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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小院又热闹起来。产业联盟的东家们来了,村里的乡亲们来了,凌岚的绣艺徒弟们也来了。院子里摆了十几桌,满满当当都是人。
凌云被孙文远抱着,穿着云笙亲手做的小衣裳——月白色的细棉布,绣着小小的云朵,正合他的名字。他难得没有哭,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
凌峰凑过来,逗他:“凌云,叫大伯。”
凌云当然不会叫,只是看着他,小嘴一嘬一嘬的。
凌峰嘿嘿笑,又去逗他。
陈婉抱着凌安站在一旁。凌安两岁多了,已经会跑会跳,见了凌云,好奇得不得了,总想伸手摸。陈婉拉着他的手,不让他乱动。
“安安,弟弟还小,不能摸。”
凌安瘪瘪嘴,但没有哭,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凌岚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眉心那点孕痣已经恢复了深绛红色,衬得整个人愈发沉静。
云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岚儿,累不累?”
凌岚摇摇头。
云笙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抓周的时候到了。红毯铺在院中央,上面摆着各样物件——算盘、书本、毛笔、铜钱、印章、小弓、绣线、剪刀、尺子、木刀、小锤,还有云笙特意放的一小盒香膏。
凌云被放在毯子上。他坐定了,目光扫过面前的物件,忽然伸出手,一把抓起了那支毛笔。
众人哄笑起来。
“抓了笔!这是要读书做学问啊!”
“凌家又要出个读书人了!”
孙文远高兴得合不拢嘴,连连说“好好好”。
凌岚看着儿子手里那支笔,嘴角微微弯了弯。
抓周结束,宴席开始了。凌峰被拉着到处敬酒,一杯接一杯,脸越来越红。孙文远也被拉着喝了几杯,脸红红的,却还抱着凌云不肯撒手。
凌岚依旧安静地坐着,看着满院的热闹,偶尔喝一口茶。
凌安跑过来,趴在他腿边,仰着小脸问:“岚叔叔,弟弟什么时候能跟我玩?”
凌岚低头看他,轻声道:“再等几个月。”
凌安眨眨眼:“几个月是多久?”
凌岚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凌安数了数,没数明白,但也不问了,又跑去找凌云了。
太阳渐渐西斜,客人们陆续散去。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凌家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云笙累得坐在石凳上不想动。凌岳在他身边坐下,揽住他的肩。
“累了吧?”
云笙点点头,又摇摇头。
“累,但高兴。”
凌岳笑了。
凌峰抱着凌安从东厢房出来,凌安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爹爹肩上。陈婉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
孙文远抱着凌云,凌岚走在他身边,一家三口慢慢往院门口走去。
云笙站起来,送到门口。
“岚儿,过几日再回来。”
凌岚点点头。
孙文远也道:“阿爹,我们过几日就来。”
云笙看着他们走远,消失在暮色里。
凌岳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进去吧。”
云笙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院里,凌峰已经把凌安放回屋了,正跟陈婉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凌峰道:“爹,阿爹,我们也去睡了。”
凌岳点点头。
东厢房的灯亮了,又灭了。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云笙靠在凌岳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凌大哥,你说峻儿在京城,能看到这些星星吗?”
凌岳想了想:“能。天上的星星,哪儿都能看到。”
第109章 周婶去世
凌云满月后,凌岳做了一个决定。
这日傍晚,他把凌峰叫到跟前。
“峰儿,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凌峰正在逗凌安玩,闻言抬起头,见爹爹神色郑重,便放下儿子,正襟危坐。
“爹,您说。”
凌岳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云笙。云笙冲他点点头。
凌岳这才道:“峰儿,凌记的生意,爹想交给你管了。”
凌峰愣住了。
他今年二十二了,跟着爹爹学做生意也有好几年。食铺、东坊、北坊、联盟的事,他都知道一些,也帮着处理过。可真正当家做主,那是另一回事。
“爹,我……”
凌岳打断他:“你先别急。爹不是现在就要你全管,是慢慢交给你。今年先管食铺和东坊,明年加上北坊和联盟的事。三年后,全部交给你。”
凌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爹,我怕管不好。”
凌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怕什么?有爹在后面看着,有阿禄阿福他们帮着你,有联盟的那些东家们支持你。你只管去做,做错了也不怕。”
凌峰低下头,想了很久。
凌安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喊“爹”。凌峰将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安安,爹以后要管好多事了,不能天天陪你玩了。”
凌安眨眨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搂着他的脖子不放。
凌峰看着儿子,忽然笑了。
“爹,我试试。”
凌岳点点头。
从那天起,凌峰开始接手凌记的生意。
每日清晨,他先去食铺,跟着阿桂看后厨的事。阿桂如今已经是食铺的大掌柜,做事稳妥,教得也仔细。凌峰跟着他,从选菜、切菜、炒菜,到招呼客人、结账、关店,一样一样地学。
午后,他去东坊。周文远还在那里,但已经五十多岁了,干不了几年了。他把东坊的事一样一样交代给凌峰,从原料采购到生产流程,从账目管理到人员安排,说得仔细,教得认真。
凌峰听得头大,却还是咬牙记着。
傍晚回来,他还要看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睛疼。可爹爹说了,账目是生意的根本,必须学会。
陈婉有时在旁边陪着,给他端茶倒水,给他揉肩捶背。凌安也凑过来,趴在他腿边,看他翻那些厚厚的账本。
“爹,这是什么?”凌安指着账本上的字问。
“这是数字。”凌峰道,“等你大了,爹教你认。”
凌安点点头,又指着另一个字问:“这个呢?”
凌峰看了看,不认识,只好道:“这个等你大了再学。”
凌安也不追问,又趴在他腿边,慢慢睡着了。
一年后,凌峰已经完全接手了食铺和东坊的事。阿桂和周文远都夸他学得快,做得好。凌岳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心里却高兴。
第二年,凌峰开始接手北坊和联盟的事。
北坊比东坊大得多,人也多,事也多。凌峰刚开始时手忙脚乱,出了几次差错,被凌岳说了几句。他也不恼,只是更用心地学,更仔细地做。
联盟那边,那些东家们都是长辈,看着凌峰长大,都愿意帮着他。有什么不懂的,他就去问,问这个问那个,也不怕丢脸。那些东家们见他虚心,更愿意教他。
第三年,凌峰终于全部接手了凌记的生意。
那日,凌岳把他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账本。
“峰儿,这是凌记这些年的总账。从今天起,交给你了。”
凌峰接过账本,手有些抖。
“爹,您放心,我会管好的。”
凌岳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从那天起,凌岳彻底退了下来。他不再每日早出晚归,只是偶尔去食铺坐坐,跟老客人们说说话,看看新来的伙计。云笙有时陪着他去,有时不去,只是在家里带着凌安,做做绣活,打理香膏的生意。
凌峰成了凌记的新当家。他比凌岳年轻时话多些,爱笑些,但做事一样稳妥,一样认真。那些老主顾们都说,凌家有后了。
这日傍晚,凌峰从州府回来,脸上带着笑。
陈婉迎上去,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凌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峻儿来信了。若兰生了,是个小子。”
陈婉接过信,看了,也笑起来。
“太好了!峻儿也有儿子了!”
凌安跑过来,仰着小脸问:“爹,什么儿子?”
凌峰弯腰将他抱起,道:“你峻叔叔有儿子了,跟你一样,是个小子。”
凌安眨眨眼,没太听懂,但见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夜里,凌峰将这事说给凌岳和云笙听。云笙听了,眼眶有些红。
又过了一年,凌岚那边也传来消息——凌云会走路了,会叫“阿爹”了,会跟着凌安满院跑了。
凌峰听了,笑道:“那小子,跟他爹一样,话少,但心里什么都懂。”
陈婉在一旁道:“像岚哥好,稳当。”
凌峰点点头,又去看账本了。
凌岳和云笙坐在院里,看着凌安跑来跑去,听着东厢房那边传来的笑声,心里满满的。
三个孩子,都有了各自的家。
凌峰成了家,当了爹,也当上了凌记的当家。
凌岚嫁了人,生了子,日子过得安稳。
凌峻在京城,当了官,娶了妻,也有了后。
他们都好好的。
周婶走的那天,是个寻常的秋日。
那天清晨,云笙正在院里喂小白和小花,忽然心里一阵发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放下手里的草料,在院里站了一会儿,那感觉才慢慢散去。
他摇摇头,继续喂羊。
快到晌午时,周文远来了。他脸色发白,眼眶红着,一进门就跪在了云笙面前。
“凌夫郎,我娘……我娘没了。”
云笙手里的草料筐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周婶的身子一直硬朗。七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自己走路,自己做饭,偶尔还来凌家串门,抱着凌云逗着玩。云笙总觉得她会一直这样下去,会一直在他身边,像亲娘一样。
可是……
他弯下腰,扶起周文远。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早。”周文远声音发颤,“我起来看她,她……她已经走了。睡着的,脸上还带着笑。”
云笙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外,看着那个周婶走过无数次的路口。
凌岳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我去看看。”
云笙点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周婶家就在村里,不远。云笙走在那条熟悉的路上,每一步都觉得沉重。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周婶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被叔婶苛待的少年,躲在人群里不敢抬头。周婶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可怜”。
他想起了成亲那日,周婶忙前忙后,比谁都高兴。他想起生凌峰凌岚那夜,周婶守在产房外,一夜没合眼。他想起那些年,周婶日日来帮忙,带吃的,带用的,带不完的关心。
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周婶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村里的人都来了,都红着眼眶。云笙走进去,看见周婶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果然带着笑,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凌岳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周文远走过来,轻声道:“凌夫郎,我娘生前常说,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认识了你们一家。”
云笙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婶那张安详的脸,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丧事办了三日。
那三日,凌岳和云笙一直守在周家,帮着周文远张罗。凌峰也来了,陈婉也来了,抱着凌安。凌岚和孙文远也从镇上赶来了,凌云太小,留在家里让人照看。
出殡那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云笙站在人群里,看着周婶的棺木被抬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他想跟上去,却迈不动步子。凌岳扶着他,轻声道:“别送了,太远。”
云笙摇摇头,还是跟了上去。
他一直送到村口,看着那棺木消失在路尽头,才停下来。
凌岳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云笙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凌大哥,周婶没了。”
凌岳揽住他的肩,将他拥入怀中。
云笙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从那天起,云笙的话更少了。
他依旧每日早起,喂羊,做绣活,打理香膏的生意。只是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院门口发呆。凌岳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扰他,只是在他身边坐着,陪着他。
凌峰有时回来,见阿爹这样,心里难受。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陈婉拉着他,轻声道:“让阿爹自己待着,过些日子就好了。”
凌峰点点头,抱着凌安走开了。
凌岚也常回来。他依旧话少,只是坐在阿爹身边,偶尔伸出手,轻轻碰碰阿爹的脸。云笙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却笑了。
“岚儿,阿爹没事。”
凌岚点点头,没有说话。
凌云也会被带来。他一岁多了,会走路,会叫“阿爹”“阿爷”。他见云笙发呆,就跑过去,趴在他腿上,仰着小脸喊“阿爷”。云笙低头看他,摸摸他的头,嘴角弯了弯。
凌安也跑过来,拉着凌云的手,两个小的一起仰着脸看云笙。云笙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却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笙慢慢好了起来。
他依旧会想起周婶,想起她的笑,她的话,她做的那些好吃的。但不再只是难过,而是带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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