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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多福听到了这句话,不知想到了什么,一脸的懊悔。
柳家因为云宝的病忙得团团转,柳多福送大夫回县城顺便取药,木头和狗儿去搬酒,柳三石忙着打井水,冯翠花带着张巧手去厨房给云宝煮粥,柳大石则去给云宝倒糖水。
剩下几人没找到活计,也不愿离开,就待在云宝屋内守着他,一言不发。
屋内的氛围一时凝重得吓人。
也不怪柳家人这般紧张。
他们以前……实在看过太多悄无声息夭折的孩子了……
这年头孩子生下来不算什么,能把孩子养住才是真本事。
村里人从前哪里看得起什么大夫?
一场大病熬过去就是熬过去了,熬不过去,孩子没了也就没了。
往往这种孩子没了后,也不会办什么葬礼,只是会往山里一埋。
莫说别人家,柳满丰和冯翠花就曾经亲手埋过自己的孩子……
如今看到云宝发了这般高烧,又怎么能叫他们不心惊不害怕?
柳满丰岁数已然不小,如果云宝真的出事了,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像面对自己曾经早夭的孩子一样面对云宝。
若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恐怕也要随云宝去了。
他总说云宝是天上下来的小福星,这一刻他真怕家里过得好些了,老天爷就要把云宝收回去了……
想起云宝从软糯的那么一小团长到现在这么大,柳满丰就不敢继续想下去。
屋子里的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了井水和酒,还有柳多福抓回来的药,这才退出屋子,要让柳三石帮云宝擦身子,他们则去厨房煎药。
怎料退出房门的时候,他们却瞧见了沈观颐。
云宝病了,一家子竟都忘了去和沈观颐说一声,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沈观颐也只好和柳长青一样,亲自上门来看看情况。
只是和之前磕掉牙齿不同,这次云宝是真的高热不退,看上去情况不是很好。
沈观颐看到云宝的病情也不是不担心,但是看到满面惶惶中,隐约还带着些自责的柳家人,他却说:“别怕,云宝会没事的,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吧。我想,云宝定然也不想你们,为了他乱了该有的分寸。”
沈观颐身上自有一股历经千帆的气度,他这般说后,柳家人竟真的觉得稍微安定了一些。
当他说要亲自帮云宝擦身子时,大家也都没有拒绝地退开了。
嗯……除了还是没长大到会看人脸色的柳霁川。
沈观颐看着柳霁川,柳霁川警惕地蹲在床边,抱在了床腿上,一副打死不走的样子。
想着两兄弟自小的感情,沈观颐到底没有把他赶走。
柳霁川立刻颠颠地跑去关门,然后把干净的手帕用酒液浸湿后再递给沈观颐。
沈观颐接过手帕,细细地擦拭着云宝的皮肤。
昏沉的云宝突然感受到一阵冰凉,被刺得一激灵,连带着意识也有些清醒。
他朦朦胧胧地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却总是不得其法,努力了好半天,才勉强掀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到了沈观颐模糊的影子。
他两只眼睛颤动地看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眼前之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他有气无力地唤道,声音虚弱又有些嘶哑。
沈观颐听了心疼,连忙喂他喝了口蜂蜜水,而后才无奈地说道:“你啊……”
云宝这是得了心病,旁人不知道云宝是为何得了这病,觉得他只是思虑过多。沈观颐却是一下就明白了,他不仅是思虑太多,更是忧虑过重。
云宝向来聪慧,又是重情之人。
重情之人,总会将离别看得极重。
而他的聪慧又会让他明白——一切相遇总有离别。
很多人一直要等到成家立业后,才会慢慢懂得这个道理,云宝却是现在就明白了。
小小年纪承受了远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忧思,自然是不堪重负。
作为他的老师,沈观颐此时却宁愿他不要这般聪明。
云宝烧的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沈观颐的眼神,只下意识依赖地说道:“老师,我好难受,身体难受,心里也难受……”
沈观颐摸着云宝的头,简直恨不得代云宝受过,但他不能,只能继续用湿巾帮云宝降温,陪云宝说一些话。
他倒没说什么,只是说起了院子里的花。
他说,四时有常,花开花谢,花总会在相应的季节开放,又在固定的时刻离开。
每一株花树总要见证无数的分别与离去,但其实那些枯萎的花并没有离开,只是落入土壤中,化为了滋养花树继续生长的养料。
花落成泥又护花,所有的离别都会写进人生里,而所有人生又会埋藏在这片土地里。
重要的永远不是落花,而是花开时的灿烂。
来过,见过,闻过。
沈观颐说了许多,却也不知道生病的云宝听进去的多少。
他守着云宝,一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柳霁川其实也一直在云宝床边守着,当沈观颐离开后,他却并没有走。
他蹬掉鞋子,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窸窸窣窣地爬到床上,紧紧挨着云宝躺下。
他看着云宝迷迷糊糊又睡过去的小脸,嘴里嘟囔道:“什么花开花谢的,哥哥想看花,我就要让花一直开。我才不会离开哥哥,我要永远陪着哥哥。”
*
云宝生病的消息传到了章家村,柳好好和章周立刻回到柳家;消息传到豫州,柳二石和冯盼儿店也不开了,也带着大丫、二丫回来了。
在大家的细心照料下,一连过去五天,云宝的烧才终于彻底退去。
他这几天在屋子里简直要被捂得长蘑菇了,于是退烧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出房门想透透气。
结果他一眼就看到了家里院墙外的一棵桃树上面绑满红布,乍一眼看过去,就像是满树红花。
柳好好正来给云宝送粥,看到云宝正看着桃树,她笑着解释道:“怎么样?好看吧?这几天你生病,小鸡串那小家伙非闹着说要把树上都绑满了红布,估计是想学着寺庙里那样的,给你祈福呢!
可惜绑了几天也只绑了半面,还有半面没绑上,但只要你醒了,怎么都好,来,快把粥喝了。大夫可说了,你病好后也得温养着,可不能饿到肚子。”
柳好好刚说完,云宝就看到那桃花树的枝丫动了起来,而后便见柳多福扛着柳霁川从树后头冒了出来。
想必这两人正在给另外半面的桃树绑红布呢!
看到云宝站在走廊边上,柳霁川眼前一亮,立刻不绑红布了,闹着要柳多福放他下去。
柳多福将他放下后,他便飞也似的朝云宝跑去,手里还拿着好几张撕成长条的红布。
看着向他飞奔而来的柳霁川,云宝不由想到,他老师说的是对的——
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注定到来的离别,而是曾经拥有。
他想,他就算长大了、老去了,应该也不会忘记三岁的柳霁川曾送给他的满树红花。
第58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一天
因为这一场急病,沈观颐压了压云宝,没叫他继续下场。
与此同时,家里醉人间的生意却跟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
家里的房子也随之扩建了一次又一次。
这大抵是因为前些年攒到足够的本钱,加上云宝考上秀才,叫家里其他人终于有了十足的底气,可以放手一干。
云宝考上秀才前,家里生意也不错,但也许是曾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太过深刻。
柳家人总觉得自家还是地里扒食的。
云宝考上秀才以后,一家子心态才彻底转变。
变得敢走出临江县去跟那些陌生商队打交道;变得敢把地全都租出去,不怕哪天家里出了事、地也收不回来;甚至变得敢去牙行买下人了。
不买下人不行。
自从家里生意变大后,只是二房的人出去经营已经不够,家里大部分人都得在外负责几条线路和商队。
就连柳好好,她和章周成亲以后,本来打算和章周开个养殖场,自己也做回老板。
可醉人间卖的实在太好,已经成为天下闻名的清酒,连京城都有生意,她也不得不回家帮忙照看一二。
一边打理养殖场,一边帮忙看顾酒坊,柳好好有时竟会怀念起小时候在家带弟弟妹妹的日子。
当然,若真要她选的话,还是赚钱更叫她快乐。
家里大部分人都出去了,那家里的老人、孩子由谁照料呢?
自然是要买下人回来帮忙。
如今的柳家修建得就像是真正的富贵人家。
在把旧酒坊的位置也纳进了祖宅里,修了个三进的院子后。虽然依然坐落在柳家村,但瞧着竟比很多县城里的富商家还要气派。
青砖黛瓦层层叠叠,飞檐翘角如欲展翅的鸾鸟。
正门不仅是设了门槛,厚重气派的朱漆大门上还嵌着鎏金兽首门环,叩之浑厚有声。
往来的下人通常不会打开正门,而是从偏门走,嘴里会称呼柳家人为“老爷”、“夫人”、“小姐”,还有……“少爷”。
柳家门前还立着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镇宅僻邪,让村里人瞧着都有些畏惧。
石狮子,多稀罕啊!那可是真正富贵的人家才能用的呢!
不过若是走进柳家,就会发现虽然有些东西变了,但还有很多东西并没变。
比如那棵被绑满了红布的桃树,依然立在柳家的院墙外,朝柳家探着枝头。
比如无论前院后院,比起那些个名贵花种,柳家人还是更加偏爱各种野花或者好养活的绿叶菜。
比如闲暇的时候,林彩蝶还是会拉着村里其他人打麻将,若是村里找不到旁人,她就会拉着家里的下人。
柳家人待下人极好,他们自己是苦过来的,便也知道这些下人的不易,只当他们是普通做工的。
又比如,在柳家扩建的时候,家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云宝。
无论老宅扩建过几次,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采光总是要先留给云宝的。
云宝就这样在阳光的照耀下,一天天长得更高,还能去照顾边上另一棵更矮的小苗苗。
随着柳霁川也长大了些,云宝便开始手把手为他启蒙,一直到了柳霁川八岁的时候。
*
这时云宝十三岁了,已经将学业学得大半,在当下也算是半个大人了。
沈观颐有一天上完课,突然就再一次提出,要云宝与他一起去游历四方。
他当时是这样说的:“凭借你的学识,若下场定能留任京师。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云儿,你再不出去看看,恐会错过太多光景。”
都说时人含蓄,沈观颐这话实在是有点不够含蓄,就差把“我弟子天下第一好”刻在脸上了。
留任京师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吗?
天子脚下一个萝卜一个坑,往往只有最为出众的一批人才有留任京师的可能。
云宝听了沈观颐的话,却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反而认为自家老师说得很有道理,狠狠心动了。
现在的云宝,不再如幼时那般念家。他这些年在书中读过波澜壮阔的川河、高耸入云的飞塔,一颗心早就跟着飞出了柳家这四方天地,想要出去看看。
而且如今家里也不是很需要他,就连柳霁川也早已经开完蒙,进了学堂。
他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应当不打紧吧?
于是在跟家里商量过后,云宝果断同意了跟着沈观颐游学的事情——还带上了柳霁川。
云宝没有想带柳霁川的。
当下车马不便,出门远游并不像他梦中一样舒适惬意。柳霁川不过是个八岁小孩,云宝怎么可能带着他出去?
然而这个时候,柳霁川在广佑寺刻苦练习五年的童子功,终于展现出了它的用途。
在一哭二闹三上吊无果后,柳霁川便开始占着自己身手灵敏,试图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他先是假借生气,把自己锁房间里不出门,做出了一副伤透心、不打算去为云宝送行的样子。
然后乘人不备,偷偷溜出房门,躲进了云宝的行李里。
柳家现在有钱了,云宝就算要出门,也不会亏待他,单是衣物就给他装了好几箱。
柳霁川就躲在了云宝放衣服的箱子里,被小厮一并扛着上了船。
他实在能忍耐,上了船后,一声不吭的。
只云宝没在船舱里的时候,他才会出来找些吃食,然后再继续藏到木箱里。
直到云宝发现不对劲,才在箱中发现了他。
彼时他已经在船上待了三四天,船只都离开豫州城了。
云宝看着一直躲在木箱里头,被饿得有些头昏脑涨的柳霁川,那是又生气又心疼,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只能先叫人烧水送吃的。
等柳霁川吃了个肚子滚圆、又洗了个热水澡后,云宝才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
等听了柳霁川的所作所为,云宝第一次升起了打弟弟的想法。
不过他的巴掌最终还是没有落到柳霁川身上。他最后甚至没把柳霁川送回去,只是写了封信回家给柳霁川解释收场——
柳霁川消失了三四天,家里人肯定急坏了!
“才不会。”柳霁川辩解道,“我偷溜出来前,留了信的,不会叫爹娘操心。”
云宝抿嘴看他,半晌后只能自己劝自己:算了算了,自己弟弟,还能扔了不成?
而且……与柳霁川分开,云宝自己其实也挺不适应的。
这几天睡觉的时候,他都觉得怀里好像少了什么。
*
当云宝一脸尴尬地带着柳霁川去见沈观颐时,沈观颐并没有说什么。
要不说沈公他老人家犹如泰山北斗呢?
见到船上突然多了个小家伙,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有一种“早知如此”的从容感,很快便答应留下柳霁川。
于是此后几年,云宝和柳霁川大多时候都是在外游历。
他们一起去秦淮,被花船上的花魁吓得抱作一团。
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被人家一调戏,便吓得吱哇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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