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明明是冯素娥在闹着上吊给云宝一家赔罪,怎么变成是冯素娥在欺护云宝一家了?
可云宝这小模样太过可人,弄得大家根本没法注意他在说什么,只想逗着云宝再说两句话。
“云宝你可回来了,你这牙怎么了?不会是被大头打掉了吧?”
“可怜见的,牙都缺了一颗,来,大婶这里有糖,快拿一块回去甜甜别的牙。”
因为云宝的出现,院中氛围忽地一变。
之前冯素娥要上吊,村里人觉得事情不至于闹成这样,也都向着她想劝劝云宝一家,整个场面对于冯翠花等人而言有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可云宝一来,那股窒息感荡然无存。
要论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出现,让大家伙终于又想起了这件事的起因。
看到云宝缺了的门牙,再看看他擦伤的地方,围观人群怜惜之情顿起。
那帮冯素娥他们说话的嘴一下子就张不开了。
连云宝这么可爱的小孩都欺负,柳大头太坏了。
养出柳大头的冯素娥一家也不是个好的!
看到云宝回来,家中最高兴的莫过于柳霁川。
他一看见云宝,就扭着身子从柳好好的怀里滑下来,径直冲向云宝。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云宝的脸色,问道:“哥哥你好了吗?”
云宝想起柳霁川被他吓哭的事情,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这是在换牙而已,没什么事的。每个人长大了都要换牙,等你长大了也要,乳牙换掉以后,牙齿才会更锋利哦!”
“原来是这样。”只要云宝说的话,柳霁川就会毫无理由地全盘相信。
知道换牙是正常的,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小心脏终于安定下来,而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我要早点换牙,变得和哥哥一样。”
家里其他人看到云宝没出什么事,也都放心了下来。
唯有一旁的柳大头听到柳霁川的话似有所感,觉得被柳霁川咬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柳霁川这牙齿再锋利一点,都得比得上村长家的大黄了吧!
看着云宝和柳霁川小哥俩亲亲热热的样子,一旁的冯素娥手里攥着绳子,闹也不是,不闹也不是。
“你为什么说是我在欺负你奶奶?”冯素娥试图挽回局面,哀嚎道,“分明是你奶奶不想给我们家留活路啊!”
云宝听言反问道:“大头奶奶,你原来是我奶奶生的吗?”
冯素娥一愣,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失心疯了,矢口否认:“你这小娃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我怎么可能是你奶奶生的?”
“那大头奶奶,你是我们家养大的吗?”
“我呸!我怎么会是你们家养大的?”
"那就对啦!"云宝一拍小手,"您的命既不是我奶奶给的,那就和我奶奶没关系。
您以前也不是我们家养大的,那你们家活不活得下去,和我奶奶其实也没有关系。
可您如今却拿自己的命来吓唬我奶奶,还说奶奶不收你家果子就是要逼死你——这还不是在欺负我奶奶吗?"
云宝说着,小脚一跺,腰一叉,明明是个小不点,说出来的话却让大人们都哑口无言。
是啊,冯素娥要死要活,跟冯翠花有什么关系?
云宝家没收果子前,大家不都活得好好的?
现在冯素娥这么闹,不就是看准了云宝一家心软,做不出真的叫她去死的事嘛!
被云宝这么一点破,冯素娥是真的彻底闹不下去了。
可她还不死心,转而哀求起云宝来,还把柳大头也拉过来一起求情。
虽然在她眼中,云宝说的话不太作数,但她知道冯翠花他们一家子都疼爱云宝,若是云宝张口,没准事情还真有转机。
柳大头早上被咬痛时都没哭,这会儿却是真的哭了——被大人们的阵仗吓哭了。
几十号人挤在院子里面,他奶奶又是拿着根绳子闹着要上吊……
在大人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常见的纠纷,在小孩子看来“天塌了”也莫过如此。
柳大头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捅了个天大的篓子,哭得震天响。
他一哭,冯素娥觉得自己真真命苦,也跟着老泪纵横。
泪水划过她饱经风霜、皱皱巴巴的皮肤,抹眼泪的时候,皮包骨一样的手指在通红的眼睛上拂过,看着感觉比她要上吊的时候可怜多了。
看着他们哭成这样,围观的人又有些不忍。
就连云宝也……心软了。
云宝是个善良的宝宝,他虽然被柳大头欺负过,可看着对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忍不住觉得他现在挺可怜的。
不过他没有替家里更改收果子的决定。
他只是带着点“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问:"你们明明知道说人坏话不对,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呢?"
瞧见小云宝做出这幅样子,围观的人颇觉好笑。
他明明年纪那么小,怎么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过来人姿态?
看上去实在有趣。
不过云宝这话问的,确实比大多数人更明白问题所在。
现在这情况根本就不是云宝一家子多么狠心造成的。
他们一家做了什么呢?不过是不想和有争端的人家再做生意罢了。
多正常啊。
一般人要是去买点东西,路过两个摊贩,其中一个摊子的老板笑脸盈盈,另外一个摊子的老板语气刻薄,那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去刻薄的那家的。
造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冯素娥他们自己拎不清啊!
村里其他人家不是没有暗地里讨论云宝下场考试的事情,但就算他们同样觉得云宝下场太着急了,却也不会说出像是冯素娥和柳大头说的那些话。
因为大家伙都记着云宝家这两年对他们的好!
柳满丰明明也是个抠搜的,可却念在乡里乡亲的情分上,一直高价收大家的果子呢。
这般想着,众人心中不由一片唏嘘,不再为冯素娥和柳大头的眼泪所动。
那冯素娥和柳大头看着云宝干净的眼睛,竟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一次,云宝一家离去时,没有人再拦着他们,村长也只是叹了口气,没说话。
*
柳长青是和云宝家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他牵着云宝的手,感受到云宝频频回头。
柳长青问他:“你在看什么?”
云宝转过头,有些犹豫地说:“我是看柳大头他们家和我们家以前好像啊,都是矮矮的房子、破破的大门,院子里是黄泥巴里面埋着鸡屎脏脏的。”
云宝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柳长青:“夫子,你说要是大家都变得很有钱,那还会吵架吗?”
今日的争端算是因为云宝的一句话结束的。
很多人自以为自己被云宝点醒了,想明白这件事的根源所在是冯素娥他们自己嘴贱。
可他们都没意识到云宝说的那句话不是一句反问句,而是一句真正的疑问。
明明云宝一家对村里人不错,为什么冯素娥他们还会在私下那么说云宝一家,还影响到了孩子呢?
没有人给云宝答案,可云宝敏锐地察觉到了今天这事会发生,好像和自家变得有钱脱不开关系……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这句话云宝早已从书中学过,他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领悟了这句话。
可他突然发现他并没有。
因为他在学习这些知识的时候,想的好像永远只有自己和身边的人。
他想到的是他梦中的真假少爷,他想到的是自己家和侯府。
云宝待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面,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还有旁人。
他很聪明,但他从来没有把别的人放在心上过。
直到今天,他人的嫉妒像是一把剑,直直地划开了云宝的世界。
云宝才突然发现,“不均”不止存在于他们家和侯府,还有他身边的人。
云宝说不上来此时的自己是个什么感觉,所以他频繁地转头去看柳大头家的屋子。
当柳长青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本能地想要帮助那些他以前好像没在意过的“旁人”。
书上说,想要使社会和谐、引导百姓向善,就要先让百姓们富裕起来。
就像他面对真假少爷的故事时,第一选择是让家里也变得富裕起来。
虽然人与人之间总有许多矛盾,不是所有矛盾都可以用钱解决。
可若是人人都有钱花……或许便没有人会因为两句口角、几框果子寻死觅活。
到时奶奶就可以想和谁吵架就和谁吵架,家里想和谁做生意就和谁做生意了!
听到云宝的话,柳长青不由放慢的脚步。
他揉着云宝的头,忽地畅快地笑了。
云宝纳闷:“夫子在笑什么呀?”
柳长青说:“我在笑我们云宝长大咯!”
前头柳家众人听到柳长青的话,转过头来纷纷附和。
“是呀,云宝今日终于开始换牙!又长大不少!”柳三石欣慰地说。
林彩蝶这时突然想到什么,一拍手:“诶呀!遭了!云宝掉下来的那颗牙呢?扔床底了没有?快快快,快回家放床底。要是因为扔的不及时,让云宝这颗牙长歪了,柳三石我跟你没完!”
柳三石:“诶?又我?”
第29章 当哥哥的第五天
小孩子的世界是有趣的,他们看雨后的蜗牛就能看半天。
但同时,他们的世界也是单调的。村里的晒谷场、河边的歪脖子柳、后山的野果林,便是大多数孩子童年里全部的天地。
云宝的生活虽比同村的其他孩子丰富一些,但对他而言,和柳大头打架一事也已经算得上是生活中数得上的大事了。
柳长青像是得了难得的素材,借着这件事,将很多道理一点点掰碎,再往里加入了大量圣人名言喂给云宝。
这其中,他特意强调了云宝主动和柳大头动手这件事。
他难得有些严肃地批评云宝,说这是“有勇无谋”的匹夫行为,并告诉他,儒家弟子讲究的是“慎勇”与“义勇”。
他对云宝千叮万嘱,下次若再遇到这样的麻烦,应先保证自身安全,再去想办法化解。
云宝很少被柳长青批评,听夫子说自己是“匹夫”,他有些委屈地揪着衣角说:“可云宝生气呀!”
看着被宠大的云宝,柳长青无奈摇头——他还有更严厉的话没说出口呢!
孟子说:“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
按照时下的想法,柳长青说云宝一句“不孝”也不为过。
但他到底没这么说,而是柔声细语地问云宝:“听说那天你幼弟也在场,当你看到他逞匹夫之勇时,你是何反应?”
云宝很有同理心,擅长将心比心。
听柳长青这么一说,他想了想,不说话了,只道:“呼子,我错了……”
云宝小牙齿漏风,“夫子”或成最大受害者。
柳长青忍住笑,摸摸他的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云宝因为柳大头一家这事学了许多。
他本来以为自己和他们家的交集仅限于此,以后两家人恐怕就会老死不相往来。
可没想到某一日,他一回到家中,就看见冯素娥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走进家门,发现院内放着两篮鸡蛋和半扇猪肉。
那猪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看着就是新鲜宰的。
冯翠花站在边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欢喜,却也没有要把东西还回去的意思。
直到看见云宝,冯翠花才露出笑意。
她一把揽住云宝的小肩膀,唤道:“奶奶的好乖孙,晚上给你炖猪脑吃好不好呀?”
“好!”云宝不客气地提要求,“我还想吃红烧猪蹄。”
“好好好。”冯翠花笑着满口答应,“云宝想吃,奶奶就给云宝做。保准炖得软烂入味,一吸就脱骨!”
晚上,云宝吃得满嘴流油,连肚子都鼓了起来。
柳霁川自告奋勇要和他互相揉肚子。
云宝欣然同意,平躺在床上,和柳霁川交叉着手给对方揉着肚子。
柳霁川的手比云宝小多了,揉着云宝的肚子时却挺有劲的。
柳霁川的肚子软软的,很好玩,按下去会弹起来,就像糯米糕。
两人就这样互相揉着肚子,感觉可舒服了。
云宝一边和弟弟互帮互助,一边不知想到什么,和柳霁川嘀咕着:“诶,大人的世界,好复杂呀。”
*
说来,自从和柳大头打过一架后,云宝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云宝、柳霁川和爹娘分房睡了!
柳大头有一句话其实没说错,云宝之前确实还一直和林彩蝶睡在一起。
这两年来家里虽然有了更多屋子,但因为云宝长得比其他小孩小很多,柳三石和林彩蝶都不太放心他一个人睡。
过了年他已满七岁,本来也该让他单独睡了,可柳三石和林彩蝶一时没想起来,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了。
如今被柳大头一嘲笑,云宝说什么也不肯再和爹娘一起睡了。
家里早就给他准备好房间,听他这么要求,大家自然也就同意了这事。
除了柳霁川。
听到云宝要自己一个人睡,还不带他。
柳霁川立刻闹了起来,说是要和哥哥一起睡。
为此,他还学了之前冯素娥的做派,一哭二闹三上吊。
柳霁川不爱说话,但学习能力真是强到可怕!
冯素娥当时又哭又闹说“不给说法就上吊”的模样,他竟学了个七八分……
大人们一边无语,暗道以后可不能什么地方都带着孩子过去,一边试图说服柳霁川。
柳霁川不管,只一味学冯素娥唱念做打:“不给我哥哥,我就吊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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