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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打过交道的高级虫族比我杀过的人都多,”暃萨一顿,又道:“他还说,您是他的旧情人。”
“嘶嘶…………你骗我。”
鸢尾缓缓退去,眼球急速转动,一步一步动作僵硬而迟钝地返回到角落里,阴影下,暃萨暗暗撇去,看见了他不似人类的表情。
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几乎疯狂的兴奋。
他猛地盖住自己的脸,赫赫令人悚然的笑声从指缝中溢出,呢喃道:“他才不会这么说……”
“我的玛丽亚……我的……”
“英雄。”
砰。
门轻轻关上,暃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打湿了他的后背,鲜血从胸口处流出,不明显的痛意沿着神经系统逐渐蔓延全身。
“脑子有病。”他暗骂一句,扭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门,转身捂住伤口狼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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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第三星域第二港口的飞船登机口旁。
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对面前絮絮叨叨的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抬眼看了下时间,随即五指并拢往前一抵,用温和而矜持的语调道:
“给老子滚。”
池斯绪掀起眼皮,语气十分温和:“管家,给我把他扔出去。”
“是,先生。”
他身后一位穿着执事衣服的男人走上前来,不容置疑地握住那人的胳膊,微微用力,然后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欸!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说了无证没有驾驶说明就不能动用军用飞船!这是违规的你们知不知道!!上面没有通知你们怎么能私人使用!?你们放开我!池先生!池先生!”
管家面不改色将他提到门口,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手,冲他微微一笑:“请您先离开吧。”
他把人往前轻轻一扔,随即砰地一声闪电般关上门,走到池斯绪旁边接过他手上的箱子,问:“现在就出发吗?”
“对,”池斯绪目光深沉地看着光脑上传来的消息,眉头直皱,“你说说,他们两个是什么闯祸小天才吗?一出去就遇险,离开学也才没多久吧,半年都没到。”
管家:“先生不也是很想西舟少爷吗。”
池斯绪翻了个白眼,一边走上飞船一边没好气道,“谁想他?我又不是什么孤寡老人?!我有空去想他不如去好好挣钱免得他把我的养老金都败光!”
管家:“好的,先生。”
“但是先生不是一收到消息就赶来了吗。”
池斯绪转头眯眼:“…………”
“闭嘴。”
“好的,先生。”
“二狗,你能找到定位在哪吗?”
机器人一手拖着破损的手臂一手抱住阮晴,在山林间飞驰,树影绰绰,它摇头,机械童音响起:“不能。”
“那群星际海盗应该安装了屏蔽仪,自从我到这片森林后信号就断断续续,找不到他们的具体位置了。”
阮晴盯着自己闪屏的光脑,抿了下唇,道:“去信号最差的地方。”
“你的红外扫描应该还能用吧?”
“能的,小姐。”
“好,”阮晴点开一幅图,这是H-4523星的地图,她指着其中的一个阴影冷静道:“我们现在在这里。你把定位发给池叔叔,让他们准备好。”
二狗眼睛蓝光一亮,点头道:“好的,小姐。”
机械反光在绿影中一闪而过,一路掀起尘土碎石,阮晴集中注意力,专心致志地盯着地图看,片刻后,她目光一定,肯定道:“坐标15.46.461。”
“发给池叔叔。”
前路渐渐明朗起来,白色围墙屹立在土地上,周围高大树木被平坦取而代之,天空深蓝万里无云,远远望去,能看见一片沙黄色。
阮晴仔仔细细核对了自己的坐标,然后才抬起眼睛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围墙是下一道大门,数十人在外巡逻,手里抱着枪,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堪称新时代木乃伊。
阮晴,阮晴想起自己勉勉强强拿到第一的格斗成绩,深思熟虑后呼出一口气,决定先按兵不动。
“他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我们真的可以逃出去吗?”
身后传来一道慢吞吞的声音,池西舟坐在地上,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灰色眼珠定定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他唔了一声,没回头,平静道:“当然。”
距离被绑到这里已经有了几个小时,池西舟花了好大功夫才安抚下他们,让他们不至于哭到力竭。
“头发扎好了。”少女探出头,将辫子小心地转到池西舟的肩膀前,“要看一看吗?”
池西舟低头看了一眼,肯定道:“好看!小依你手真巧!”
小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轻声道:“这没什么的,很简单,你肯定也会。”
江淮拍拍她的肩膀,说:“比我扎得好太多了。”
“对啊,”池西舟摊开手,笑着说:“江淮刚才可是扎出了一个鸡窝头出来,别提有多痛了。”
江淮脸颊微微泛红,“还、还好吧。”
这么说着,他还是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面前的池西舟,低下头盯着地板欲说些什么。
这时,滴地一声,门应声打开。
池西舟抬起眼,暃萨靠在门旁,姿势散漫,长腿交叠,三白眼直勾勾地望过来。
江淮连忙带着小依往后一躲,警惕地盯着他。
暃萨倒是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随后对着坐在地板上玩辫子的池西舟嗤道:“你还真有闲情雅致。”
“还行吧,你的头什么时候见我?”
暃萨往后挥手,一个机器人端着饭菜进到房间里,吭哧吭哧几下变成桌子板凳,咕噜声响起,江淮几人犹豫不决,像个狼崽子一样盯着他,暃萨挑了挑眉,道:“断头饭,等着吧,你的死期也快了。”
“那你的死期也差不多了。”
“总归死在你后头,用不着你操心。”
说完,暃萨便转身离开,临走前,池西舟看见了他手指上一点不明显的红。
他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安安分分当桌子板凳的蓝白色机器人。
这是一款很老旧的机器人,老旧到六年前池西舟就在福利院见过,而在现在,应该早就被淘汰才对。虽然这个地方很偏僻,是一颗荒芜星,但也不至于设备老旧到这个地步才对。
池西舟走过去,弯下腰探头到桌子下方,眼睛一瞥:编号013717。
“把水给我。”
江淮连忙递给他一瓶水,池西舟面不改色往手上倒水,然后手指顺着编号一擦,几个小字出现在末尾:待使用。
“欸,阿舟,你桌子下面的编号是多少啊?”
“桌子还有编号吗?”
“当然。你钻到桌子下面,就在左上角。我用水擦了擦,上面还有几个字,好像是待使用。”
“我来看看。”
十二岁那年曾经发生的一切宛若昨日,池西舟神情古怪,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过去,忘记那原本平淡而碌碌无为的日常,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原来他记得很清楚,记得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以至于那个人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江淮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这个机器有问题吗?”
“没有。”池西舟摇头,从桌子下探出头来,用水洗了洗自己的手,地上一片水渍,他看也不看径直坐下,对着其他人道:“吃饭吧。”
“今晚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他的眼睛望向墙角上的监视器,上面红光一闪一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红光变亮了一点。
江淮痴痴地盯着他,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小声道:“……好。”
Chapter 31
当夜十一点,暃萨打开门,掀起眼皮,看着环绕在Omega中间又在被人扎辫子的池西舟,扯了扯嘴角道:“该走了,长发公主。”
池西舟站起身来,三两下把没扎完的辫子结了个尾,眼神安抚好望向他的其他人,跟着暃萨走出去。
当啷一声,暃萨拿起一个手铐给池西舟拷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响起,暃萨瞟了一眼,“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
池西舟莫名觉得烦躁,全身上下都翻涌起一股不正常的躁动和嗜血欲望,他垂下眼,手指动了动。
进入一个拐角,刚好是监控死角处,两人衣角微微交叠,暃萨将一个东西递给池西舟,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记住了。”
池西舟问他,“你们这里起火了?”
“没有。”
死角一过,暃萨重新噤声。
两人一直走到走廊尽头,一倒特殊材质制成的大门应声而开,暃萨不自觉地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被池西舟余光尽览而去。
面前一片漆黑,只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半响,暃萨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对着前方道:“鸢尾大人。”
“……滚出去。”
“是。”
暃萨转身离开,然后关上大门,光影在他脸上渐渐暗区,一抹红光在他眼中闪过。
那道呼吸声越来越重,池西舟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半响,池西舟抬起眼,眼神嘲讽:“好久不见啊。”
“……对。”那人呵呵笑了几声,灯光突然亮起,池西舟听见他说:“好久不见,我的旧情人。”
池西舟看着他,冷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个旧情人。”他上下打量几秒,片刻后表情扭曲:“还是这么丑的旧情人。”
鸢尾一顿,手指下意识遮住脸庞然后又突兀地放下,白色蛛丝缠绕着手臂宛若薄纱,胸口前无数复眼僵硬地转动着朝向池西舟,背后延展开的八条蜘蛛腿此时立在地板上,嘴角咧到极致,堪堪保持人形的上半身满是猩红,下半身已然萎缩犹如枯枝。
池西舟的目光顺着他身上的血迹落在地上,眉角一挑。
无数残肢断腿和玻璃碎混合在一起,清透的绿色和猩红色交融,白花花的肢体像极了一层层赘肉,无数颗茧挂在墙壁上,嘶嘶的声音缓慢响起,肥腻的味道交杂着铁锈味令人作呕,几颗眼珠不停滚动,直到滚到池西舟的脚边才停下。
鸢尾身体在不自觉地痉挛颤抖,瞳孔紧缩,呼吸急促,语调带着上扬的尾音,“我等了你好久……阿舟,你终于来了……我的玛丽亚,我的……”
池西舟冷淡打断他的话,道:“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嗯?”
“…………”
他目光微沉,随手抄起地上一根沾满粘液的钢管,颠了颠,又道:“怎么不说话?”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鸢尾定定地看着他,喃声道:“……你不喜欢吗。”
“对。”池西舟颔首,目光再次打量鸢尾这具躯体,眼神嘲讽:“不伦不类,我朋友看了都会作呕。”
鸢尾瞳孔一缩,眉头紧皱起来,“是……谁?”
“你不知道吗?”池西舟顿了一下,道:“鸢尾。”
“那个金发碧眼的家伙啊,他可是我现在的……”
嘴里缠绵,池西舟眉眼含笑,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挚友啊。”
鸢尾沉默地垂下头,不断往后退,背后的肢节不断延伸一次又一次地刺向地板,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炸起,一具又一具残肢被再次切开,血溅满墙。
“不会的……”
池西舟面无波澜,只是冰冷而淡然地看着他。
鸢尾嘴里喃喃着什么,几秒后,他僵硬地抬起头,骨头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冒出,眼睛里闪着惊人的光。
“你会在这里属于我。”
“池西舟,你会在这里和我融为一体。”
——你愿意成为我永远的挚友吗?
“我们才是永远的挚友。”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家人了。
恍然,池西舟手指微动,胸腔内发出的悲鸣声直冲大脑,古怪诡谲的气息呼啸而来又转瞬即逝。
周围万籁俱静,池西舟恍惚地眨了下眼睛,小口喘着气,一时间血液中奔涌的东西剧烈颤动起来,全身止不住痉挛颤抖,他定定地看着鸢尾,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个幼童在血色中从天而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月亮。那是一个充满恐慌而胆怯的夜晚,但也是那个幼童眼中盛满星光的一个夜晚。
他抓住幼童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吗?”
“我没有家人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
沉默片刻后,池西舟看见幼童小心翼翼地牵住他的手,温和平静地说:“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家人了。”
他说:“我们生死不弃,我们永不分离。”
他说:“我们是最好的挚友,我们是永不背叛的伙伴。”
池西舟听见他夹杂着笑意的声音说:“好。”
过往眨眼间瞬去,所谓挚友早已消失,从而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无数黑夜里闪烁的星星都在哭泣,全身滚烫血液瞬间冷却下来,胸腔起伏不断,所有的画面都在那一刹那间涌上他的灵魂,千万滴雨点如风骤雨般落下,糅杂着他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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