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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缪尔笑弯了眼睛,收回视线,在尤安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尤安,不能以貌取人。”
尤安没忍住接了句:“恶棍先生相貌也很不错呢。”
塞缪尔一顿,侧头看尤安。
尤安立即低头:“殿下放心,我不会被男人帅气的脸庞蛊惑。”
塞缪尔淡淡点头,嗯了声。
瓦尔纳西森林之下不仅藏着一具少年的尸骨,雷蒙德带领十几个人在森林入口处挖掘到三具尸体,全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无疑对应了之前少年失踪案的传闻。
雷蒙德在瓦尔纳西森林内搜寻了一整夜,手下那些混球们惧怕森林深处恶魔的传言,没有一个人敢深入,雷蒙德便自己去找。
在暗无天日的密林中,雷蒙德发现了诡异的一幕,鸟兽为他开路,毒虫蛇蚁纷纷躲避他。
一人之力有限,这里鲜少有人活动的迹象,抛尸也不会费心往深处藏,雷蒙德从瓦尔纳西森林出来时,太阳高悬头顶,火辣辣地靠着路边打蔫的野草。
尸体转手由教廷接管,消息一经放出,有家属前来认领,失踪者的父母痛哭流涕,塞缪尔见状,偷偷红了眼角。
尸体是塞缪尔安排带回,后续认领流程也由塞缪尔出面,教皇赞许圣子安抚人心的能力,有他坐镇,场面便不会陷入混乱。
有人大着胆子向塞缪尔询问这些孩子被丢弃在森林的原因,塞缪尔眼角的红压了下去,说一切等调查结果。
雷蒙德隐在石柱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尸体腐烂的程度不深,没过多久,三位少年的父母都来了,趴在尸体上痛哭流涕,见着塞缪尔神圣的衣袍,哭喊着跪地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
“您那么强大无所不能,拥有至高无上的神力,求求您救救我被恶魔残害的孩子!”
“圣子大人求您让卡尔活过来……”
塞缪尔没有任何回应,眼眸平静的看着他们深沉的痛楚,水晶般剔透的眸子滑过一抹哀伤。
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人群惶惶不安,产生动乱,教廷骑士队伍阻拦人群冲撞圣子。
蹲在尸体面前痛哭的一人趁乱冲向塞缪尔,嘴里大骂:“呸!什么狗屁圣子,专为贵族服务的垃圾。”
“你凭什么不卡尔,你不是神的使者吗?你一定能救,你为什么不救?!”
“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他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划破塞缪尔的脸,即将得逞的前一刻,男人的身体僵住,手骨似碎裂般的疼痛,大骂出声,对上一双毒蛇般的绿色瞳孔。
看在他失去孩子的份上,雷蒙德甩开了他,冷冷对倒在地上的男人道:“他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不是什么所谓的神。”
他护着塞缪尔远离了人群。
身后传来男人癫狂的叫声:“哈哈哈对啊,他不是神,我们为什么信任他?!”
“滚啊,无能的圣子!”
高高的塔楼窗户,不再年轻的教皇看着混乱的场面,眼底闪过幽暗的光。
雷蒙德没有要离开教廷的意思,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塞缪尔也没有心情赶他走,他带着他到了一处无人的长廊,廊外是修剪整齐的绿色草坪。
塞缪尔在廊下行走,双手交握在腹前,带着点稚嫩的脸庞,有着不符合他本色的成熟冷淡。
雷蒙德踩在长廊边缘的石椅上,跟着塞缪尔往前走。
“小圣子,这件事是人为。”他道。
塞缪尔:“嗯。”
“你要继续查下去?”雷蒙德问。
塞缪尔:“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少年们死去之前把他们找回来,也无法在他们遇害后复活他们。
他的光明神力救不了世人,神明更不会回应他的祈祷。
塞缪尔不得不怀疑,他所仰慕依恋的那个神明,真的存在吗?
小圣子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圈浓重的阴霾,快把他那瘦弱的小身板压垮。
雷蒙德啧啧两声,心里不自觉跟着有点烦闷。
小圣子神思恍惚,甚至分不出一丝注意力放在雷蒙德身上。
雷蒙德从前想看塞缪尔被欺负的惨兮兮的模样,不惜让夜莺去骚扰他,可现在雷蒙德又不愿看到满脸丧气的小圣子。
他想要塞缪尔高兴时,红扑扑的脸蛋绽放似晚霞般的光彩。
他要他如碧空般透彻的眼瞳看着自己,满眼都是自己,烦恼忧虑,喜悦担心,皆因自己而起。
毫无缘由的,雷蒙德忽然萌生出荒谬的想法。
——把小圣子从教廷抢走,从神明那里抢走,彻彻底底的属于他。
回过神来,塞缪尔已经快忧郁成了一朵发霉的小蘑菇,雷蒙德心尖被什么撞到似的,忍不住出声安慰。
“塞缪尔,你可以哭出来。”他说。
塞缪尔扁了下嘴:“我不想哭。”
雷蒙德跳下石凳,凑到小圣子脸前,一张俊脸贴的很近,塞缪尔耳尖微红,抿着唇没后躲。
雷蒙德睁大眼睛真诚说:“可是你忍着不哭的样子很丑啊。”
塞缪尔:“……!”
塞缪尔真的要被气死,他气鼓鼓的伸出拳头,打算呼到雷蒙德恶劣的脸上,然后再向神明忏悔他的暴力行径,没想到雷蒙德闪身就跑。
塞缪尔不顾形象地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从廊下跑到洒满阳光的绿色草坪,午后的风吹起塞缪尔的白袍。
他目光灼灼伸手,去捉雷蒙德黑色衣角。
快要碰到雷蒙德衣角时,雷蒙德倏地转身,塞缪尔差点撞上去,然后被雷蒙德拦腰撂倒在有点刺人的草地上。
塞缪尔张着嘴巴喘气,懵懵地看着压在身上的人,阳光斜落,白腻的脸蛋覆上一层金粉。
塞缪尔很少有这么剧烈运动的时候,心脏跳动异常剧烈,等他捏着拳头挥过去时,雷蒙德一个翻身,坐到他身侧,他的反击落空了。
塞缪尔拍掉头上的草屑,跟着坐在雷蒙德身边,看他嘴角勾出的笑,又气又无奈。
“雷蒙德,你难道靠着耍人取乐,看到别人痛苦而感到快乐吗?”塞缪尔气闷道。
“当然不是。”雷蒙德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只对小圣子这样。”
塞缪尔从不提倡暴力,但这会儿,他很想反悔,努力深深吸一口气,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只欺负我呢?”
他问的单纯诚恳,没有任何的怨怼。
雷蒙德:“当然是讨厌和虚伪总是端着一张脸皮的人打交道。”
塞缪尔垮下脸:“我才没有,维护形象是我的责任和使命。”
他想起曾经入选圣子前,母亲在家对他的约束。
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那些声音时常在他耳畔回响。
“塞缪尔,不要露出牙齿笑。”
“塞缪尔,平静。”
刚成为圣子时,教廷神职人员告诉他,“圣子,您被选为神明的代理人,一言一行代表着无上高贵的神明。”
“您的眼睛不该为外物所扰,您的心神理应坚定不动摇,您的眼眸如大海,既承载万物又不落于具体的人。”
“使命?”
低沉悦耳的嗓音打断那些人的话语,塞缪尔回神。
雷蒙德单手撑在草地上,忽然倾身靠近塞缪尔,低沉嗓音充斥耳朵:“可是,会生气恼火,会开怀大笑的塞缪尔就像闪闪发着光,独一无二的漂亮。”
塞缪尔眼睛逐渐放大,呆愣地看着雷蒙德,脸颊发烫。
胸膛里的那颗季不安分的心脏像长了翅膀,飘忽忽地往天堂飞去,让塞缪尔的灵魂都为之颤动。
雷蒙德抬起手,在塞缪尔头顶撩过,指间多了一根草,他叼在嘴角,从塞缪尔身前撤开,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明媚而耀眼的天空,吊儿郎当地说:
“就算是天使,开心了也要笑,生气了也会发怒。”
午后的风携着暖阳拂过塞缪尔的脸,屋顶的白鸽飞落草地,周围的一切仿佛成了虚影,塞缪尔瞳孔闪着细碎的光,眼里只能看见雷蒙德一人。
雷蒙德的碧绿瞳孔无端带着点神圣的柔和。
“小圣子,神明不会如此苛待他偏爱的信徒。”
第88章 床底
瓦尔纳西森林发现的尸体被检验出来, 证实那些孩子被放干了血,死后被埋在森林多年腐烂的土壤里。
教廷非常重视这件事,恶魔侵蚀瓦尔纳西的言论占据人心, 而另一条流言,悄无声息在这些天内流传。
尤安匆匆赶来, 告知塞缪尔教廷今日动向。
“流言指向雷蒙德, 说他是恶魔的化身,是传闻中吸血的怪物,专门吸食年轻而健康的身体, 被吸干了血的干枯尸骸被掩埋在瓦尔纳西森林,怨气深重, 成为恶魔的补剂。”
塞缪尔眉头紧锁:“这不可能。”
他与雷蒙德多次亲密接触, 若他真的沾染半点魔气, 塞缪尔不可能不知道。
毫不夸张地说, 没有什么黑暗力量瞒得过塞缪尔的感知,这是他的天赋。
可尤安的接下来的话让塞缪尔白了脸。
因着这流言, 凯伦骑士长受到教皇派遣,集结了一众骑士团与佣兵团,在城内四处搜寻,捉拿雷蒙德。
阵仗铺陈大,流言越来越广, 好似就这么定下了雷蒙德的罪孽, 再也难以翻身。
他曾无数次想让骑士长把雷蒙德这个坏家伙抓住, 他亲自教训他。
可这次和以往不同, 塞缪尔内心忐忑不安,一种很糟的预感弥漫他心头。
塞缪尔立即回到书桌前,写下一封信, 交给尤安。
上次在面包店传信后,雷蒙德给了塞缪尔一个铁匠铺的地址,送信到那里,雷蒙德便很快能收到。
夜幕降临,塞缪尔书房亮着灯,他把几位死者的名字罗列下来,打算明日去查一查,教廷抓捕恶魔的行动没有告知塞缪尔,塞缪尔心中已有了数。
算一算,他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凯伦了,他的骑士长正在听从教皇的命令。
书房门被敲响,是尤安来催塞缪尔休息。
塞缪尔走进卧房,紧缩的眉头没有松开,周身萦绕着沉重气息。
这是塞缪尔成为圣子的几年内,从未有过的紧绷严肃。
他心事重重地清洗完,走向床铺。
到底怎样把事情的真相调差清楚,还雷蒙德一个清白。
调查期间,雷蒙德被抓了怎么办?被关在地牢,遭受残忍的刑罚,忍受鲜血淋漓的痛苦怎么办?
塞缪尔只要一想那画面,好似那些痛楚已然施加在了他身上,疼的他无以复加,闭眼时身体都在发颤。
雷蒙德……
他满脑子都是雷蒙德。
“咚咚咚~”
似天籁般的扣窗声唤醒了沉浸的塞缪尔,他猛地睁开眼,愁容尽消,眸底迸发出亮光,飞快起身去往窗边。
一定是小夜莺送来了雷蒙德的信,说明雷蒙德安好。
塞缪尔这样想着,绷着的脸蛋变得柔软,哗啦一下拉开窗帘,窗外庞大的黑影将他吓得后退。
透过室内灯光,黑影一张俊气的脸庞带着笑,落进塞缪尔眼中。
“雷蒙德!”
塞缪尔弯了眼睛,不禁喊了声,连忙拉开窗户,才发现雷蒙德被拦在镂空铁窗外,他忍不住抓住铁栏,贴近雷蒙德,有点殷切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呀?”
雷蒙德微勾唇角:“小圣子,防我防的真严实。”
塞缪尔有点不好意思:“还不是你之前故意吓我。”
“你就让我挂在这儿和你说话?”
塞缪尔忙道:“等我一下。”
他小跑着出了卧室,他的睡袍纯白而柔软,脚步轻盈,衣摆飘动,似一只飞出金屋的小蝴蝶。
雷蒙德眼底溢出自己没察觉的笑意,等着小蝴蝶安排好一切,跑回来和他说了句“小心”,从窗台跳了下去。
塞缪尔心脏一紧,他知道那下面铁栅栏的尖刺有多危险。
雷蒙德转到一条无人看受的小路,看见了小圣子身边那个温顺的侍从,跟着尤安,雷蒙德从一个小门,畅通无阻进了圣子殿下的寝殿。
塞缪尔迎了上来,跟在雷蒙德身后的尤安识趣退下。
他终于迎来了这一天,为圣子保守最大的秘密,他将守在门前,严密注意周围任何动静。
“雷蒙德,你以后一定不要再跳楼了。”塞缪尔把雷蒙德拉近屋,顺手关上房门,“这条路记住了吗?以后从这里走。”
“以后?”雷蒙德笑盈盈看着小圣子,“小圣子还会再邀请我来?”
塞缪尔低头看脚尖:“就算我不邀请,你也会来呀,我只是不想你受伤而已。”
塞缪尔卧室灯光很足,照得他沐浴后的脸蛋白里透红,雷蒙德看着塞缪尔的睫毛颤啊颤,仿佛颤到了他心尖上。
他喉结滚了下,感觉诅咒的力量似在蠢蠢欲动。
“塞缪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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