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微微撇过头,没有太能理解到天使所说的含义。
伊酆下意识地在半空中摇摆着黑雾的尾爸尖,露出尖牙哈了一声,慵懒地蜷起身子,竖瞳却冰冷而锋利。
比起野兽,更可怕的是人类才对,嘶嘶。
第52章 浴
在走上下坡路后,四周的林木变得低矮了些,而若隐若现的河流水声,从不远处传来。
从原本半山腰的位置看去,并没有见到这条河流的景象,想必是条蜿蜒贴近着山脚而流淌的河水。
隐于丛林间的水声,被浓郁的树荫所包围环绕。
又有一片浅浅的河滩作为过渡,浅滩上易于捕捉游鱼,乔用他半路制成的捕猎工具,串起了一条小鱼烤作午餐。
午后阳光洒下树叶,正是一天中最为暖和的时候。
伊酆所栖身的银龙手环,被清透的河水溅在身上,正仔细思考着,要如何对青年开口,说明在那山岭外的状况。
忽而,听见近旁,青年用很轻很飘渺的嗓音,仿佛只是对自己说道:
“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好的天气了,我想在这里洗一下身体,可以吗?”
伊酆在透明的河水中摇着尾巴尖,没有意识到这句询问中有什么问题,只稍许思考了一下,在青年的头脑中回答道:
“这里距离山脚下还有一段距离,周围还算是安全,确实趁早休整一下会比较好。”
反正不论如何,祂的黑雾都可以守在这周围,不会让危险靠近的。
银龙的脑袋点了点,趴下身子,懒洋洋道:
“那么,我就先睡一觉了。”
青年的声音带着一点轻颤,在这时响起,小心翼翼道:
“天使先生,您先前所说的接下来要注意危险,是指在山谷外,会有教廷的守卫士兵吗?”
他先在浅水中洗干净了手,跨过河滩,迈向放置干草与行囊的地方。
烤鱼的火堆还烧着一簇小火苗,被一圈石子围住压着,更远处搁着碎石和木棍打磨出的捕猎工具。
青年烤干燥了双手,慢吞吞半跪在干草堆旁,将身上没有被河水弄湿的衣物褪下,整齐叠放好。
因为先前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那座石雕的洞穴中,银龙已经将他身上的锁链切断。
所以,不论是那件麻布的囚服、还是银龙雕塑的手环,都可以很轻易地穿脱离身,再没有更多的束缚。
只有那枚烙印……
青年似乎是在动作间,瞥见了那枚烙印的位置,微微僵硬了一瞬间,随即便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继续站起身来。
伊酆被人类青年提问到当初所说的那句话,便睁开了竖瞳,思索着回答道:
“按照常理来说,这片山谷既然是作为流放之地,教廷定然不会完全置之不理,但是这不是最大的威胁。”
乔踏入清透的浅水部分,即便方才已经试过温度,仍因为水流的冰冷而下意识缩瑟了下肩膀。
阳光落在水面,水汽轻缓地升起。
他撩动水花,洒在身上,很慢,动作仿佛有几分的生疏,藏住了由于极度的紧张而发颤的指尖。
沾湿了的墨发,顺着水珠落在额前。
虽然原本他留的是长发,但在被罚入山谷前,就成了勉强及肩的长度,如今稍长了一点,仍遮掩不住发烫轻红的耳后与脖颈。
乔垂下了眼帘,伸手顺过湿漉漉的发梢,很认真地回想着脑海中那些被流放前的记忆,猜测道:
“这样偏僻的地方,不可能有太多的正规士兵,这里也并非教廷势力最盛的区域。既然如此,那就是非正规兵?”
银龙雕塑泡在水中,不自觉轻轻摇着尾巴尖,舒展开身躯,道:
“山林猎户、本地农户、还有游荡在这周围身份不明的小型强盗组织,这些人全都可能是以某种方式,为教廷办事的眼线。他们甚至不一定会遵循教廷的命令,而只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去狩猎从山谷出逃的犯人。”
乔骤然抬起头来,望着墨绿色浓荫遮蔽的远处。
即便仍还什么都无法看见,却已然让他身周的阳光,失去温度,变得冰凉而刺骨。
他慢慢抱住双臂,很轻但坚定决然地道:
“……我想要活下去,不管有多么困难,都会努力活下去的。您愿意陪着我吗,只要一小会儿就可以了,只要能活着离开这里,天使先生。”
银龙紧张地竖起尾巴,瞪着诡异的两枚竖瞳,有些结结巴巴地不知该如何说话起来。
若是青年向自己求助,祂总也不可能拒绝的。
若是青年终于愿意与自己签订契约,那自然是最好的消息。
可人类青年只是微微颤抖着,拥抱着自己所寄宿着的银龙雕像,什么也不求,只求陪着他一小会儿,无论生死。
伊酆不清楚这种感情于人类而言,算作什么样的名字。
只是,不论以怎样的话语作为回应,祂似乎都觉得有些不太足够。
即使是契约的言语,也显得不太庄重,总是有所欠缺什么。
最终,祂只从黑雾的脑袋中,想出了一个并非全然完美、却再无法得到更多答案的方法,伸出八根银龙的鳞尾,环抱着扣住青年的指尖,在青年的头脑中回应道:
“当然,我可是以黑雾为名的■■天使,艾柯吕斯·伊酆。我以死灵宫殿的钥匙起誓,会注视着、陪伴着你,直至逃离这片死亡的险境。”
乔从水上抬起头来,神情似哭似笑,眼眶慢慢染上涩红。
寂静的山林边缘。
黄昏将近,连日的山雾,将整片死寂山谷笼在一片阴沉之中。当天色暗淡,便宛如有着魑魅魍魉穿梭于树影间,深不可探。
山脚下成片低矮树林的边缘,野草丛生间,有一座粗糙圆木雕砌而成的小木屋,旁边是大片被削平的石台,晾晒着肉干。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一道粗壮的身影穿梭于丛林间,腰间缠着一条蓝色破旧织品,其上绣有塔尔帝国教廷最低级传令兵的纹样。
那名传令兵在木屋前拽了下缰绳,马声鸣叫,便惊动了屋内的主人,赶忙出来询问。
传令兵从布袋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丢了过去,冷声喝了句,便扭头回马离去了:
“这批新送进去的囚犯名单,看好样貌特征,别让人随便跑了。”
木屋主人点头应和着,直到那马蹄声离远到听不见了,才拉开羊皮纸查看。
屋子后面的屠宰台旁边,走出一名瘦高个的刀疤男人,凑近道:
“都是些什么人?”
木屋主人推开那人一把,粗着嗓子道:
“都是些杂碎,没用的废物游吟诗人、偷了圣殿银器的小子、还有一串老得快死的家伙,本就是他们内斗。都没有上一批的有意思,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晚就要动手了吧?”
刀疤男人呵呵笑了,拍了拍腰间的刀柄,指着不远处道:
“早就准备好了。从山谷好运气逃出来的圣子,这么好的货,可是几年都不一定有的,这近几座边界城池的贵族老爷们,对这种稀罕玩意开出的价可高了,也不知道是要买去干什么。”
木屋主人冷哼了声,收起羊皮纸,仔细地收进腰带,一边向屋后走去,道:
“滚,装什么好人,你能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天色暗下。
裹着深色布块的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着林木之间,向着标记好的地点前进。
除了身为猎户的木屋主人、瘦高个刀疤男外,还有三人,腰间都捆着捕兽用的麻绳网和弯刀。
没人注意到,跟在最后方的一名灰发男人,脖颈间正若隐若现地缠着一缕黑雾。
随着夜色的浓重,林木中怪异的虫蛇鸣叫声、幽幽的发光眼睛,将人层层包裹起来,逼得近乎透不过气来。
忽而,猎户注意到了树干上的记号,这里就接近他上次发现逃亡圣子的方位了。
他做了个手势,向身后那些人发出信号,注意脚步声,下手务必快准狠。
周遭越发寂静,就连枯叶碎裂声,都能清晰听见。
一道草绳的破空声,突然响起在一人的脚下。
被枯叶遮蔽起来的陷阱,被那个人的脚步触发,将他高高拽起,砸在一口满是泥泞的凹陷坑穴中。
剩余几人骤然紧绷起心神,难以置信地四处环顾着,无法发现那敌手究竟身在何处。
“有陷阱!小心脚下,别被那些垃圾破玩意坑了。”猎户呼喊道。
瘦高个刀疤男微微眯起眼来,环视一周,忽而注意到了一片灌木丛后,隐约晃动的身影。
他嘿地笑了起来,迈步上去,口中还咕哝着:
“人到哪里去了?难道是我们被提前发现了!”
看到他的动向,猎户等人也心神领会,悄然向着那道身影的方向而动。
月色从浓雾后冒出了一角,随着风拂动,刚好落在了灌木旁。
这时,刀疤男才隐约看清,那道瘦弱的漆黑人影,竟然只是一团干草和树枝捆绑而成的草编假人。
而脚下的陷阱已经被触发,他感到落脚点骤而一空,向下踏空坠落而去。
猎户反应更快,立刻拉住了不远处的一片灌木枝,企图将自己的身形吊在坑洞上方,不至于坠落。
“喂!快来帮忙拉起来,你们,后面那两个!”他厉声呼喊道。
跟在最后的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准备要将猎户等人从深坑泥泞中拽起来。
就在猎户满怀期待地看向走近的身影,正要伸出另一只手的时候。
月下的阴影一晃,那名始终默不作声的刀疤男同伴,忽而猛地踢出一脚,将近旁的另一人踹下深坑。
猎户就在那道身影的撞击下,拽断了最后一截纤细的灌木枝,深深落入坑底。
“你……”他的呼喊声还未来得及发出,就被坑底的泥泞淹没。
月光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人,他抚摸着自己腰间的捕兽网和弯刀,颤抖着肩膀,一边冷笑一边向某个方向望去。
纤细黑雾缠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双目瞳孔放大,呈现出一种不对劲的亢奋状态。
“哈,我看到了,你刚才探头出来了对吧?金币是属于我的,哈哈。”他低声笑呵呵着。
躲藏在远处土坡后的乔,猛地感到背后一片冰凉,仿佛真的与那人对上了目光。
他设下了几重陷阱,甚至扎了一道草编假人,却没有想到,来的人会如此众多,甚至能找到自己藏身的方位。
方才土坡下那一片混乱中,乔看不清楚,究竟有没有银龙先生做过的什么手脚,自己又是否彻底束缚住了那些猎人的行动,只能紧握住手中唯一的防身用捕猎工具。
银龙的声音,骤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会追杀到最后一刻,或许不会专门留活口。要把他腰间的捕兽网弄过来,才有胜算。”
乔脊背紧绷,头脑中立刻浮现了那时候,那匹残疾狼撕咬同伴的场景。
也就是说,这个猎人是与天使做出了交易之人,也是背叛同伴,企图将一切胜果归入囊中之人。
或许,也会是最后的胜者,即便从此神志全无,陷入疯狂。
他的身前,还有最后一道陷阱,他必须要活下来,然后逃离这片地方才行。
乔紧握着简陋的捕猎工具,从土坡后走出了身,月光落在他的脊背和肩侧,隐隐有一点银色的反光,从他身旁反射出来。
那名握着弯刀的人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的身影,嘴角弧度变大,向土坡冲去。
黑雾牢牢地捆住他的脖颈,令他力气百倍地增强,宛如癫狂般,一脚踢飞土坡前方石块遮掩着的陷阱,向着青年冲去。
然而那道月光下瘦弱的青年身影,却不闪不避地,反而迎着他的方向而来,一头扑向了他的腹部,从弯刀后方抢入,以锋利的石块切断了捆着捕兽网的腰带。
青年立刻被一脚踢开,那男人怔愣地碰向自己的腹部,仿佛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剖开了肚皮。
可什么伤痕也没有。
下一刻,青年爬到了先前被踢开的那处石块旁,将捕兽网缠上石块连接着的草绳陷阱,树枝枝干弹起,一道黑影落在那人的头顶。
还来不及反应,对面之人就被兽网困住,挣扎不起。
乔狼狈地半支起身来,捂着被踢了一脚的腹部,想要最后再去收走对方的弯刀武器。
就在这时,莎莎的树林间,不知何时,一道未被注意到的脚步声,已经靠近了。
借着半·露的朦胧月光,直到那阴影落下,乔抬起头,才看见那名瘦高个刀疤男不知何时,竟沾着半身的污泥和隐隐不知是谁的血迹,爬上了坑洞,正站在他的身后。
刀疤男的双眼,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冷光,右手慢慢举起弯刀。
惊叫声被吞入了喉中,乔浑身的血液都宛若凝固,就连挣扎的力气都已经在方才的搏斗中消耗殆尽了。
银色光芒反射了一瞬,雪亮刀锋猛地落下,却撞击在了一道清脆的金属物件上,而金属物件应声碎裂。
乔的头脑骤然失重般空白了,注视着那抹银色怪异的雕塑碎裂在面前,如同雪片般轻而易举地裂开,再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手腕空了,重量从手上消失。
月影被遮蔽住,林间暗下了一刻。
洁白的光芒,轻拂过青年的手腕,在眼前散开。
银龙雕像的手环碎裂,微微闪着月光的波浪卷银发,却阻挡在了青年的身前,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那柄弯刀。
披着漆黑斗篷的银发身影,指尖用力,紧握着捏碎了弯刀的刀刃,血珠飞溅。
月光再度从云雾后露出一角,乔看见那个脸颊沾着血迹,有着波浪卷银色长发的身影,正低垂着漂亮的蓝眸。
诡异而漂亮的,蓝色竖瞳眼眸。
第53章 恋
林木中月影摇晃,几声闷哼和重重的撞击声,那道癫狂的刀疤身影也最终倒下了,再也爬起不了了。
捧着腹部,蜷缩在地上的墨发青年,呆呆地抬头看着那道陌生的银发身影,在处理掉了最后那名刀疤男后,将那几人利落地捆成了一串,蒙着头绑在树干上。
波浪卷的银发随着动作,垂露在肩头,那道身影却迟迟不愿意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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