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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透明的触手瞬间崩·溃了形状,流淌出雾气般的泪水,隐隐有陷入癫狂的征兆。
殷酆的身形如同人鱼般,慢慢崩·溃而生出新的肢体,那部分仍然是人类模样的上身,却流露出悲伤的微微笑容。
自从那晚人类青年的“生病”,便积累起来的害怕情绪,如水液般从破碎的躯体上流淌下来,祂其实只是在强行压制。
可是,人类给予了自己“永远”的约定。
或许现在,是在那个人彻底变成自己的同类之前,最后的停手的机会了。
殷酆歪斜的触手身躯,慢慢被凝实,又再次呈现出人类的模样,金色眼瞳定定地注视着建筑物内的青年。
碎裂在地上的触手,被花藤争先恐后地吞噬吸收掉,生出更多幽蓝色的细小花朵。
祂望着青年,默默做出了决定。
当乔池屿推开观测站建筑物的大门,沿着小路,回到两人同居的屋子时候,天色已经昏暗。
出乎他的意料,在屋子中,却没有看见殷酆的身影。
往常,殷酆经常会等在客厅或厨房,又或是在门外,便给自己戴上暖融融的披肩,牵着他的手回到小屋。
没有看见对方的身影,这一次,乔池屿却没有什么慌乱的情绪,心底不知为何,仍然很安定和确信,恋人便在海岛的不远处。
他走至客厅,在铺着温暖格子布的餐桌上,看到一张对折的白色卡纸,被压在一盏露营灯下。
上面是熟悉的漂亮钢笔字迹:
“我在花园前的海崖边,你愿意与我一同欣赏海景吗?”
第28章 XXV|||
当乔池屿根据卡片上所说的方向,找到海崖边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另一侧等着他了。
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天边悬着几乎落下的夕阳和浅淡的月亮。
而金色眼瞳的恋人,转过身来,从打理得漂亮整齐的白漆栅栏旁,安静地望着自己。
不知为何,对方的脸庞上,竟没有乔池屿所熟悉的那般优美微笑,而只有某种看不分明的情绪。
殷酆注视着青年,对方全然信任着自己,来到了这片修理漂亮的海崖边。
这里曾经在山丘的另一端,而自从那一夜过去,重新构建起的这座海岛,早已与曾经的岛屿相似却再不相同了。
只有零星痕迹,残留下来,点缀着这座安静而和平的海岛,只作为装饰。
而海崖这一边的残留“山庄”,便是这些痕迹中的一小抹碎片。
祂的触丝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向着海岛外无限延伸,却又在某一刻,强行克制下所有的心绪。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因为,祂已经有了“约定”。
即便被拒绝,祂也会永远与青年不分离的,不是吗?
金色眼瞳的人类身影微微扭曲了一刹,又慢慢稳定下心神,脚下的草坪上,有细小的幽蓝色野花盛开。
祂偏过头,终于,慢慢露出微笑,指向了白漆栅栏的另一侧,那片隐于林木间的方向。
轻声道:
“在那个方向上,被白雾所遮蔽的地方,有你曾经见过的东西。”
乔池屿微微愣住,下意识转过头去,声音中却有几分迷茫:
“可是,在那里我没有看到任何的雾气,只有树林……”
就在他话音刚落,林间的模样便开始变幻起来。
浅白色的碎瓷,从树影间慢慢冒出头来,零星分布在各处,宛如一座明艳的花园的残骸。
有只剩半截的白色喷水池残骸,隐隐有繁复雅致的浮雕花纹残留。
然而,不论是多么漂亮而宛如现实中不存在的雕塑上,都有某种浅淡的、令人感到近乎眩晕的怪异痕迹。
乔池屿呼吸微窒,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喉咙发麻而说不出话来。
殷酆的话音在他的身畔响起,温和解释道:
“这是那座废弃别墅后的主体部分,也是山庄所最后残留的花园碎片。而白雾的遮掩,也是我所做的。”
乔池屿猛地转过身来,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压抑到他无法直起身来。
金色眼瞳的那道身影存在感变得无比鲜明,近乎比背后升起的那轮越发明亮的银月,还更为冰冷而怪异。
祂的话语声,浸没着浓浓的忧郁,如同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过你。在那片残骸中,留存着不好的痕迹,是来自于曾经杀害了山庄主人的他的亲属,所留下作为遮掩的污染种粘液。〗
〖那种东西,你明白的吧,是在这片清醒世界中,为了清除人类而共生的天敌。而于我而言,它们就仿佛是野草一般的东西,没有营养,也不会动弹。〗
祂偏过头,空洞的金色眼瞳之中,干涩而什么都流淌不出来。
从许久前以来,那种冰冷飘忽的情绪,终于再度唤醒了祂,让祂从那种发烧般高热的病态中,醒过神来。
在乔池屿的眼中,那道深邃的金色光芒,变得无比庞大而近乎无法形容描述。
面前的身影变得透明,在月光的照耀下,原本他所以为是草坪的位置,被古怪而滑动的藤蔓状触手,密密缠绕覆盖着。
在藤蔓的中央,是柔软的、光滑的、鱼尾般的躯体和半透明的眩目景象。
因为方才那片花园残骸所带来的气息刺激,而脸色苍白冒着冷汗的青年,惊叫着跌下身,在触碰到柔软触手的那一刻浑身僵硬到了极限。
不,不是的。
乔池屿脑海中的漩涡,疯狂搅碎了他每一个念头,而无法思考清晰。
不要,站起身来,快点站起身来。
可他却克制不住身体的发抖,分明想要说出话语来,喉咙却堵塞得厉害。
花园,不是花园,不是的,他不是这样想的,殷酆……
青年蜷缩在草坪上,因为抽搐而牙齿打颤,紧抱住头颅,却呢喃着断断续续的、几乎无人可以听见的字句。
不是这样,不要,没有关系,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殷酆……
半透明的人鱼蠕动着触手,半垂下空洞的金色眼瞳,沉默地轻轻勾起了唇,神情却浸泡着浓浓的忧伤。
祂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
这并非是祂一开始所预料到的答案,却更为有说服力,就算是在糟糕的情形上。
青年害怕祂?不是,这倒不是,不是这样的原因,祂所害怕的不是这个。
看来,这便是结果了。
因为,祂从青年肩头的细细花藤上,听见了那份答案。
庞大的人鱼缓缓转身,向波光粼粼的海面而去,在月光下,如同一面融化的镜子,一点一点,扭曲而崩溃成绚烂的色彩。
因为,殷酆听见了。
啊,将一切冰冻而化为永恒雕塑的某种东西,曾经摧毁了青年的世界,夺取了他的家人,笼罩上那片阴云的东西,便是来自世界交界处,身为人类天敌的那种东西。
祂便是从那更深处而来,从另一侧而来,无法跨越界限。
只会带来灭亡和改变,不是吗?
第29章 XX|X
海潮声在耳畔时远时近,带着华美的旋律。
乔池屿身躯靠近着草坪地面,感到被某种东西压垮了,而无法支起身子。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只有那片花园中所残留的气息与痕迹,穿透着他的头脑,让他只能发着抖,死死咬紧牙齿。
殷酆从半透明的身躯上方,安静地看向青年,触手慢慢分解为海面上的波涛。
祂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的痛苦,缠绕在青年手腕上的触丝,将那一道道抽搐的疼痛,加倍传递到了祂的身上。
那其中有疼痛,也有很深厚的感情。
在看到花园残骸的那一刹那,刺痛了青年头脑的,是过往的记忆。
远在对方与自己相遇之前,在对方加入研究所分部之前,被送至乡间福利院之前,是关于他真正的家人的过往记忆。
如果说,每当青年见到自己的模样,便会回忆起另一片世界的怪物,以及那些怪物如何将他的故乡所摧毁的记忆。
祂又如何还有别的选择?
殷酆分解了大半的半透明触手,骤忽,从草坪间向青年而去。
乔池屿感到一抹冰凉的触感,忽而卷上了自己的腰间,带着异样而熟悉的花香。
他迟钝的头脑反应了片刻,似乎隐隐想起了,这种香味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嗅到过。
随即,一种莫名的恐惧,弥漫开来。
他仰起头,竭力想要看清眼前的景象,睁大双眼寻找着那抹冰凉触感的方向。
异样的花香,仿若是那盆被送到海滨小镇旅店中的盆栽,是他们一同种下的花圃,又或者是,来自于殷酆的身上。
乔池屿捕捉不到那“触手”的方位,眼眶中水雾弥漫,只看到银白色的星星缀在天空,晃得他近乎分不清大海与天空。
他强撑出最后一丝力气,指尖抓握着地面上锋利的野草,低泣哑声道:
“你……要做什么……殷酆!”
青年的手指被野草划破,冒出细细的血珠,又在血迹落下草坪前,便被不知什么东西修复好了伤口,恢复如新。
月光下,半透明的银白色怪物,从空洞的金色眸子俯视着青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来。
没关系的。
就算身为恋人的“殷酆”离开了青年,自己也会永远陪伴在对方身边,以花朵、以草木、以空气、以水分。
只不过,不得不带走一部分东西了。
青年定然不会希望变成自己的同类,也不可能会想要一颗怪物之卵吧?
祂会处理好的,毕竟,可没有人会爱上一个怪物,连同这份记忆本身,都只会让人感到痛苦。
海潮升起,猛得击打在崖壁上,花香的气息骤然被拍散开。
乔池屿感到自己的颈侧骤然一凉,仿佛有一道尖齿咬入,仅剩的那部分清明意识,在尖齿的注入下,被迷雾所蒙上了轻纱。
他感受着意识一点点离开身躯,眼前的景象也飞快远去,变得遥不可及,再也触碰不见。
……殷酆!
……殷……●●酆……
……●●……●●●,我不会放过你的……
海浪声终于止息。
半山腰树影摇曳间,再不见任何的怪异残骸,安然而宁静。
殷酆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屋方向,终于转过头,触丝弥漫过海水,向海的另一侧方向而去。
祂大踏步而前,刹那间便来到了另一块陆地。
陌生的陆地,这不是距离海岛最近的那片海岸,而是全然无关的地方。
细小的方块房屋,如蛋糕上的裱花奶油,错落而拥挤地排列在大地的表面。
而更远处,方块房屋被一道蜿蜒的高墙阻隔住了,明亮的红色、绿色、橙色的点点海报,凌乱糊在墙面上。
海报上写着印刷字体:
请勿靠近100米内,红色污染预警。
殷酆跨过高墙,踏入植被蔓延的废墟墙内,墨绿色的藤蔓疯狂生长起来,游淌过污染禁区的每一寸土地。
拖沓着长长粘液痕迹的灰色污染种,尖啸着被花藤吞噬,四处躲藏却无力逃离。
一只半透明污染种用力撞向高墙,崩裂开猩红的核心,疯狂挣扎起来。
刺耳的警报器被触响,一队队漆黑衣着包裹严密的人类士兵,从被撞裂出痕迹的周围,涌现包围起来。
半透明污染种终于力竭,被花藤吞回了根系部位,墙面裂缝却依然崩开。
细小的橙红色的点点火花,从人类士兵的枪口喷射而出,落在崩开的那一道狭长裂缝上。
可随后,从高墙后方展露出的异样场景,却令子·弹·喷·射声,渐渐地、零星停息了下来。
那是宛如墨绿色的地狱般的景象,异常丰茂的植被,如狰狞的巨口,将逃窜的污染种撕咬成一片片的浆液,暴裂开来。
而不断越发新生出的植被,从浆液的浇灌下,更加高耸而茂密,生出甜蜜的绿叶,摇曳如同活物。
“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啊——”
“是新品种,它们竟然在同类相食,快点封锁!”
殷酆早已无趣地转身离开,祂不记得自己去了多少地方了。
眼前是云,隐约有落雨的迹象,能够嗅到海风的味道,是来自那片海域的雨水吗?
祂有点想睡觉,虽然就算是睡着了,每根触丝也只会悄声喃喃着关于那片海岛上的事情,但祂有些支撑不住了。
从前祂就总是睡觉,只要睁开眼,就是一片新的世界,过往的一切住民烟消云散,就连痕迹都被风沙化平。
这次也会这样?
看来恐怕并不会,透明的纤细触丝搅动着雨云,祂也随着暴雨一同流泪,流干了每一滴眼泪,也毫无变化。
没有多少睡意,也不知要去何处。
对了,是身体变得不太一样了,所以无法安然入眠。
祂习惯了用人类的身体,在月亮升起的时候入睡,所以现在才产生不了睡意,每根触丝都疼得想要自·爆。
殷酆停缓下脚步,触丝一点点凝聚起来,聚集成一道熟悉的身形,向前迟钝地行走着。
而且……现在祂还孵着好几颗卵,半透明的触手用冰凉的温度,保护着曾经离开身体,又再度被退回来的分·身。
或许还是睡觉比较好。
青年已经不需要它们也能保持意识了,但没关系,祂仍然会继续孵化它们的,只要再沉睡多一点的时间。
殷酆抬起头来,忽然,看清了眼前的那片风景,究竟是什么地方。
半透明的雪白“冰晶”,延绵数千米,将这一整座小镇都凝固成无人可以踏入的禁地,无论怎样人类的火焰都无法融化这些冰雪,只能怀着恐惧而封存起来。
祂不知不觉,竟来到了青年记忆中,曾遭遇了污染灾害的那片故乡。
第30章 XXX
冻结的冰晶雕塑中。
街道,房屋,路灯,自行车,还有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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