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泽淮颔首:“回去后找你们王爷报销领赏。”
借月又应下,不知有没有当真。
当然,这些都不是季泽淮该考虑的了,他是一秒都待不下去,安排完事匆忙上了马车。
看到记忆中的府邸,季泽淮居然生出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澈儿提前收到消息在门口等他,看到季泽淮完好地站在面前,立马就掉了眼泪:“公子,你吓死我了。”
季泽淮拍她的头,说:“别哭了,我问你件事。”
澈儿一滴眼泪还挂在下巴要掉不掉的模样,直愣愣地问:“什么事情?”
“府里有狗吗?把这件披风给他做窝吧。”
澈儿张着嘴,眼泪彻底掉下来,口不择言道:“什么!公子病傻了吗?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给狗做窝。”
护送季泽淮的侍卫没走多远就听到他的宏伟大计,大冬天吓了一身汗,脚步加快几分。
季泽淮有这个心,但也是口上说说,得知狐毛的来历后不舍得那样做。
他俸禄少,夏天省吃俭用就为了过好冬天,不然身体扛不住。
这狐裘做工好,裹上后四面不漏风,季泽淮抵不住这好处,最终还是披着进门了。
冬季冷清,院落一棵树光秃秃地立着,连鸟雀都不愿落在树枝上,在天空盘旋几圈落在了别处的檐角,立足没多久又被马蹄声惊起,小叫两声飞走了。
借月翻身下马,快步回府,另一位侍卫留云已在门口候他,二人一起进入屋内。
陆庭知公文尚未批完,只是抬头看了两人,随后低下头忙碌:“说。”
二人自觉汇报,借月早早说完,在旁边静默站立,剩留云一人继续,说到最后语气却忽然磕巴起来。
陆庭知皱眉,视线依旧凝在册上:“结巴什么?继续。”
留云破罐子破摔般,语速极快,像这些字在背后追他一样:“季大人说要把王爷的狐裘给狗做窝。”
借月呼吸停顿,瞄了眼陆庭知的反应。
只见陆庭知停了笔,支着头,眉眼舒展,略带笑意:“狗太小了,明日把雪牙牵出来让他瞧瞧,借月去领赏吧。”
“至于聂鑫,也是时候该整治了。”
借月心想,他回来时听到的那些传言果然没错,自家王爷对季大人十分包容,言听计从。
应当是喜爱非常的。
季泽淮在屋里啃着块糕点,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是谁在想他。
一阵敲门声响起,季泽淮专心低头倒茶,喊了声进来。
澈儿捧着好大一个碗进来了,缓慢走到季泽淮面前,道:“公子喝药。”
季泽淮抿了口茶,伸头看过去,药汁黑乎乎的、有些粘稠的在碗里晃荡,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那些曾经被祖父祖母逼着喝药的瞬间在他眼前闪现,无论喝多少次,他都无法接受那种酸甜苦辣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喝起来像是在刺杀舌头。
季泽淮机械地眨了眨眼:“药先放着冷一冷,我等会喝。”
澈儿叉着腰,一步也没挪动,严肃道:“公子什么时候还讨厌喝药了,奴婢看药碗空了才走。”
两人对视了会,季泽淮终是败下阵来,端起药憋着气喝完了。
舌头果然遭受重创,季泽淮拼尽全力将五官稳在原地,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不想吐”才缓过神。
澈儿在一旁添了杯新茶放在桌上,药碗已经空了,她却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离开,眼神乱飘,明显有话要说。
季泽淮被药冲撞的嗓子眼还没恢复原状,轻声问:“怎么了?”
澈儿踌躇了会,说话细若蚊呐:“明日公子真要和摄政王成婚?”
季泽淮坐在凳子上,微仰头看着身侧站立的澈儿:“嗯,圣旨不是都下了?”
澈儿闭了闭眼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公子,我存了些钱,我们逃跑吧!”
联想到百姓对陆庭知的评价,不难猜出澈儿为什么这样说,季泽淮有意逗她:“存了多少?”
澈儿脸一红,但语气坚定:“澈儿的命是公子救的,公子若是被强迫,澈儿倾家荡产也会养着公子。”
季泽淮一愣,嘴里的药渍又苦了几分,半晌他朝澈儿招手,示意她蹲下。
澈儿茫然照做,脑门上就被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低呼一声捂着额头。
季泽淮收回手,轻笑几声:“钱好好存着,我与陆庭知是合作关系,他不会为难我的。”
澈儿忧心忡忡地端着碗出去了。
季泽淮起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看有没有要带走的贵重物品。
不知不觉绕到书案附近,上面堆着一摞册子,他好奇翻开了一页,看清内容后砰一声合上。
手按在册子封面,他惊魂未定地闭上眼深呼吸,又翻开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
这是他没做完的工作,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少天。
季泽淮只觉天旋地转,不知为何落到如此下场,让他批这些和喝一大碗中药的痛苦程度不相上下。
第5章 成家
季泽淮恍惚地立在案前,眼神快要把那摞纸戳穿。半晌,大概是站累了,他坐下撑着下巴呆了会,还是觉得自己的九族有必要保下去,翻开册子开始工作。
但凡做事,他必然是全神贯注,几乎一下午的时光都磨在卷宗上,书上原本挺高一摞书,现在还有浅浅一层。
他久坐乏累,眼睛也有些酸痛,走到衣架旁,瞪着那件不菲的狐裘,终究还是难以拒绝冬日防寒利器,披上后出去走动。
推开门,呼吸时白雾肉眼可见,季泽淮又重重吐了一口气,白气很快升腾消散。
真冷。
他绕着院墙没走几步,瞧见澈儿在厨嫂身旁比划什么。
几步走过去,发现二人手里都拿着红纸,神情专注地说话,连季泽淮走近都没发现。
他伸过头去:“做什么呢?”
澈儿吓一哆嗦,惊呼道:“公子,你吓我一跳。”
季泽淮无辜地眨眼,压不住好奇心,说:“给我瞧瞧。”
厨嫂爽快地笑了笑:“听说大人有婚事,我问澈儿要不要些红喜纸。”她提了提手里的一叠纸,好让季泽淮看清楚。
红纸卷成筒,被一根红绳系着,季泽淮恍然大悟,调笑道:“哦,澈儿这么细心呢。”
澈儿昂首挺胸:“那肯定。”
厨嫂在一旁捧场地笑。
季泽淮正好无事,说:“我也来贴。”
二人先是拒绝,生怕主子再着凉生病,但抵不过季泽淮自己坚持,也就让他去了。
季泽淮一番忙碌,动也动了,身子却半点热气都没燃起来,手漏在外面吹得通红。
早知道听话待着了,他把手收在袖子里想。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做了,原先不听劝坚持要弄,现在躲在一边偷懒。
喜字还没贴完,却也刚好让府里多了些氛围,至少旁人一瞧就知道,哦,这家人有喜事。
季泽淮站在廊下,终于有了实感,对自己明日就要结婚的事实。
这种感觉很飘渺虚无,比雪还难以存留。
自祖父祖母去世后,他独自经营中医馆,但那个城市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似乎是走是留都无所谓。
因为没了“家”的概念。
而现在,他穿越才几日,居然要成家了——婚事仓促,不得已而为之。
风吹过来,一根红绳飘然落在季泽淮脚下,是厨嫂捆纸的绳子。
才把红绳拿在手里,一阵急切的拍门声响起。
澈儿赶紧放下手里的物件去开门,季泽淮将红绳随手揣进袖子里,听见薛原辞的声音响起:“季御史在吗,我来找他。”
“不见,薛侍郎还是快走吧。”季泽淮悠悠走到澈儿身后,回答道。
薛原辞讨好地笑了下,正要说些什么,澈儿双臂一用力,把原本就开了个缝的门狠狠关上了。
门外几乎是立刻就传来拍门声,澈儿和季泽淮充耳不闻,默契地扭头离开。
二人并肩走在院里,澈儿捏紧拳头皱眉道:“还好公子没让他进来。”她语气愤愤,“公子入狱那天我去找薛侍郎,他不仅不帮忙还对公子冷嘲热讽。”
季泽淮对澈儿的愤怒并不感到惊讶,毕竟那段时间二人走得近,薛原辞那架势恨不得和他拜为表兄弟,一旦利用完就立马把他踹开,是人都会觉得生气。
正要安抚澈儿的情绪,就见她疾步离开,一声不吭地拿了张红纸。
她背对着季泽淮站在柱前,打钉子似的把柱子捶得砰砰响。
季泽淮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看,澈儿眼圈红红的,用拳头在贴纸。
“再打下去,纸都要嵌进柱子里了。”季泽淮忍俊不禁道。
澈儿还在捶,只是力道小了很多,不知是手疼了还是真怕把纸打进柱子里,她哽咽一下道:“公子这下没了朋友,又要与摄政王结婚,这可怎么办?”
季泽淮弯腰也拎了张纸在手里:“对啊,那可怎么办?”
澈儿咬牙又提了一遍:“摄政王杀人不眨眼,还有时间的,公子我们快跑吧。”
季泽淮知晓不给这丫头一个她相信的由头,估计要忧愁许久,胡扯道:“其实陆庭知对我一见钟情了。”
澈儿也不捶柱子了,扭头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季泽淮乘胜追击道:“你看,我都弹劾他了,他还主动来找我,要和我结为夫妻保我性命,除了这个还有什么理由?”
说完,季泽淮往柱子上一靠,容澈儿好好消化这件事。
澈儿脸上的表情五彩缤纷,先是惊恐,而后震惊,最后慢慢扬起一个笑,接收到季泽淮坚定点头的动作后,那笑容越来越明媚,简直是雨过晴天,一扫几日忧愁。
季泽淮看她这模样就知道事成了,放任她独自遐想,一人进屋取暖了。
第二日,季泽淮被从被子里薅出来时,眼睛还没睁开,几根发丝胡乱地糊在睫毛上。
屋里一片混乱,他坐在凳子上闭着眼,明明是主角却最格格不入。
穿过院子吹了阵风,季泽淮的混沌脑海终于拨云见日,得了几分清醒。
窗棂上红纸猎猎,请来的婶子在一旁说着吉利话,他着合身的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大门。
茫然是季泽淮心头最先涌上的情绪。而后是什么?他找不到答案,等坐上轿子才觉或已深陷漩涡。
季泽淮靠在壁上,身下摇晃动弹,是起轿了。他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的纹路。
三条线在掌心盘旋。
他盯着看了半晌,随后笑了笑,将手拢起来。
今日不愁明日事,他也不会算命,看不懂掌心纹路,但凭自心。
季泽淮想通得很快,烦闷都没涨上来就消了,他揉了揉眼睛,闭上眼歪着头养神。
过了挺久,他都快睡着,才感觉轿子停下落地。他没受过这方面的指导,见轿子停了,便自己伸手去掀帘子。
朱红的帷布被掀开一角,季泽淮手背猝不及防触到温热,他抬头望去,透过帘缝和双黑沉的眼睛对上,视线再往下,二人手背相贴。
季泽淮顿了几秒,正想把手缩回来,陆庭知却反手一把抓住,将他的手整个笼住。
一冷一热,帘布越掀越开,季泽淮几次抽手都没抽回来,只好瞪着陆庭知——
松手!
陆庭知想聋就聋想瞎就瞎,对他的暗示视而不见,手臂发力。
季泽淮与陆庭知独自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快要把“松手”二字说厌了。
可凭他的力气,是没有资格与陆庭知拔河的,一时没撑住气就被拽了个踉跄。
实力悬殊,他又怕陆庭知干些更过分的事,只好顺着力道不再反抗。
旁人婚嫁这一步都是水到渠成,到陆庭知这愣是将人扯出来。
季泽淮持着假笑,和陆庭知并排走。
那只手从下轿时就一直被牵着,未曾放开,他不知道陆庭知发什么疯,觉得别扭。
几次抽手都没成功,后来每抽一次,陆庭知就用劲捏他的手一次,季泽淮为避痛,索性也随便了。
说是结婚,实则宾客寥寥无几,季泽淮对着空空如也的主位拜礼,在心里默念:对不起祖父祖母,我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结婚了。
拜完堂,季泽淮被拉着走入院子,他瞧着四下无人,转动手腕低声道:“可以松手了吗?”
陆庭知不为所动,捏他的力气比前几次都重:“王妃手太凉了,捂一捂较好。”
季泽淮“嘶”了一声,连称呼都没管,下意识拍始作俑者的手背,他没收着力道在陆庭知手上落下个红印。
陆庭知斜看了他一眼,嘴角要笑不笑的。
季泽淮:“……”
也不能怪他,干什么非要拉手。
闹这一出,就算陆庭知没生气,季泽淮也不想乱动了。
“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赏了东西,在外面候着呢。”季泽淮听到声音刚想转身,就被陆庭知按着脖子转回来。
“王妃不知道今日不能走回头路?”
“不知。”季泽淮眼里露了些得意,晃了晃两人交合的手,“那总不能冷着皇上,王爷自个去领?”
陆庭知垂眸和他对视,低笑一声:“礼数不可废,让公公再等些时辰。”
季泽淮默默鄙视,心说知什么礼数?敢让皇上等一等全天下也就你一个了。
一路上打了不少岔,终于走到门前,还没等季泽淮开口提醒,手便被放下了。
袖子下他悄悄握拳,确实暖了不少,指缝甚至出了点汗。
他推开门,念在陆庭知当了一路暖手捂的份上,客气了句:“王爷去罢。”
陆庭知还真应了声离开。
屋里暖意融融,桌上两个杯子,清白的液体荡漾,搅碎了季泽淮的倒影。
他端起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知晓这大概是交杯酒。
4/44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