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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鲁斯像是关心后辈的普通长辈，笑呵呵开口问道：“升职以来，工作还习惯吗？”
林峥谨慎回答说都挺好。
对方又问了一下团里近期的应战、物资与人员损耗的情况，林峥逐一答了，得到对方满意的点头。
林峥其实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的试探与开场白，他在等待后续真正的话题开启。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夸奖完他做事认真、管理得当、英勇善战后，老人从机器人手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悠悠开口问道：“别光说工作了。我记得你刚结婚对吧，家庭状况怎么样？你那个丈夫，应该是陆氏的公子吧？”
林峥敏锐感受到什么，他抬起头，对上老人投向自己的目光。
那是一双布满细纹的眼，弯成月牙的形状，第一眼看上去是慈祥的笑意，对上的时候，才会惊觉里面盛满的试探与算计。
林峥心下一凛，谨慎斟词酌句，只笑笑，避重就轻，说陆晏清年纪小，有些想一出是一出。
他不谈陆晏清的任何产业，只说他运营的网红账号，聊他做饭、刮痧、按摩，甚至将他近期频频出入本星区的各种中、低等星完全归结于对自己的陪伴以及寻找稀有食材。
在他的描述中，陆晏清完全就是他自己在网上表现出的那种天真热爱玩乐又爱护伴侣的少爷形象，恬淡，与世无争。
等他说完，面前老者原本画皮上的慈祥和蔼已经褪得一干二净，那种威严的、冰冷的气质如海底嶙峋的礁石，显露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林少将，你对自己丈夫就只有这么点了解吗？”他冷冷问道。
林峥并不畏惧他的注视，平静回看，点头示意自己对上级没有半分隐瞒。
格鲁斯又逼视他良久，终于开口：“那你知道三个月前，第一星区跃迁点是否有什么非正常接入吗？”
这是在说温言。
林峥可以肯定，格鲁斯没有任何证据，不论是军部还是几大联盟豪门世家，他们的手都从来没有真正伸到这人类联盟最底层的末位星区的低等星上过，他们的触角只能感知到那些更加上层的，更加有“价值”的存在。
格鲁斯在诈他。
林峥平静将过去几个月第一星区跃迁点附近出现的异兽潮征兆与星盗事件细数一遍，想一想，又诚实将陆晏清近几个月往返本星区与第一星区的情况也据实相告。
格鲁斯那双鹰视狼顾的眼全程冷冷盯着他，没有移开半寸。
他终于将话说完，最后带了几分不解，几分想要为上级排忧解难的急切，问格鲁斯，是不是他遗漏了什么信息。
格鲁斯盯了他半天，终于收回视线，又抿了一口茶，开口道：“你丈夫和他姐姐关系好吗？”
林峥终于知道是哪里引起了他的怀疑。
陆晏海自从温言被安置在第七星区以来，其实是一有时间就想要往这边跑的。
但这实在太惹眼，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只后面又有两次借着管教弟弟做生意的由头过来，林峥秘密将温言从翡翠行星带接出来，两人跟牛郎织女相会一般，偷偷在某个中、低等星知更鸟控制的、被三教九流充斥的市井不起眼的角落里见面。
他自认做得已经极其隐蔽，甚至都选择了自己可以控制的区域。
但实际上，陆晏海哪怕是一个月出入一次这样的场合，都足够引起他人的注意了。
但此时，面对格鲁斯的逼视，林峥却没有半分心虚，点头回答：“关系应该很好，晏清最近在学做生意，他姐姐经常给他指导，他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的时候，他姐姐还曾经专程过来这边过两三次。”
格鲁斯明显还没有被完全说服。
林峥想一想，除了第一次去翡翠行星带以外，陆晏海每次过来时候，他都特意让陆晏清带对方从一些星政府控制区边缘扮做小餐馆的通讯点进入。
于是他又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晏清还经常去中低等星寻找当地美食，我都觉得很不像话，说过他几次。但他姐姐也都很支持，还陪他去过几次。所以我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应该是真的挺好的才对。”
格鲁斯几乎下意识没控制住表情，也露出点对于小少爷诡异脑回路不理解甚至觉得有病的神情。
林峥尚未对抹黑陆晏清的形象产生一分抱歉情绪，对面的领导就开了口：“小林呀，我觉得你是一个特别有潜力的孩子，但不论是你的出身还是你的性别，实话说你也许不爱听，但上校真的已经是一般军队能给到你的极限了。现在的少将级别绝对是给你开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特例。”
林峥斟词酌句半晌，谨慎回答出一些挑不出错处的对于军部的感恩与未来誓死效忠的承诺。
格鲁斯一摆手，“好听话谁都会说，我到了这个岁数，这样的话早就听到耳朵起茧子了。小林，我和你说这话，不是为了让你说这些的，我是想问你，你还想不想再往前一步了？”
林峥心中一动。
如此大的利益诱惑，背后想要他付出的代价会有多大？
但他其实没有的选，对方并不是问他愿不愿意，而是告诉他，成则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不成，他背后的势力将如何出手就是后话了。
林峥只直视着面前领导，露出点恰到好处的锋芒与野心。
“愿意的，我愿意为您效力。”
格鲁斯笑了。
他只说让林峥之后盯紧陆晏清的动向，将他的情况定期向自己汇报。
这不过是一个开始的试探，林峥知道，后续对方的要求一定会提高。
如果他不接这个任务，不只是官位能否保住的问题，对方不找他，又会去想什么办法监控陆晏清呢？
林峥不敢想。他宁愿将这件事攥在自己手里，这样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此，他只装出点上位者对于底层爬出的野心家刻板想象出那样势利又贪婪的神色，积极答应，连声说好。
格鲁斯并没有表现出满意神色。这也是一场博弈，他似乎打定主意要让林峥自加筹码。
林峥不想上这个当。他再次用无辜又专注的眼睛看向对方，似乎随时准备为对方的一切诉求而行动。
格鲁斯最终放过了他，看似勉励，实则威胁说了些话，将他放走了。
林峥没有半分松懈，神情是幻想一飞冲天的飘飘然，直到离开指挥部的基地，坐上自己的悬浮车，这张假面才从脸上撕下。
他的神情一片冰冷漠然。过大的厌恶情绪包裹住他，让他甚至坐在原地花了一两分钟才从紧绷僵硬的状态中调整过来。
就在这时，通讯响了两声，他听铃声就知道是陆晏清给他发了消息。
他此时既急需一点伴侣的消息支撑摇摇欲坠的精神，又恐惧看到对方的话语。
手顿在腕间光脑上方片刻，才最终点了下去。
消息界面弹开，陆晏清的话依旧没什么营养，有一搭没一搭的家长里短。
【今天几点回来？我搞到了超级好吃的火锅底料！今晚吃火锅！你有啥想吃的不？快看看咱家附近生鲜配送的清单[图片]，下午四点前给我回复，要不然我就按我的想法准备食材了。】
林峥一双放空的眼盯着这段话看了许久，最终没有回复。他关上光脑，在后视镜里看到自己苍白消瘦的脸，居然难得生出几分细看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的眉眼太过锋利，没有一般Omega的温柔和缓。他脸上没有多少血色，连嘴唇都颜色浅淡，甚至还偏薄，显得更加冷淡疏离。黑色的短发没有打理出精致得体的发型，甚至还没有陆晏清对自己的外形管理上心。
他又低头，看自己枪茧与疤痕遍布的手。
真不知道陆晏清喜欢自己什么。林峥有些颓丧地想。
只能说，这孩子在情感萌芽的年纪迷迷糊糊撞上了自己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Omega，就这样稀里糊涂结了婚，到底是太过草率了一些。
他一直有种感觉，和陆晏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仿佛自己偷来的一般，如同一场不真实的美梦。他总担心有一天这场梦会醒。
而今天，这场会面就这样突兀到来了。
这仿佛一个风向标，预示着愈加诡谲残酷的权力斗争即将拉开序幕。
习惯于游走在各个势力间的林峥知道，自己的身份还不够高，如果他公开和陆晏清站在一起，那不论是陆晏清还是知更鸟组织，他谁也保护不了。
他必须在这一刻站队到对立面，哪怕代价会是两人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小林，宝宝，就你这样子谁看了能不迷糊呢？何况是小陆
感谢宝宝们的追读、评论、营养液哦，爱你们~
第77章 吃饱饭后扫地出门
林峥的纠结陆晏清从头到尾都并不知情。
他只记得, 那个傍晚，林峥回来得很早，很热情, 在玄关主动吻他, 在餐桌上主动给他夹菜, 甚至在那事上也做了更为主动的尝试。
当林峥颤.抖着跨.坐在他身.上，轻轻俯下.身去亲吻他的时候，陆晏清在动情的间隙还是感受到一丝不寻常。
他微微撑起身体，去够那人细瘦的脖颈，动作牵连间, 对方触电般一抖，发出了声音。
那双锐利的眼瞪过来, 勾人夺魄。
陆晏清几乎想要就此沉溺进去，不管不顾。但摇摇欲坠的理智还是催促着他停下动作，也拦住对方继续。
“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他皱眉问道。
林峥：“你不喜欢我就下来，怎么我有点新尝试就要怀疑是别有目的？”
说着, 就要起身。
陆晏清连忙把他拉回来, 又一次牵连到双方，一时间双双倒抽一口冷气。
“我喜欢的，峥哥。但你真的今天状态不对, 你绝对有事情瞒着我。而且你一想要转移话题就喜欢倒打一耙。”陆晏清缓了半晌, 才憋住就此继续那档子事的冲动，继续刚刚的话题。
林峥不去看他，手撑在他的胸膛, 语气四平八稳：“我不想和你在床.上吵架。你别在这里疑神疑鬼了, 而且论倒打一耙的功力，绝对是你比较厉害。”
他一边说, 一边又一次作势要离开，陆晏清又一次去拦。
但这一次，Alpha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渴求与对猎物逃跑的追捕本能占据了高地，他也顾不得那点刨根问底了，就此沉沦下去。
深夜，重新洗漱完躺回换过床品散发着洗衣液味道的床上，陆晏清努力在半睡半醒间回想自己今天开始时的话题，花了很久才想起来，最终在怀中人耳边呢喃：“林峥，你可别被我抓住现行呀。要是你敢瞒我，我就……”
这话没说完，他就睡过去了。
怀中原本闭着眼睛似乎早已昏睡过去的人却幽幽睁开了眼。
林峥抬眼，晦暗不明的神情隐没在阴影中，在月色的清辉中用眼神描摹爱人的轮廓。
他在这个夜晚，看着爱人安睡的侧颜，想起前段时间在358星的守边队基地，对方突然的无措与那句近乎撒娇又意味不明的话语。
“只是突然怕你不要我了。”
青年当时笑得勉强，话说得半真半假，他又全部心神扑在季昱的事情上，只揉一把对方头发，好气又好笑道：“一天天都在瞎想些什么呀。”
但时至今日，回想起来，突然心中一片酸涩。
陆晏清年少失去父母，如今又孤身一人来到第七星区定居，他缺乏安全感，又依赖自己。
但他却从来没完全向伴侣敞开过，他藏了太多秘密。如今，他甚至又要瞒着对方去接住长老会抛出的橄榄枝。
陆晏清，你要是知道了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又为了走到今天耍了多少阴诡心思，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林峥低垂下睫毛，掩藏住心中翻涌的酸涩。
良久，他终于闭上眼，仿若什么都没发生，在温暖的臂弯中睡去了。
*
一个月后，卡斯图星——第一星区第三高等星，高新技术园区，格兰特集团冶矿技术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办公室。
陆晏清推门而入时，被瓦西里的模样惊得脚步一滞。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他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却又觉得多余。
瓦西里为何如此，他其实心知肚明。
三天前，季昱终于请准了假，在白霜星做完了标记清洗手术。
此刻的瓦西里，那张往日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脸上，再也寻不见半分嚣张气焰，只剩下一种近乎枯槁的麻木。
他抬眼看向陆晏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感知不到他了……他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陆晏清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挤出一句：“你该不会一直以为，他说去洗标记只是吓唬你，想要自抬身价罢了吧？”
瓦西里用力抹了把脸，摇了摇头，嗓音沙哑。
“不是……但我知道那手术有多痛苦。我就真的……让他厌恶到宁愿受那种罪也要摆脱我吗？”
关于洗标记的痛苦，陆晏清原本并无具体概念。直到几天前，季昱来白霜星就诊，他才亲眼目睹了那种折磨。
他也终于明白，当初林峥得知季昱被意外标记后，为何会暴怒至此。
手术那天，是陆晏清和林峥一同去接的季昱。
他们将人送进医院，守在手术室外，直到季昱被推回病房。
医生宣布“手术成功”时，陆晏清还暗自松一口气，觉得这和21世纪那些什么近视眼手术之类的看上去也没什么不同，结束几小时患者就该能跑能跳了。
却没想到，真正的磨难从季昱醒来才真正开始。
病床上的人疼得浑身冷汗，五感混乱，情绪几近崩溃。
他几次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无力地跌回去，最后只能蜷缩成一团，面向墙壁无声流泪。
这一幕看得陆晏清直接呆若木鸡，好半天才想起来那种既视感来自何处——当初他和林峥初遇时林峥信息素排异叠加精神域紊乱似乎就是这么难受的。
唯一不同的是，季昱控制不住情绪是“啪塔啪塔”掉眼泪，林峥控制不住情绪是呛了素未谋面的权贵少爷。
后来，因季昱的信息素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陆晏清被请出了病房。
但从陪护的林峥偶尔传来的消息中，他仍能拼凑出季昱那段极其难熬的恢复过程。
正因亲眼见过那份痛苦，此刻陆晏清对瓦西里的颓唐生不出半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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