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相信前条。
季泽淮急了会,意识到再这样焦虑下去可能连最后一段日子也不会好过,慢慢冷静下来。
他在这片混沌中彻底失去了时间概念,前前后后又有人来到床前,这时他已经不是很能听得清了,只听见婚事之类的词语。
正觉好奇,忽然身子一片轻盈,再也抓不到外界的任何联系。
季泽淮在流水声中缓缓睁开眼,碧波荡漾流转在他胸膛,暖雾在池中升腾,遮了满眼朦胧。
他胳膊和头伏在岸上,不知在暖泉中泡了多久,连没沾水的手腕骨都绯红一片。
室内泉眼温度适宜,岸边摆设低调讲究,大概不是寻常人能来的,季泽淮朝岸上看去,没见到一个人影。
他在心里迟疑喊了声:“108?”
好在108还活着,回复道:“在呢!”
季泽淮泡得懒散,侧支着头半边身子倾在温水里:“我这是怎么回事?”
108嘿嘿笑了声:“系统惩罚,检测到宿主任务进度后退。”
“现在什么进度?”
“负数。”
季泽淮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总得有个原因吧?”
108依旧没什么大用:“请宿主自行探查。”
季泽淮不再问,怕自己气出什么更大的毛病,又自顾泡了会才有气无力喊了声:“有人吗?”
声音太小,被雾气一拦压根传不出去。这些人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也不管他会不会醒。
季泽淮咳了咳嗓子,想喊大声点,他病骨在身,才被下过病危的诊断,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我在。”声音从身后传来,季泽淮缓缓回头。
说来也怪,明明整个屋子都烟雾缭绕的,偏偏陆庭知一开口,声音和风似的愣是牛逼的给烟撕了条口子,二人面容皆清晰可见。
季泽淮翻过身子,半倚着后壁:“王爷方才怎么不开口?”
他目光扫了眼陆庭知的腰腹,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往下就看不到了,有条深色的裤子。
不算露骨,但也没遮掩着。
陆庭知礼尚往来,从上往下也将季泽淮看了个遍。
二人视线在空中相撞,季泽淮忽地有些脸热,率先撇开脸,那道目光却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季泽淮忍无可忍:“王爷慢慢泡,下官先走了。”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再见。
陆庭知的脸在烟朦中有股致幻的温柔感,他晃了下眼,听见对方说:“能站起来吗?”
“可以。”季泽淮信誓旦旦。
陆庭知靠在原地不动,摆明着不信,季泽淮恨恨咬牙,双腿发力打算站起来。
然而,他确实高估了自己,强行站起来的后果就是他左脚拌右脚,要摔在水里。
季泽淮紧闭上眼,死咬着嘴里软肉没发出惊呼,已做好了潜水的准备。
忽然小臂上传来拉力,整个人被强硬地提起来,下巴触到肌肤的温热感。
他睫毛轻颤试探地睁了条缝,自己正被陆庭知揽在怀里,下巴挨着他的肩膀。
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不适,季泽淮瞪大了双眼,挣了下被锢住的手腕,道:“谢谢王爷,可以放开了。”
陆庭知一手扣在季泽淮的腰上,指尖摸到处凹陷,他忍不住摩挲了下,那节腰身便在他掌心下狠狠一抖。
季泽淮耳根通红,咬牙切齿道:“松手。”
那块是痒痒肉,能不能别碰啊!
陆庭知像是聋了一般,装模作样叹口气:“好逞强,泽淮可知我们已有婚事?”
?
季泽淮一时不知是先为陆庭知喊他的称呼还是二人有了婚事感到震惊。
总之,两者都很让人毛骨悚然,他胳膊上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这大概就是拆屋效应,季泽淮现在完全不纠结他和陆庭知是什么姿势了,满脑循环播放“婚事”二字。
如果没记错,结婚应该是两个人的事,那为什么他这个当事人不知道呢?
陆庭知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僵硬,缓缓松手退开,果然看见季泽淮瞪眼的眼睛,低笑一声提醒道:“这是本王想找你帮的忙。”
季泽淮茫然地眨眨眼,回过神连忙后退好几步,语气不善:“我倒不知为王爷做事还有什么卖身契。”
陆庭知笑意不减:“此时不是季御史求我的时候了?”
季泽淮头上被扣了“过河拆桥”好大一顶帽子,但细细想来陆庭知又没什么说错的地方,他无言辩解,盯着陆庭知的脸看。
“泽淮总要为本王考虑,这则婚事既挡住左相与聂家塞人的路子,又让你我同心之人名正言顺合作,一举两得。”
聂家,太后母家,想方设法往陆庭知那边塞人,劝婚理由一茬接一茬,就等把聂家女嫁给他,杜绝背叛皇家的一切可能。
而宁梏嘛,但凡让陆庭知不快的事他都要参两脚,他在也正常。
季泽淮捋清陆庭知这话的同时,颜控属性也战胜了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反正陆庭知也不是真的喜欢他,自然也不会有更亲密的接触,抬头低头见一张宛如ssr级别精细程度的脸也挺好。
对眼睛特别好。
他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柔和,就见陆庭知蹭蹭几步走到面前,干脆地弯腰抬臂,一把将季泽淮拦膝横抱起来。
季泽淮受惊,下意识揽住陆庭知的颈脖,光裸的胸膛湿哒哒地贴在一起。
大概过了十几秒,两人离开温泉有一段距离了,季泽淮才反应过来,血气腾一下涌到头顶汇集,却担心自己掉下去,手揽得更紧了,嘴上干巴巴地喊:“松手。”
没得到回答。
又走了几步到小榻前,陆庭知才突然变回人,顿悟礼义廉耻,说了句“尽快穿衣,不要着凉”就离开了。
季泽淮边穿衣边冷静,等穿好衣衫推门时头脑也降温了,或许陆庭知是担心他这个挡箭牌腿软跌倒在水里淹死,才把他抱到岸上。
门外两位婢女垂首立着,事先得过吩咐,见季泽淮站着出来有些惊讶,问他要不要搀扶或者步辇。
季泽淮低咳两声,摆手拒绝,一改前日病危模样,引得两位侍女面面相觑。
对此他并不多做解释,总不能说那温泉里面有灵丹妙药,喝一口立马活蹦乱跳了。
沿着廊道直行,拐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湖水结层薄冰,冷白色,天湖一线,一条石板路弯弯折折通到湖中,尽头是个亭子。
季泽淮多看了两眼,知晓他这是在陆庭知府中。
这湖中亭是摄政王府的标志。
陆庭知是朝中唯一异姓王,祖父陆霄与父亲陆川皆为武将,八年前在南蛮之战中遭敌军偷袭,陆霄战死沙场,陆川拼死抵抗,赢了南蛮却身负重伤,不治身亡。
母亲林婉玉是陆川在江南遇到的平民百姓,两人十分恩爱,得知公公与相公相继去世后悲痛欲绝,没多久也郁郁离世。
陆家一夜间凋落,竟只余独子陆庭知,先帝大悲,封陆庭知为异姓王,赐宅邸,湖中修亭,名为通心亭——
寓意先帝与陆家心意相连。
陆庭知成为摄政王后,常有人以此攻奸他,称陆家忠良后继无人,竟生出陆庭知这样的奸臣。
季泽淮心中一哂,天下人再怎么说陆庭知奸佞,他到最后不也还是没谋反,落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第4章 狗窝
季泽淮被带到院落里,推开门发现陆庭知脚程快许多,正在屋里端坐批阅事务。
陆庭知听到动静抬起头,放下纸笔朝季泽淮招手。
季泽淮原地站了会,最终还是过去。
两位侍女误会了什么,窃笑一声离开了。
一站一立,陆庭知气势却不弱,问:“身体如何,能否回府?”
季泽淮估摸着应该是死不了,说:“可以,婚期何时?”
陆庭知道:“圣旨已下,自然是越快越好,你已清醒不如明日就办?”
是正经人家吗,婚事这么草率。
季泽淮想了想,原生无父无母,入朝没多久,也没什么可犹豫的,说:“嗯,可以。”
“去吧,马车备好了。”陆庭知低头持笔,显然话题已经走到尽头。
季泽淮毫不留恋,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没几步,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
正要回头,一件带有温度的狐裘披风落在身上,厚重暖和,隔绝冬日涩骨寒风。
“别再冻着,那日本王很担心。”陆庭知扳过季泽淮的身子,替他系好系带,整理领口。
季泽淮身体放松,任他摆弄,想问是哪日值得他担心了,又在演哪门子戏,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拐出院子,侍卫在前面带路出门,上了马车后歪坐在座位上,双眼放空发呆。
正行驶着,忽然外面传来阵骚动,马车颠簸了一下后停下。
季泽淮在里面呆了会,等随行侍卫处理这件事,过了有一会吵嚷声不降反升,他只好掀开帘子,探身查看。
街上行人众多,这边的对峙的动静不小,引来人群驻足观望。还没听出个所以然,就见马车竹青色的帘子被苍白的一截手指掀开。
大多数人还没弄清发生什么,纷纷将视线凝在那儿,看到脸时又是一阵惊叹。
来人一张脸生的温润,特别是眼睛,和封了汪活水似的波光流转,唇色淡,面色也淡,站在那一副不食烟火的模样。
季泽淮没出来之前吵吵嚷嚷,刚探头声音就没了,他疑惑地看了看,马车旁围了一圈人都望着这边,前方纠缠的两人应该是惹出事端的主角。
一女孩年纪不大,十三四岁那样,泪流满面地跪在地上,旁边有个男人扯她的胳膊,活像拐卖人口现场。
女孩瞧见季泽淮,豁出去似的朝他磕头,哭喊道:“求大人救救我,救救我吧,我不想给聂鑫做小妾,我母亲还在等我。”
那男人咒骂两声,一把扯住女孩头发就要拖走。
尖叫,痛哭,讨论声,场面控制不住似的混乱。
这番场景人很难不动容,季泽淮偏头咳了两声,让侍卫拦下来。
男人被拉了个踉跄,凶神恶煞地望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知道聂家吗!”
聂家被提了两遍,季泽淮才捕捉到这个消息,全京城有谁不知道聂家。
可惜,全京城也很少有人不知道陆庭知。
季泽淮眯了眯眼决定也以权压人,他慢悠悠地下马车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二人之间隔了个侍卫,男人有恃无恐道:“无名无姓,不过你这张脸倒是长得不错,放了这女的可以,你顶替她去给我们少爷玩就行。”
赵二恶狠狠地盯着季泽淮的脸,心里小算盘打的噼里作响——
先威胁这男人入府,再让女的去,一下子拉了两个绝色,聂少必然重重有赏。
他想得倒美,脸上露出油腻的笑。
拦人的侍卫脸色不太好,正要呵斥,就见季泽淮心平气和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他犹疑地放下手,赵二见此笑容更大,望季泽淮就像是看到金子,伸出手要摸他。
季泽淮神色如常地捻了下脚,掂量自己的力气。在那只手要碰到衣服的瞬间,他猛然发力一脚踹过去。
“啊!”
赵二长了一身虚肉,季泽淮这脚还真把他踹倒在地,哀叫不止。
等疼劲过去了,他反应过来,怒吼着要起身。
季泽淮大病初愈,一脚把力气用完了,侍卫很有眼力见地压住赵二。
他离远了些和女孩并排站着,赵二在两位侍卫的手下扭叫的像只过年待宰的猪。
显然不止季泽淮一个人这样想,周围传来低声窃笑。
赵二作威作福惯了,一朝被人制裁气得血气上涌,脸涨成猪肝色,嘶吼道:“你们都给我等着,都给我等着,聂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这场戏季泽淮刚听腻,忽然不知哪位能人发出惊呼,添了出重头戏。
“我没瞧错的话,这披风上的裘毛是北地白狐毛,极为稀有,只三件,太后皇帝摄政王各一件。”
这种情况下,前两个有脑子的都能排除,“摄政王”的名号一经提出,立刻一传十十传百地游走在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
“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位季大人,不是说前几日他被摄政王强娶,誓死不从寻死病危了?!”
“我怎么听说是床事折磨过度。”
季泽淮这个当事人听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啊?他干笑一声,正要为二人的关系辩解,话题却急转直下,转变飞快。
“现在看来都是谣言啊,人不是好端端在这,还披着这么贵重的披风。”
“是啊,我看也像是谣言。”
……果然。
陆庭知就是生错时代了,搁现代那估计是正儿八经的影帝。
季泽淮想把披风甩出去,甩给狗做窝。
陆庭知肯定知道这些流言蜚语,要辟谣只留他一个人饱受尴尬。
这边讨论声不停,不断有人过来凑热闹,包围圈越来越大,大有再说下去传成摄政王与准王妃伉俪情深的趋势。
赵二越听心越死,到最后脸色惨白,像是死了一遭了,摄政王三字就是那把囊死他的刀。
季泽淮过去用力踢了他两脚,居高临下地瞥他:“别再追她,你们家少爷有不满……”他笑了笑,“来摄政王府说吧。”
赵二面部抽动笑得很难看,胳膊腿哆嗦着不敢吱声。
季泽淮急着走,不再管赵二,弯下腰问女孩:“你要去哪里?”
女孩瑟缩一下,估计是怕陆庭知的名头,但看到季泽淮琉璃色的眼睛又莫名安定下来,小声道:“临安寺。”
季泽淮摸了摸身上,没找到钱,望着先前压制赵二的侍卫问:“你叫什么名字,给她点钱送去临安寺?”
少见的商量语气。
侍卫一愣垂首道:“属下借月,定完成大人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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