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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加了一点死寂山谷中带出来的草药而已,正午的太阳将之煮沸成型。我没有更多的其他念头,仅仅是希望划上一个终止而已。”
为先前的十七年划上终止符号,了结这一切。
然后,他便能完完全全地属于他所许愿的天使,不论是梦境深处的记忆,又或是沉沦于此世的身躯。
连泪水与所有温暖的、柔软的情感,也毫无保留,再不会被任何东西所分开。
他所祈愿的,仅仅只有这一样而已。
乔紧握着那只手,抬头笑着道:
“走吧,那件东西应当就在这里了,伊酆先生。”
银发天使的目光只落在青年一人身上,温柔地点头回答:
“好。”
第62章 银白的天使
根据方才铁甲军人和药剂师的对话,乔推测出这座工坊定然有着某些秘门和暗格。
再看向焦黄色卷发的药剂师所始终守着的那张长桌,他的目光落在长桌背后的那排书柜上。
“我们分工搜索一下这些柜子,在那后面应当有机关。”青年回头道。
银发天使垂眸望着青年了一小会儿,慢慢松开手,灰蓝色眸子仍落在青年身上,不舍地转过身,应答道:
“我也觉得,是藏在柜子后。”
祂伸手开始摩挲木柜的缝隙和杂物后的边缘,仍有些脑海中轻飘飘的难以定下神来,只得强行按下自己认真寻找暗门。
方才,人类青年回握住了自己的指尖,而且所说出的那句话,究竟代表着怎样的含义?
伊酆努力专心于手中的工作,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闷沉的木机关声。
祂立刻转过身去,看见墨发青年站在一架从墙面上半敞开的古朴书柜侧边,按住了那枚难以发现的凹陷墙砖。
下半截书柜的木板后方,是一片陌生的黑沉阴影,却隐隐有摇曳的烛光透出。
这里便是密室?
伊酆稳住了心神,抬步上前道:
“我先检查一下,我们再进去密室,可能里面还有其他危险。”
始终维持着勉强的清醒,支撑着桌面而不至于倒下的焦黄色卷发药剂师,注视着两人的行动,话音虚弱道:
“如果……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话,为何还只纠缠于曾经那些事情……要是这片土地迎来改变,教廷、帝国,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认为你是叛教的罪人,你也不需要——”
她的话音被银发身影所骤然打断,冰冷而陌生可怕的气息,宛如噎住了她的咽喉,令她一时间什么声响都发不出来。
伊酆检查完了密道,站在书柜门口,单手护在墨发青年的身后,回头冷声道:
“这又与谁相关?即便曾是人类圣子,这片世间的事情,也自有他们自己为此负责,而不是将这所有来强求他人。”
天平的两端必然有生与死,没有谁可以永远逃离。
当原本微弱的平衡开始坍塌,被血与暴力所吞噬的那些生灵,不能摆脱这份粘稠而混沌的甜美漩涡,会一直在此挣扎下去。
本来如此,又有何需要拯救的?神明所能做的又为何?
而身为人类之躯壳,更是永远不足以填补其中不满足的空洞,只会被就此碾碎。
乔抬头平淡地看了药剂师了几刻,浅色眸子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更多的什么情感,只若有所思地好像想明白了其中什么。
木柜密室的后面,应当不会再有什么埋伏或危险了。
在那其中,只会有地图和更多的详细资料,关于这座工坊究竟是做着怎样用途的资料。
青年撇过头去,轻声道:
“我们走吧,要趁着外面的士兵还未苏醒,找到藏起的东西。”
两人穿过昏暗低矮的密道,里面是一间模样相当朴素的房间,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烛灯,四面没有窗户。
而中央是一张堆满了羊皮纸卷和亚麻布地图的木桌,一道目光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的陌生黑袍人,正狼狈地半靠在墙边,用满怀敌意与恐惧的目光,望着两人。
正如乔所猜想,这里大约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间隐藏储藏室,而没有更多的机密作用或密道了。
墙上钉着新旧交叠的设计图纸,从潦草字迹和图案中,粗略可以看出几种实验器皿的制作要点。
而从地上、桌下堆叠而起的更多草图上,绘制着更庞大的各式构想。
根据规模来看,不是这间林间工坊、或是三五人能够实现的设计,必然还有更多人力、物力投入其中。
乔低头微微笑了,这时,注意到了凌乱的巨大木桌上,一柄看起来与其他工具磨损程度不同的尖头铁器,正被混乱地塞在柔软亚麻布地图下。
分明这样会损坏地图,仍还维持着这个状态,乱放尖头工具,显得十分不自然。
他隔着自己斗篷的衣角,拾起铁质工具,慢慢查看了一会儿,平放在一旁,清扫开原本亚麻布地图所在的那片桌面。
乔花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将视线聚焦在一枚边角有些磨损的旧八音盒上。
他是否还记得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并非是如此,只不过是胸口忐忑恍惚的心跳声,在注视着那道浅淡木纹、沾着些许锈迹的金属包边时,变得平和而有些陌生。
宛若很久很久以前,当田野间落下第一场细雪,他所感受到的情感。
乔走上前,在那名黑袍人陡然剧烈的动弹中,拿起桌面上八音盒,在其上金属薄片所制成的乐谱上,轻轻按下其中七根细弦。
转动八音盒的发条,古朴而晶莹的旋律流淌而出,一声声落在空荡的房间与密道口,令周遭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曲声来到尽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木质八音盒的侧边,一只小小的木雕布谷鸟从镂空的长条中跳出,口中叼着一只小卷轴。
这只是民间玩具程度的机关,通过特定的凹凸乐谱,打开简陋的木锁。
伊酆望向青年的肩头,手足无措地半张开口,而说不出任何的话音。
乔的指尖将那只沾满了尘埃的小卷轴展开,褪色的幼稚印花纹路中央,用粗笨的蘸水笔字体,紧挨在一起写着一段话语:
“希望乔·诺亚不管在哪片土地,都能快乐安全地生活下去,愿天使带来光芒洒落的今天。”
最下方的拥挤落款,写着一行小小的诺亚夫妇字样。
视野变得水雾朦胧不清,大滴的泪珠,被溅落在斗篷衣袍上、手背上,化开伪装的浆果涂料,却没有落在纸条卷轴上。
青年的肩膀颤抖着,思绪变得迷蒙,时而是死寂山谷中自己濒临死亡之际,掌心所握住的那枚冰冷雕塑,时而,是早已模糊一片的记忆中,雪落下田野中,自己抬头仰望天空的画面。
银白色的天使从天穹落下明亮的点点辉光,冰雪中带着一丝甜味,是雪中枝头藏着的酸甜果实气息。
原来被自己所遗忘的,记忆中的光景是这样的。
乔茫然失去了脚下的平衡,摇晃的身躯落在背后的怀抱中,被稳稳地扶住。
他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中,浓郁而无法忽略不见的那份情感。
银发天使收拢着青年的双手,将那枚卷轴与青年的指尖一同握在心口,担忧慌乱地轻轻握紧,望着从不曾在任何时候流下那么多眼泪的青年,磕磕绊绊道:
“不要哭,我会陪着你,乔,不管还要寻找什么物件,或是去什么地方,不会有事的,乔。”
青年抽搐着肩膀,摇头,泪水一个劲地流淌下脸颊与衣领,伸手环抱住了那道身影。
他摇着头,用力蹭着面前的衣物布料,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泪水模样,哽咽着:
“不是的,我想要的、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也不是旅途的什么终点。”
墨发青年仰头,露出一抹有些虚弱而带着泪痕的微笑,鼓足所有的勇气,郑重道:
“我想要的是你,我爱你,伊酆。”
第63章 伴侣契约(世界二完成)
乔注视着银发天使的神情,心头动荡忐忑的情绪,虽然凝实得沉甸甸的,却没有更多的不安与害怕。
他想要给予全部的身心与情感,也许愿获得这般回应,但他不会再畏惧。
不论到哪里,他都可以追逐而去。
而他心中早已有了新的故乡,是在那片雪原之上,在无数纷繁的回忆中,也便在眼前。
伊酆的指尖慢慢落在青年的肩膀上,灰蓝色的眸子中,是隐隐有些无法抑制住的竖瞳模样。
祂没有想过,青年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关于爱的话语。
自己的心意已然是清楚明白的,那么,祂应当怎样做才……
银发天使的心口,明亮炽热的繁复羽翼状纹样,透过肌肤与衣物布料,忽而开始闪烁。
并不宽敞的密室之中,刺目的银白光芒,瞬息将所有一切淹没,无声的羽片飘落。
祂有些慌乱地松开手,想要从青年身旁退开,却被更紧密地抱住了。
“伊酆……伊酆……你不想要吗,你不想要与我结下契约吗?”乔将自己的身体拥入那片光芒,慢慢开口道。
在光芒的彼端,那扭曲纠缠的羽翼,从青年的脊背之后,刺向天穹的方向。
重重的锁链,从伊酆心口的繁复银白纹样,缠绕住两人的身躯,化作冰凉的羽片,从更高空飘散落下。
伊酆迷茫地望着天边,这并非是从前自己所见过的那些契约。
在那一瞬间,祂似乎能感受到人类青年的心跳,听见无数汹涌的情感,以及一片陌生的雪原。
祂的心脏是否也会跳动在那具身躯中?就算化为光芒、化为灰烬,也一直一直在一起。
伊酆感受着那种古怪的情感,灰蓝色的眸子中流下陌生的水珠,笑着道:
“我也爱你,想要永远不分离。”
不论是以何种模样,变成溪水或河流,雪花或者云或者雾,祂都会寻找到青年的方向。
伊酆想,从一开始,自己便是这样愿望的。
祂是为了青年而苏醒。
自然也会最终变成属于青年一个人的天使。
伊酆闭上眼睛,俯身吻在乔的唇上,羽翼交叠,将两人拢在一处,落在狭小的储藏室之中。
心口的繁复羽翼状纹样,慢慢暗下,却又在青年的腰侧,留下了一道同样的印痕,轻轻闪烁着。
银色卷发与柔软的墨发,混淆在一起,青年环住了爱人的脖颈,脊背靠在墙面,细细颤抖着指尖,无声吞咽。
雪片落在春日的枯叶森林上空。
反常的飘渺雪花,落在干枯浆果的近旁,落在挣扎着仍昏迷不醒的士兵身旁,从砖砌工坊的玻璃圆窗口飘下,落在长桌下的地道暗门遮盖物边缘。
躲藏在地道下,随时等待着药剂师发出信号便冲出重围的有志之士,感受到了上方气温的寒冷,握着兵刃的指尖有些僵硬。
药剂师始终也没有发出信号,她的目的从一开始便不是攻击圣子,而是劝诱对方加入自己的这边。
教廷腐朽而落后,掌控着最多的技术与能量,却只知愚弄皇室与其他普通人。
因为科学技术而制造出的奇景,被伪装成神迹,而这所有一切的好处,都牢牢握在了历任主教的手中。
不论是堕落的教廷,还是软弱无能的皇室,都该到让出位子的时候了。
因为自己曾经学生的神官一己私欲,而谎报皇子身份的谬误,不过是一时的意外而已。
削瘦的苍老药剂师支撑着身体,抬头想要望向那储藏室中的景象,却嗅到一抹浅淡的、带着酸涩浆果味的清新雪原气息,从天边漫溢而来。
她胸口莫名鼓动着奇异的情感,那已然是很陌生的东西了,令人几乎想不起名字。
药剂师抬头的动作一顿,仿佛有某种感知告诉她,在那座储藏室中,已经没有圣子、又或是那名陌生银发旅人的身影了。
白雪覆盖在春日的城市上空。
遥远的帝国中央都,神殿高台之上,身着宽大深灰色长袍的主教面对着落日黄昏,抬头正远眺着宽阔的神明之土地。
踏着黑雾的■■天使,微笑着降临于血色的落日中央。
“噢!神明回应了祂最虔诚信徒的愿望,前来降下神威了!”白发的主教目露癫狂,哈哈大笑了起来。
不止是这片帝国,不止是这座神殿,神明的指引应当遍布最南、最北、最西、最东,让这整片世界都匍匐于脚下。
而自己将会是这个世界代理神明行使神谕的唯一之人,没有人、包括那群愚蠢的皇室,能够阻挡在自己面前。
白发主教脖颈上缠绕着越来越浓郁的黑色雾气,一步步踏向高台最上方。
在新世纪到来的那一天,他是被熊熊烈火所烧死的。
钢铁与鲜血所砌筑起的那座高塔上,旧日的皇室被碾入齿轮下,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再无人想起神明的名字。
神明也并不拥有名字,对于过分脆弱的人类而言,只需要想起那无名的天使。
在漆黑雾气的深渊,掌管着死灵宫殿钥匙的无人知晓其名的天使,最终,会等候着每一名发出悲鸣哀吟之生灵,然后将他们的欲望吞噬殆尽。
为了守护,祂唯一的光芒。
第64章 番外一
温暖的日光,从微风飘荡的窗边,轻浅落在雪白床铺上。
乔在意识迷蒙之中,感到身上暖融融的,尤其是腰侧的某一处,不知为什么的缘故,仍还被灌满了似的,有些发热。
自己应当身处很令人安心的环境中,不论是什么念头,都不会令他受到伤害。
他微微挣动了下肩膀,翻过身来,迷茫地缓缓睁开眸子,看见了一片深红色绣着陌生金丝线花纹的床顶帷幔。
自己的身畔是冰凉的被褥,只有自己一个人,谁也没有。
乔慢慢坐起身来,披着丝质睡袍的右手抵住眉心,左右看了一圈,这才记起了这里是哪里、先前发生了什么情形。
在自己成为圣子候补十七年后,塔尔帝国的皇室中人拿着一份卷轴证据,忽然来到神殿,声称他才是遗失民间的真皇子,本该回归皇室。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令他全然没有机会做出什么反应。
而到了现在,他成了帝国宫廷之中,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却心知肚明的那位,身为曾经的皇室私生子,没有受过任何应有教养而被接回来的讨人嫌“真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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