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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严苛不单独针对低级雌虫,它针对所有雌虫,它的宽宏仁慈只对圣岛上那寥寥无几的虫展露,他即便是只A级,也是只挤不进圣岛的A级,还是不受雄主待见的A级。
他焦虑得抓耳挠腮,一下子把主意打到那位阁下身上,潘德里拉的雄虫全是废物,如果裴时济出手的话,一定能一下子解决智脑的问题。
结果还没等他酝酿出恳切的请求,就得到对方在雌虫堆里混的如鱼得水的消息,不止如此,三天下来,军营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计划前往三十八区,说要亲自看看什么是低级雌虫。
这倒与海姆白之前的盘算不谋而合了,只是有一点冲突——海姆白的计划是在众虫的保护下,找一只精神快要崩溃的C级或者D级,让他看看低级虫自我湮灭是什么模样,而不是一只虫跑到低级扎堆的三十八区玩大冒险!
他那个时代的虫难道没有告诉他,雄虫的信息素会让雌虫发狂吗?!
海姆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拽起副官玩命地往三十八区飞,生怕晚了一步就让那位阁下横尸潘德里拉。
裴时济的确没有自己会让雌虫发狂的顾虑,即便发狂,他也希望是另一种发狂。
消息传到海姆白那里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三十八区里面了,带路的是一只看起来有点傻的C级,他说想去他住的地方看看,他就非常耿直地带他过来了。
还一脸骄傲荣幸,因为裴时济是第一个对他露出笑脸的阁下。
直到站在三十八区,他才慢慢觉得有点不对,与兔子们住的繁育区不同,三十八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贫民窟,整洁程度甚至不如有虫专门照料的繁育区。
一身银丝礼服的裴时济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那只C级木讷的脸上出现罕见的忧虑,不时就转过脑袋查看他的衣服是否整洁——可怜的C级最关心的竟然是阁下的衣服会不会被弄脏。
裴时济从云瑞庄园走到这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这里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拥挤。
所有建筑都恨不得挤占更大空间,所以大家都密密匝匝地挤做一堆,裸露的电线把这缠的跟盘丝洞似的,果真只有虫能住的了。
即便这样,房屋数量还是不够,一些窝棚斜支出来,把本就狭窄的街道占了一半,黑洞洞的棚子里没有电也没有水,两只脸色灰白的雌虫正在里面呼呼大睡。
他的到来吸引到很多看热闹的雌虫,他们中不只有军雌,还有目光更加浑浊的工雌。
只容得下两只虫错身行进的街道上,一只雌虫正在往地上敲蛋,那蛋的壳有点硬,敲击的响声有点大,裂缝甫一出现,他赶紧把嘴凑过去接流出来的蛋清,却还是有一些撒在了地上,他又着急地用舌头在地上舔。
裴时济目光停在他身上,他动作一僵,下意识看过去,双手捧着那颗蛋,表情有些无措。
见他目光驻留,那只引路的C级解释道:
“工雌的薪水不高,有时候买不到足够的营养剂,所以会吃蛋,不然明天没办法上工。”
裴时济点点头,移开视线,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雌虫过来,他们看着他,表情有些犹豫,似乎是想跪下,但这个地方又实在跪不开。
“我就来看看,你们不用麻烦。”裴时济柔声安抚,他们的表情一下就松缓了,露出嘿嘿的笑容。
他观察到他们中有些虫的牙齿稀疏发黄,颜色各异的头发都杂草一般,蒙了很厚的阴翳,皮肤的颜色也暗淡,要么是久晒的黝黑,要么是久不见天日的铅白。
然后裴时济在里面看到了第一只能被称之为瘦弱的雌虫。
以雌虫的生理优越性,他能瘦成这样必有蹊跷,高大的骨架还在,可肌肉大量流失,只有一张空落落的皮扒在骨头上,连着胸膛和腹腔都凹陷下去,那虫的双眼血红,眼皮每眨一下都有鲜红的脓水溢出,那双可怕的眼睛却跟着裴时济的动作缓缓移动,似乎努力想看清他。
如果他是一个人,他现在应该断气了,可他是一只雌虫,他看起来离断气还有一段距离。
裴时济不知道这是种幸运还是种悲哀。
紧接着这样的虫他又看见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他停下来,问带路的雌虫:
“他病了吗?”
那虫摇摇头:“他要死了。”
“是什么病?”
“不是什么病,雌虫不会生病,他就是要死了。”那虫不明所以。
裴时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原弗维尔的话你们觉得怎么样?”
那虫憨憨一笑:“原弗维尔很厉害。”
“如果帝国派你们去抓他或者杀他,你要去吗?”裴时济又问。
“我们不是原弗维尔的对手。”那虫斩钉截铁道。
“我是问,你想去吗?”裴时济耐心矫正自己的问法。
C级眼睛里出现明显的茫然,什么叫想...还能不想吗?
“你好好想一想。”裴时济轻叹一声:“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你知道我在哪。”
“哦。”C级有些惶恐,打算努力想...努力想...咦,他要想什么来着?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们来的方向,通往三十八区的唯一入口处传来一个尖叫:
“你把我带到哪里了?你这只该死的C级,你居然敢把我带到这里来!”
“付钱,付钱了...”
又是一只C级,但他的情况没有带路的C级好,双目充血,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口角歪斜,涎水止不住往下淌,尖锐的犬齿暴突,脑袋时不时往一旁歪一下,右手死死拽着身边的虫。
那是只雄虫。
带路的C级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他俩拉扯,下意识把裴时济护到身后,结巴道:
“阁,阁下...我带您走...他要狂化了...”
那只C级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差,他抓着雄虫,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掏光了所有积蓄,全给这只雄虫了。
可他不知道,那只惊恐到极限的雄虫正用自己单薄的精神力疯狂攻击他脆弱的精神屏障,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疼,眼前越来越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全副心神只剩下:
“疏导...疏导...阁下...疏导...”
工雌本能地散开,军雌本能地迎上去,他们得在这虫彻底狂化前把那只倒霉的雄虫抢回来。
“够了!不要再刺激他了。”裴时济看着他那乱七八糟挥舞的精神触角,也是心惊肉跳。
那只雄虫仿佛听到了福音,看着他哀求:
“阁下,救救我,快杀了他!”
军雌们脚步一停...的确,这位阁下出手的话,能确保万无一失。
裴时济迟疑了,拨开身前的C级,谨慎上前,那雄虫喜极而泣,对身边的雌虫拳打脚踢,挣扎着想朝他跑去。
【陛下,那只雌虫的确快不行了,他的精神屏障已经被那只雄虫抽碎了,那只雄虫安抚不了他,您动作得快点。】
这种事情在帝国太常见了,稳定剂失效的雌虫,买不起更高级的稳定剂,就孤注一掷将积蓄压在素不相识的雄虫身上,贪婪的雄虫收了钱,能办成事情的寥寥无几。
鸢戾天以前也着过道,只是他比较幸运,拖的时间更久。
但眼前这只雌虫属于寻常倒霉的一只,他浑浊的眼睛已经不剩几分清明,眼角溢出茫然的眼泪,表情狰狞,嘴里还在喃喃:疏导...
“你放开他,我给你疏导。”
裴时济下了决心,身后的雌虫长吸了口气,那只带路的军雌吓得失声:
“不可能做到的阁下,快离他远点!”
裴时济皱眉,厉声道:“放开他!”
那虫一震,下意识松手,手上的雄虫连滚带爬冲过来,哧溜一下躲到裴时济身后,还探出脑袋,朝那只差点弄死自己的雌虫龇牙。
“你坐在地上,我现在走过去,你控制好自己...”裴时济说着,一点点挪动脚步。
那虫浑身都在打摆子,眼眶流出成串的泪珠,他努力按照他的要求坐在地上,可双腿已经不听使唤,嗜血的冲动几乎要主宰他的身体...
他做不到...做不到...
看着越来越近的裴时济,他狂啸一声,翅翼撕裂衣服,翅膀疯狂扑打,窄街扬起腥浊的大风,瞬间就把裴时济掀倒在地——所有军雌大骇,一只冲上去接他,另一只狂吼:
“封锁上空,不准他飞出去!”
几十只军雌齐齐升空,却听下面传来一声暴喝:
“坐好!!”
裴时济也被激出狠性,磅礴的精神力汹涌而出,如一座山沉沉地压在那虫身上。
那虫霎时凝固在原地,他的精神体被抓住了。
那东西只有米粒大小,被裴时济控住的时候还在张牙舞爪地疯狂冲撞,如蚍蜉撼山,好在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消停了下来。
其实也不难,裴时济松了口气,把那颗小米粒给他塞回去,顺便帮他补了补碎的稀烂的精神屏障,然后观察——
那只C级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里的红潮褪去,泪水一点没减,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两米多高的大虫子,哭的像颗小米粒。
“谢...谢谢阁下...”
裴时济嘴角一抽,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辣眼,微微别开头,云淡风轻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
上方的军雌缓缓降下来,脸上还有些惊疑不定。
“是啊!怎么回事!!”
海姆白远远就看见裴时济坐在地上,两米开外还有只一看就要发疯的雌虫,后背嗖嗖地冒冷气,一个俯冲向下,轰然落地,还没直起身就把旁边的军雌拽过来咆哮:
“你就是这么保护阁下的安全的吗?!”
【哼,假惺惺。】智脑啧了一声,它可是知道这虫原本什么计划的。
“我知道他想让我吃点教训,但教训就这,很难吗?”裴时济想起刚刚那颗狂暴的小米粒,就有些无语,他还以为是什么...狂暴大海胆呢。
起码也该是戾天那种,毛茸茸、软绵绵还带点软弹的小东西,那种比较有威胁性。
【没有虫做过,也许对高级雄虫来说也许不难,但又有哪只高级雄虫愿意对低级雌虫施以援手呢?哪怕是低级雄虫,吃低级雌虫绝户的事情也屡见不鲜。】智脑有些唏嘘。
海姆白的惊恐真心实意,必须有虫为此买单,那只领路的C级倒了霉,他扑通跪下来,无比敬畏地看着裴时济:
“我很抱歉,但阁下刚刚逆转了塔塔酥的狂化。”
这话一出,海姆白和他的副官都愣住了。
第93章
雌虫的狂化是不可逆的, 这是每只雌虫打小就知道的事情。
现在这个认知受到了严重的冲击——三十八区,这个聚集了各种半疯虫子的地方,现在气氛格外祥和。
刚刚事故的两只当事虫一左一右坐在裴时济两边, 他身后杵着黑脸金刚一样的星主海姆白, 还有密密麻麻的军雌,他们把三十八区狭窄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所以即便气氛祥和, 当事的两只虫还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C级哭就算了,他差点死了,雄虫跟着哭什么哭?
哦,他也差点死了,但这不是自己作的吗?!
裴时济冷着脸看他抽抽搭搭,这是他两辈子碰见的第一只雄虫, 老实说,给他的印象不太好,他当皇帝的时候一般不处理哭哭啼啼的人, 他有杜相, 杜相走了以后有儿子,那些哭天抢地的家伙一般会被他们过滤掉,情绪稳定了再来找他。
而且即便是能到他面前的哭包, 也必须具备声泪俱下而逻辑清晰的基本能力,不像这位, 裴时济花了十分钟, 也没听懂他的重点是什么。
他快吓死了、他现在的脚都在发软、他好难过、他好生气、阁下星主一定要狠狠责罚那只低级——也就最后一句话的信息密度及格, 起码把目的说出来了。
名为塔塔酥的C级顿时不安起来, 犹豫着站起来,又跪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辩解, 但以他贫瘠的认知来看,这的确是一个足以被处死的罪名。
海姆白没好气往那只雄虫脸上瞅了眼,虽然不记得具体名字,但基本能确定这就是他圈的众多雄虫里面的一个,这几天他忙着从雄虫居住地薅能够修复智脑的虫子,就让这家伙钻了空子。
眼皮子浅的东西,居住中心有吃有住有零花还不够,非得出来赚外快,还眼瞎地和裴时济正面撞上,刚刚就该让那只C级弄死他,然后他就可以再把那只坏掉的C级送下去陪他。
可现在,情况超出了他的掌控范畴,作为解决事端的阁下,裴时济的意见是必须要考虑的。
“为什么?”裴时济问那只雄虫:“他只是想活下去,天生万物都有道理,任何生命为了活下去做的所有努力都不应该被定为犯罪,伤害你并不是他的本意。
更何况是你主动提出要为他疏导,还收了他的钱财,收钱的时候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工作存在巨大风险吗?”
那只雄虫又开始哭,比一开始更委屈,更伤心,看着裴时济的目光都带了埋怨,他料想这只住在云瑞庄园的高级雄虫无法了解低级雄虫的苦楚。
他们精神力薄弱,每天要应付那么多需要疏导的雌虫,每个月还要集中为星主进行疏导,那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A级雌虫的精神体暴躁起来甚至可以反噬他们的精神海,更别说海姆白对他们的服务挑三拣四,每次弄完他们都得承受精神力透支的痛苦,还要忍受星主的阴阳怪气。
要是有的选,他也想投胎做一只高级雄虫住在圣岛,而不是做那么多雌虫的稳定剂,钱也攒不下几个,做什么都不自由...如果不是因为穷,他犯得着出来和这群低级的野兽厮混吗?
但裴时济的确不理解他的眼泪,见他只是哭却不说话,只当他没有异议了,便扭头问海姆白:
“他既然没有完成他承诺的疏导,就让他把钱还给这只雌虫吧。”
雌虫群堆静了一瞬,跪着的塔塔酥更是瞪圆了眼睛,起码瞪得和那只雄虫一样圆——
还可以要回来?
还要还回去?!
在裴时济询问的视线面前,海姆白汗流浃背了。
他朴素的价值观认为,如果还回去,这只低级雌虫拥有的钱财就超过了他应该拥有的程度,此前默许他积攒,是看在他早晚要死的份上,甚至低级雄虫吃低级雌虫绝户的这种事儿也是被默许甚至鼓励的,被当成一种固定工资以外的绩效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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