗漱,沈延青打了个哈欠,侧着身子眯觉,过了一会儿云穗带着一身水汽进了屋。
沈延青见少年拘束地坐在桌前,轻轻拍了拍竹席,道:“你坐那儿干嘛,赶紧上来啊。”
云穗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才小心翼翼地说:“昨夜你说...我们同居一室,互不打扰,我...趴桌上睡。”
沈延青叹了口气:“不是,昨晚我以为你是小姑娘,这不...行了行了别磨蹭了,我困得要死,你也忙了一天,咱们一条船上的蚂蚱,赶紧上来睡吧,明儿还得早起干活呢。”
沈延青见他磨磨蹭蹭地上炕,缩在里侧,他们中间恨不得隔了一条银河。
吹了油灯,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沈延青干了一日沉重体力活儿,几个吐息便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次日,东方未晞,随着几声鸡鸣,松溪村也醒了过来。
云穗被领回沈家便一直惊惶不安,既怕沈家把他卖到远方,又怕沈家把他卖到花楼,直到夜里沈延青让他上床一起睡,他的心才定下来。
这书生郎认他做夫郎了,他不用担心被卖了。
云穗听见远处的鸡鸣便醒了,他怕沈家长辈说他赖床偷懒,便想着早起干活。
可身边长手长脚的一个人压着他的腰腿,他既动弹不得,也不想乱动讨人嫌。
院里的鸡随大流开始打鸣,沈延青被吵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与一双清泠泠的杏子眼正撞上。
沈延青没睡醒,又闭上了眼睛,没等他睡回笼觉,吴秀林便推门进来了。
她见儿子手脚缠着云穗,笑了笑。云穗见秀才娘子来了,面上一红,身上顿时生了一股蛮力,瞬间挣开了温热修长的桎梏,一骨碌坐了起来。
沈延青砸了下嘴,翻身继续睡,吴秀林嘘了一声,示意云穗轻些。
云穗从床尾摸下床,批了外衣就随吴秀林出去了。
吴秀林见这孩子一言不发,像只鹌鹑跟在自己后面,不禁勾了勾嘴角。
等两人洗漱完,云穗跟着吴秀林进了厨房,见她坐到了灶膛前,连忙低声细气地说:“秀...秀才娘子,您歇着,我..来烧火。”
吴秀林拍了拍手,站起来笑道:“穗儿,你喊我什么?”
云穗愣了愣,以为自己喊错了,但转眼想到全村人都尊称她为秀才娘子,一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吴秀林见云穗面露紧张,连脸色都白了点,忙道:“你是二郎的夫郎,怎么还喊我秀才娘子,该喊我娘。”
吴秀林原以为儿子不喜云穗,想着只当养个小仆,没想到儿子竟抱着人家睡。
要知道她生的这冤家记事后就不愿跟人睡,她娘家外甥到家里来,沈延青宁愿打地铺、睡堂屋都不愿跟表兄弟们睡一床。
吴秀林深深看了云穗一眼,心想儿子多半瞧这小哥儿生得清秀,看上人家了。
罢了罢了,只要儿子喜欢,三十两娶个夫郎也没什么,何况云穗手脚勤快,干活麻利,是个过日子的人。
吴秀林见云穗不说话,知道新人脸皮薄,于是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娘是过来人,娘都懂,你什么时候愿改口再喊,娘不着急。”
儿子的小夫郎脸皮比窗纸薄,胆子比兔儿小,吴秀林觉得以后得对他更温柔些。
吴秀林生长于平康县城,成亲之后丈夫跟着她住在城里娘家,沈延青奶奶死得早,她没被婆母磋磨过,亡夫也待她极其温柔,夫妻恩爱和睦,儿子孝顺文静,她自然生不出“媳妇熬成婆”,然后使劲折腾新媳妇的想法。
云穗面颊羞成红霞,攥着衣摆,怯生生喊了一声“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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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好骂
烟囱飘出乳白炊烟,冲淡了灰蓝天幕。
天光渐起,睡得正香的沈延青被吴秀林喊了起来。
沈延青伸着懒腰出门,见两个堂弟堂妹都坐在桌前等饭了,连忙回房拿了脸盆牙盐,奔到角落盥漱。
农家寻常一日只吃两顿,只有农忙时家里干活的汉子才一日吃三顿饭。早饭比晚饭重要,吃了才有力气下地,沈家也不例外,早晨吃干的,晚上就吃稀的。
沈家妯娌三个轮着做饭,今天该吴秀林,因为有云穗帮忙,早起省了许多力。她蒸了米饭,用前日熬的猪油炒了鸡蛋,煮了白菜菌子汤。
吴秀林做菜舍得放油,嫩黄的鸡蛋油汪汪的,汤面上也飘着一层油花儿,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香味。
一家人坐定,沈老爷子舀了一碗汤,晚辈才动筷。
谢秋菊一筷子下去,那盘炒蛋就缺了一大块,沈延青昨日就见识了三婶的吃肥丢瘦,哪里能让她故技重施,一筷子下去将炒蛋夹了大半到自己碗里。
沈延青把碗里的蛋分作两块,夹了一块大的到吴秀林碗里,小的那块儿则夹给了云穗。
他起床时身边已经空了,洗漱完看着他娘和云穗在张罗碗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饭是谁做的。
云穗看着从天而降的鸡蛋,受宠若惊地抬眼,沈延青感受到了视线,偏头笑了笑,温声道:“鸡蛋趁热吃才不腥,你这样瘦,多吃点。”
云穗耳根微微发红,杏子眼忽闪,看着人轻轻点了下头。
吴秀林见两人眉来眼去,心道才一夜就好成这样,她何愁抱不了孙子,那三十两银子花得值。
说完话,沈延青又拿起汤勺,捞了满满两勺干料送到母亲和云穗碗里。
谢秋菊见炒蛋没了大半,汤盆里只剩几片白菜,气呼呼地说:“二郎,哪有你这样夹菜的,你这样夹别人怎么吃?”
沈延青瞥了一眼谢秋菊,又夹了一大筷子炒蛋才不疾不徐道:“怎么不能吃,昨日不就这样吃的。”
谢秋菊语塞,想了想又道:“我们这些小辈便算了,你爷怎么吃!”
沈延青“哦”了一声,把盘子里剩下的炒蛋夹到了沈老爷子碗里。
“娘,我要吃蛋,我要吃蛋。”沈延荣见鸡蛋没了,拍着桌子大叫。
谢秋菊气得拧了沈材一下,沈材龇牙咧嘴地“哎”了一声,怒道:“二郎,怎么跟你三婶说话的,你三婶是长辈!枉你还是读书人,书读到哪里去了,学堂的先生就是这样教你的?”
沈延青咽下一口香喷喷的炒蛋,笑道:“三叔哪儿的话,学堂先生哪会教这个,我这不跟三婶学的嘛,三叔您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上行下效’,哎哟瞧我这记性,不好意思啊三叔,侄儿忘记您和三婶没上过学堂,哪里晓得这些道理。”
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人敬他一尺,他就敬人一丈,这三叔三婶把他当傻子整,当软柿子捏,那就别怪他阴阳怪气了。
这番话不留情面,沈家人听完皆瞠目结舌,就连吴秀林这个亲娘都愣住了,他们哪里知道这副躯壳早换了芯子,改了脾性。
沈材从震惊中回过神,登时恼羞成怒,摔了筷子就要骂人,刚骂了一句,沈老爷子出声道:“行啦,大早上的吵吵什么,吃饭!”
沈老爷子一开口,众人也就闭了嘴,安安静静吃饭。
吃过饭,三个男人就去了地里割稻。
一个壮劳力一天最多能割一亩地,沈家这七亩田全数割完差不多要两天半到三天。
三人忙活大半日才坐到田埂上休息,沈延青灌了两碗水就又下了地,反正这块地是他负责,早点干完就早点休息。
沈材坐到父亲身边,佯装不经意地说:“哎哟,没看出来二郎还是个做农活的好手,爹,以后家里有二郎,您就等着享清福吧。”
沈老爷子埋头喝水,没有搭腔,喝完水就打发沈材赶紧下地。
正午日头毒,沈家三人背起农具回了家,等午后日头弱些再下地。
午饭依旧是吴秀林做的,她烙了面饼,用大油炒了秋辣椒,又捞了一碟咸菜,好卷着吃,还做了一盆白菜汤配饼。
沈延青本来觉得碳水大餐挺好,但连着几顿都是碳水配素菜,不见一点儿肉,他寡得两眼发绿。
沈延青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把眼前的绿星星甩走。古代乡下能有面饼配菜吃就很好了,他不能拿现代的饮食标准来要求这个古代的家。
经过早上那一出,谢秋菊也收敛了,沈延青见三婶老实了,也规规矩矩夹菜卷饼。
沈延青吃着吃着就发现云穗光喝汤吃饼,没伸一下筷子。不过一点辣椒咸菜,又不是龙肝凤髓,难道小孩还不敢夹?
沈延青问过吴秀林,得知云穗才十四岁。
十四岁是什么概念,在现代看病都要挂儿科,他自然把云穗当小孩看。
不过这事是沈延青想多了,云穗只吃干粮不吃菜是从小被磋磨养成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沈延青看不下去,伸手夺过云穗手里的饼,狠狠夹了两筷子辣椒卷了起来,又往云穗的碗里舀了一勺白菜。
沈延青给云穗夹菜是出于保护青少年儿童的心,但在沈家其他人眼里就是沈延青在维护自己的小夫郎,不让他在夫家难过。
吴秀林倒是乐得儿子爱护自己的小夫郎,夫夫恩爱和睦,他们这个小家才能安稳平顺,蒸蒸日上。
吃过午饭,沈延青瘫在竹席上小憩,眼睛是闭上了,但什么大鸡腿、卤牛肉、酱肘子老在眼前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天天吃肉,他想吃碳水。现在顿顿碳水炸弹,他又想吃肉。
得不到了永远在骚动!
想着大鸡腿大肘子,沈延青砸吧着嘴睡了过去。
云穗洗完碗,刚踏进门就听到床上的人念念有词,走近一听,不禁抿嘴偷笑。
原来城里的书生郎也跟乡下小子一样,见天儿想着吃肉吃肘子。
午间静谧,吴秀林轻手轻脚地进门,见沈延青又睡了过去,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云穗原本坐在床尾补自己带过来的旧衣,见婆母来了,连忙放下了针线。
吴秀林见儿子睡得熟,便拉着云穗到了自己屋里。
云穗见婆母一进门就在翻找东西,也不跟自己说话,他站在炕边不知所措,胡思乱想。
秀才娘子在找什么?
难不成是在找藤条篾片
出嫁前夜,后娘跟他说这世上的婆母都会给新媳妇新夫郎立规矩,婆母若是打骂教训,他必须得忍,否则别人知道了要戳他的脊梁骨。
不过一顿打,又不是没挨过,至少书生郎待自己好。云穗耷拉着脑袋,绞着裤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来,快试试,不合适娘给你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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