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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最终他还是接过了这小二手中的银两,没有为难他。
他甚至还把喜钱塞了一把到小二的手中说:“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今天大喜的日子,我不与你计较,你也沾沾我们家的喜气。”
小二一怔,这时候反而有些慌张了起来,连对柳三石捧道:“老爷大气!多谢老爷赏!”
柳三石听了,笑说:“哪是我大气?是我生了个好儿子!我儿子今个儿刚好不在家,他要是在这儿,定也不会为难你,我便也不想叫你太过为难,你回去后就和你家老板说,咱这事就两清了。”
听着柳三石的话,小二连忙应是。
当小二回到松山客栈禀报时,他想着柳三石的话,又想起当日所见的云宝,忍不住说:“这会元公应当是个极好的人。”
客栈老板听到小二的禀报,先是松了口气,而后又不以为意道:“好人?再好的人进了朝堂也会发黑、发烂!罢了罢了,以后科考前就不要再做那档子事了,免得到时候又遇到什么硬茬子,赚来的那点钱还不够老爷我赔的呢。”
云宝不过是考上个会元,竟叫一个没有太大关系的客栈产生了一些变化,但这暂时无人知晓。
像是侯府里头,此时只沉浸在谢浩考中的喜悦中。
当得知自己的名次以后,谢浩就立刻扔下了自己的那些朋友赶回侯府,告知了家中这个好消息。
在这个消息的冲刷下,侯府这几日来的凝重气氛都一扫而空。
余怀玉更是笑得暂时忘了心中的那些忐忑。
她看着自家争气的大儿子,几乎要热泪盈眶。
而后她下意识有些挑衅地看向了侯夫人和她身边的谢泽。
怎料,谢泽那小孽种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反而难得地和谢浩搭话问道:“大、大哥,你知道豫州的柳云考中了吗?”
“柳云?”谢浩不懂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为什么不关心他,反而关心起了什么“柳云”,但这种好日子他也没扫兴,就直说,“考中了,不仅考中了,还考中了会元。”
听到这话,谢泽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不受控制地面露喜意,差点没跳起来欢呼了一声。
侯府其他人也是觉得有些意外。
谢闵、温书瑶、余怀玉他们这几个人都或多或少打听过云宝,但他们大多和那个松山客栈抱着一样的想法,觉得打听来的消息不能尽信。
即便云宝是沈公高徒又如何?沈公到底年岁已高。
而且他们更在乎的还是云宝身边的柳霁川。
云宝如今能够考中会元,可真是让他们万万没想到。
尤其是谢闵,他对官场上那些潜规则知道的更多。
科举并不是完全公平的存在,起码在本朝会试的时候,考官们在排最后成绩时,若是认出了一些举子的试卷,很有可能把他们往前排上一排。
即便会试阅卷的时候,采用的是糊名制,试卷文章也会被誊录官誊抄在朱卷之上再交以考官们。
但文字是有其灵气的。若是考官有心,还是很容易认出那些早已在文坛上展露头角的世家公子。
又好比他家傻儿子,估计也是因为文章被人认出来,才能排在第二十七名。
在这种情况之下,云宝居然还能力压琅琊王家的王修德,这只能说明——
他的文章确实远超榜上其他学子!
认识到这一点后,谢闵对柳家的看法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能教出柳云这般子孙的人家,真的是会鼠目寸光地做出换子之事的人家吗?
若是这事一开始和柳家没有关系,柳家也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那侯府在朝堂之上若是能得到一位少年同盟,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般想着,谢闵心中难得地更松快了一些,不再沉浸于自己被嘲弄欺骗的愤怒之中。
可他一转头却看到余怀玉面色惨白。
他压了压眉头,问她:“余氏,浩儿高中,你怎么好像不是很喜悦?”
余怀玉当然不高兴,知晓自己算计的人除了侯府,还有一个今科会元,她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就算她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也该明白十七岁会元的含义。
虽然云宝还没有进入朝堂,他的未来发展无人可知。
但此时此刻也足够叫余怀玉的胆战心惊中更加一层害怕。
不过面对谢闵的质问,她当然不能如实说,只道自己近日身子不爽利。
谢闵听了这话,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叫她好好休息。
一旁的谢浩眼瞧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太对劲。
今日明明是他大喜的日子,可怎的他身边的人,好像都没那般欣喜……
谢浩心存疑虑,在众人散去以后,想要独自找谢闵问问。
却听到谢闵正在训斥府里的管家,说他办事不利云云,又令他单独对余怀玉身边的下人审问一番,如有必要可直接动刑,务必审问出真相!
谢浩一听,不由后退半步——
什么真相需要刑讯逼问他娘身边的下人才能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是谢浩想知晓,皇城里头那位也想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侯府这段时间的异常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他这段时间便一直要人特意观察着侯府的情况,若是有什么发现,要随时向他来报。
可惜观察了几日,那些派出去的人也没探听到太有用的消息。
好在圣上本人对侯府的事并不太过上心,此时此刻他还是更在乎社稷之本的科考。
在看到此次会试的榜单,又瞧见排在最上头的柳云二字时,他饶有兴致地拍了拍手中的奏折。
他笑着对身边太监说:“没想到这孩子果真有些本事,竟能把琅琊王氏和江南陈氏都压了过去。好呀,好!好孩子!”
他连道了几声“好”,才又转头问道:“今年殿试的题目定好了吗?”
大太监答道:“回陛下,内阁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考题,只待陛下定夺。”
皇上听言,摆摆手说:“这些老家伙能出什么好题?跟他们说,今年殿试考题,朕要亲定。”
第76章 当漂亮哥哥的第十九天
大太监听到皇上的话没有迟疑,当即把旨意传到内阁。
内阁几位阁老听了口谕,则在内心打起了嘀咕。
许是本朝开朝皇帝文化水平不高,后来便形成了惯例,除了新皇登基,殿试考题一直是由内阁拟定。
皇上突然要亲自主持殿试,这是闹得哪一出?
“若是今科殿试考题由圣上亲定,那今年这些贡士可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一阁老笑说,“这可真是皇恩浩荡。”
首辅听到这话,看着今朝会试的榜单说:“确实是福气,只是要看这些人能不能担住这份福气了。”
说着他放下手中抄录的榜单,开始处理起别的公务,内阁里其他人也不再商谈此事。
瞧着……似是不太将这次殿试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因为皇上弃用他们的考题有何波澜。
对于朝堂里这些掌舵江山的大人们而言,会试不过是三年一轮的常例,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对京城的百姓来说,每届会试放榜后的热闹,丝毫不逊于上元灯会。
茶肆酒坊里,说书先生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今科贡士的轶事,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年仅十七岁的云宝。
若说在会试之前,坊间对各个举子都青睐有加,热议着哪位是世家之后,哪位又有名师指点,风头似乎难分高下。
但在会试之后,唯有云宝如同空中明月,独领风骚。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台下百姓也在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讨论着云宝。
“十七岁的会元呐!我朝可有过先例?”
“咔嚓、前所未有!更难得的是,他已连过五关,场场头名!如今就看这最后一哆嗦便是六元及第了!”
“六元及第?咔,听上去好了不得!”
“当然了不得,历史上六元及第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像是云公子这般年轻的更是从未有过!”
“咔嚓咔嚓,听说赌坊新开了盘口,就赌云公子能否‘连中六元’,成为千古佳话!听闻下注者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瓜子壳被咬开的“咔嚓咔嚓”声,伴随着百姓的议论声成为了京城这几天的佐乐。
不过在云宝的小院中,依然是宁静和谐的小调。外间这一切的喧嚣,似乎都被小院那扇朴素的木门隔绝在外。
旁人都在猜测云宝是否能六元及第时,云宝正俯身完善着那幅为孙安宜母亲所作的画。
会试前他为孙安宜母亲作的那幅速写虽捕捉到了神韵,却终究少了些颜色。
好歹承蒙人家收留,这些日子有了空闲,他便重新铺开宣纸,对着原画细细勾勒并着色,要进一步完成这幅画作。
衣纹用淡墨层层渲染,发间素簪以薄粉轻点,待最后一笔落在背景的湘竹上,云宝搁下狼毫,后退两步端详着这幅画。
画是完成了,可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目光在留白处停留良久,他方才恍然——是了,少了一方朱印。
云宝习画多年,却只给亲近之人作过画。
如今第一次正儿八经为旁人作了一幅画,他才发现自己少了一方漂亮的印章,和一个说出去不俗的别号。
想想他幼时跟随张三多作画,张三多总向他炫耀自己的别号多么出尘不凡,单单盖个章就叫旁人追捧……
云宝转了转乌黑漂亮的眸子,忽地眼睛一亮!
小的时候云宝懵懂无知,听张三多叫他不要把自己的师从说出去,他总天真得以为张三多是真的不慕名利,不想应付其他来求学的学子。
直到长大了,某一天一觉醒来,云宝才骤然回过味来……
张三多那样嘱咐他,哪里是因为不慕名利?分明是瞧不起他的幼时画作!
想清楚这一点后,云宝要气死了,整个人都气鼓鼓的。
他当时正在外游历,只得写信回家质问张三多。
怎料张三多在信中却是装傻充愣,只说“我不是,我没有,你莫要凭空污人清白”,根本没哄云宝!
虽然云宝后来自己就气消了,但还是暗戳戳得把这事放在了心里。
如今往事涌上心头,可叫他终于想到了一个报复张三多的好法子——
他要取一个可以压张三多一头的别号!等日后他的画作扬名在外,旁人知道了他的师从后,要叫他们真心实意地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云宝一想到这一幕,就深感那场面定叫人十分舒心!
只是张三多的别号是“无心居士”,他要取个什么名字才能压他一头呢?
云宝暂时想不出来,闲话家常时问了柳三石和柳霁川。
柳三石大字不识几个,不敢说话。
柳霁川想了许久,表示自己愿意请命回临江县,把张三多的别号抢过来给哥哥!
云宝看着发出土匪宣言的柳霁川,决定还是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可惜,一直到殿试之日,云宝都没有想出个合适的别号。
*
殿试那日,天光未亮,云宝便已收拾妥当,随着一众贡士在宫门外等候。
他年纪最小,身姿却挺拔如竹,立在人群中,轻易便吸引了所有目光。
周围的贡士们,年长者已鬓角染霜,年轻者也多是二十余岁,见到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七岁会元,都神色各异。
有好奇打量者,有面露欣赏者,亦有眼神复杂,隐含嫉妒与审视者。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低低回荡,话题中心,无疑便是这位有可能“六元及第”的少年。
“那位便是柳会元?果然年少非凡。”
“哼,殿试非同小可,非是仅靠才智能成,还需看陛下的心意……”
其中有三道看向云宝的眼神,比起旁人锐利许多。
一道来自那位琅琊王氏家的公子,他此次会试屈居榜二,自然是想要看看压在他上头的少年天才到底是何人物。
一道来自广平侯府的谢浩,他看着云宝的眼神充满了探究,看着看着,他猛地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最后一道则来自江南陈家的陈毓文。他本是要看看云宝究竟长得是何模样,可在看清云宝的样子后,他却怔住了。
只见云宝立在朦胧的晨光里,肌肤瓷白,眉眼如画,是难以用言语精确描绘的精致与灵秀,让人一见便心生惊叹,几乎要屏住呼吸。
陈毓文准备好的所有审视与比较,在这猝不及防的一眼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只觉得心口正不知被什么撞动着,叫他悸动不已、心跳如雷,连旁边人议论的声音都在他耳中变得模糊遥远起来。
“……今日殿试……皇上亲定……”身旁同伴的话语隐隐传来,陈毓文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抹清俊的身影占据了。
直到宫门沉重的开启声“吱呀——”响起,伴随着礼部官员肃穆的唱喏,身旁的人轻轻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同大梦初醒。
陈毓文猛然回神,脸上闪过一抹被人窥破心思般的慌张与窘迫。
而后他急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冠,心跳却依旧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好在这声响最终被人群的脚步声淹没。
对于各种或是观察、或是审视的眼神,云宝都无知无觉,或者是满不在意。
他只是随着人流,迈步走进了那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城深处……
身着绯袍的礼部官员神情肃穆,引导着贡士们鱼贯而入。
穿过层层朱红宫门,行走在宽阔的御道之上,两侧是巍峨殿宇、持戟卫士,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原本还有些私语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只剩下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规律的脚步声。
到了大殿之外,依礼制整队后,随着鸿胪寺官员高昂的宣号,贡士们依序步入庄严恢宏的大殿,按名次跪拜于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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