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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只要事件发生了改变,就不存在早或晚。你在做的事情是修改方许年的人生,而不是修改一篇文章,有变化有遗憾都是正常的。”
骆明骄应了一声,他抬头去看方许年,少年的唇抿得很紧,眉心紧紧地皱着,整个人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肩膀处的衣服布料被清晰的骨骼顶起来,白色短袖带着汗贴在后背上,衣服有些透,在车内的暖光下,能看清凸起的蝴蝶骨。
像随时准备展翅离开的蝶。
都说这样的蝴蝶骨是不正常的,是畸形的。
骆明骄下意识地搓着手指,双眼沉沉地望着方许年的后背,那骨骼的轮廓,那皮肤的颜色,那瘦弱的能看见脊柱形状的后背。
畸形的……
他们都是畸形的。
一对蝴蝶翅膀,试图带着困惑的灵魂离开被苦难缠身的躯壳,但那仅仅是两块骨骼的畸形。
友情里生出阴暗,贪欲和爱欲放肆生长,随时会克制不住拖着对方沉入偏见的沼泽,这是藏在友情里的畸形爱恋。
越是抗拒担忧,越是想要靠近。
如果001没出现,方许年要独自面对这一夜。
空荡荡的家,诡异的现场,惨死的母亲。
那么漫长的一夜,他想了些什么?有没有某个瞬间,他期待着那畸形的翅膀带他离开,去追逐下落不明的母亲。
好痛苦。
骆明骄感受到心脏被捏紧,剧烈的心疼让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弓着身子侧身靠在椅背上。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在为方许年心疼。
这一瞬间,车里仿佛出现了两个方许年,一个被改变了的方许年,一个没被改变,正在经历痛苦的方许年。
骆明骄是那个没被改变的人,他尝到了“方许年”百分之一,或是千分之一的痛苦。
很抱歉,你被书写于纸张上的痛苦我没有参与,任由黑色的印刷字体给予你无尽苦难。
短短几行文字,你的世界便开始坍塌,我很抱歉没有帮助你修补那个世界。
骆明骄往方许年的方向挪了一点,“你答应过我的,要考A大跟我当同学。”
方许年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小声说道:“我还答应你要当状元。”
“不当状元也行,只要是A大就可以。你一定要记住,我们约好了一起去A大。”
“好。”
到了私立医院后就是等待手术结束,骆明则已经代替方许年签了一大堆告知书,医生也跟他说明了情况。
许文秀腹部的伤口并没有伤及重要脏器,所以手术风险不大,只是失血过多情况比较紧急。
但是那个男人脑出血的问题比较棘手,骆明则正在联系他的家属。
不管事情的真相是什么,骆明则从未着急探寻,他现在只负责将两人抢救回来,后续根据情况处理。
该追责追责,该赔偿赔偿。
如果许文秀是过错方,那就拿钱私了,坚决不能给方许年带来不好的影响。
方许年看着保镖拍的照片,突然“唉”了一声,说道:“这是我初中的数学老师。”
在方许年的印象中,这位姓姜的数学老师一向很亲和,在初中时经常帮助他,他被柳雨旎那群人欺负了也会帮他出头,是一位好老师。
他们中午会在教室里午休,教室里没空调,夏天和冬天都很不舒服,如果遇到姜老师值班,就会把方许年叫到办公室去休息,他的办公室有一张躺椅可以睡觉,夏天可以吹着风扇睡,冬天也有取暖器,能让他中午好好睡一会儿。
姜老师的偏爱让方许年在班级里更不受人待见,但是他不在乎,反正就算没有姜老师的帮助,那些人照样要欺负他的,姜老师不过是一个新的理由罢了。
从初一姜老师就对他很好,初二姜老师就没带他们班了,但还是和以前一样照顾他,那时候许文秀经常不在家,姜老师会把方许年带到学校里的宿舍去做饭给他吃,帮他辅导作业,让他在宿舍住上一晚。
许文秀很感激姜老师,周末有时间就会让姜老师到家里吃饭,做上一桌好吃的菜。
但是初三那年许文秀和姜老师在家里吵了一架,从那之后姜老师就开始刻意疏远方许年了,看见他时不再笑眯眯地打招呼,也不再让他去办公室午休。
方许年是个很自觉的人,感受到老师的疏远后就老老实实在教室睡午觉,没有再去麻烦过姜老师。
断崖式的落差让他感到委屈,但也在不停劝解自己,本就没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别人好,那种来历不明的友善,突然被收走也是正常的。
方许年说:“我一直觉得姜老师和我妈妈之间有秘密,但是他们都瞒着我不说,我也不敢问。我能想到的就是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感情,后来感情破裂了就装不认识。”
骆明骄:“等阿姨醒了问她就知道了。你离开学校的时候有没有和老师请假?没有的话现在打个电话给老师说一声。”
在方许年出去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姜老师的家属也来了。
那是一个年迈的女人,穿着一件路边摊常见的廉价花衬衫,灰白的头发盘在脑后,双手局促地互相握着,被保镖带过来后找了个距离骆明骄最远的位置坐下,她瑟缩地坐在沙发上,脏兮兮的鞋面混合着多种污渍,看起来就邋遢。
那张皱巴巴的脸黄中带黑,一双手布满厚茧,眼皮无力地耷拉着,让一双眼睛只剩一条狭窄的缝隙,一副愁苦相。
方许年进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避了一下,然后口袋里掉出一把零钱,她连忙蹲下去捡,手抖得不成样子。
方许年看了她一眼,不认识,然后回到骆明骄身边坐着。
零点后起了风,大雨袭来,外头风急雨骤,嘈杂的声音通过半开的窗户传进来,雨滴也顺势飘了进来,凉飕飕的。
护士进来关窗户,看到他们穿得都不多,就拿了三床毛毯进来给他们披着。
好像雨下了没多久,身上的毯子还没捂热,护士就再次推开休息室的门,说手术结束了,两位患者已经送到了各自的病房,家属现在可以过去陪护了。
许文秀和姜老师住在相邻的两间病房,都是单人间,有独立的阳台和卫生间,还有两张陪护床。
许文秀还没醒,方许年和骆明骄坐在床边守着她。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紧闭双眼躺在病床上,脆弱得像一把晒干的芦苇。
骆明则是和医生一起进来的,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打扮靓丽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留着一头黑色的羊毛卷,发型包着脸,显得头小脸也小,妆容精致,复杂的眼妆在灯光下十分璀璨,耳朵上和脖颈上的宝石也熠熠生辉。
她穿着一条黑色流苏长裙,披着Burberry的羊毛披肩,进门后笑吟吟地用目光在骆明骄和方许年之间扫视,带着让人不解的友善笑意。
医生说许文秀现在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但是她患有原发性高血压,需要多住院一段时间进行观察,后续医生会为她的高血压评级,以后需要长期服药来控制血压。
方许年连连答应,然后又问高血压需要注意什么。
医生说:“保持良好的作息,避免劳累,禁烟禁酒,适当进行体育运动。最重要的是避免刺激,保持情绪稳定。”
“好,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骆明则就给他们介绍那名女人。
“这是我朋友邵鸢,这家医院是她家里的产业,你们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需要的话直接联系她就行。”
说完他又向邵鸢介绍两个少年人,“我弟弟骆明骄,他朋友方许年。许年还要上课,许阿姨这里麻烦你多照看。”
邵鸢笑眯眯地跟他们摇了摇手算是打招呼,然后很和善地说:“好,我给阿姨找个护工。不要担心啊小朋友,你好好上课,你妈妈这里不用操心的,医生护士和护工都会好好照顾她的。”
方许年想说自己请假来照看,但是却又开不了那个口,他太懦弱了,不敢承担失败的后果。如果因为没好好上课成绩落下了怎么办?如果就因为这一时的懈怠就失败了怎么办?
无论是他,还是妈妈都承受不了那样的后果。
他的一切都是积木搭起来的,他恐惧一切会让积木产生摇晃的不稳定因素。
“谢谢姐姐,我不上晚自习,每天晚上都可以来的。姐姐找到护工了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我跟她联系。”
骆明骄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觉得他喊“姐姐”的时候格外乖巧。
邵鸢笑着答应:“好呀。”
聊了一会儿他们就先走了,邵鸢是自己开车过来的,现在下着大雨,骆明则开车送她回去,顺便自己也回家。
人走后,方许年趴在床边,“还好有你们,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明则哥交了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骆明骄一边捏他的后脖颈一边说:“不着急,等阿姨出院结账后再说,到时候你一起给他。别担心,医生都说没事了。”
许文秀是凌晨醒的,床头的小夜灯开着,浅浅的灯光下,方许年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披着毯子,手机放在一旁。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拿过方许年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分。
两只手上都扎着留置针,腹部疼得厉害,许文秀就知道了这是医院。
她对医院很熟悉,护工这个职业曾经养活了他们母子。
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她带着病人上上下下地做检查,在哪儿交单子,在哪儿排队等号,做完之后多久能出结果,这些步骤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样的流程她经历过许多遍。
她去过很多医院,照顾过很多人,但是这间病房令她感到陌生。
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姜平有没有死。
如果死了,她是杀人犯,如果没死,她是故意伤人。不管哪一种,只要姜平报警,她都一定会坐牢。
她只是遗憾,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活着变成孩子的污点,这辈子都擦不去的耻辱。
她也会觉得累,也会在失业后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想着一了百了。姜平的出现激起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那一刻她真的不想活了。
眼泪滑过脸颊落到枕头上留下一片印记,她心里悲喜交加。
劫后余生是喜悦的,但是她治病一定花了很多钱,而这些钱是攒着给孩子上大学的钱,她用一点就少一点,而且伤得那么严重,以后还能上班吗?
她伸手摸着方许年的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失败了,作为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她有太多太多的亏欠。
愧疚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就像是她从未放松过的前半生。
旁边的陪护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高大的少年起床后慢慢走过来,不太确定地问:“许阿姨,你醒了吗?”
许文秀吸了吸鼻子,应了一声。
骆明骄走过来把床摇起来让她靠坐着,然后去接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小声说:“阿姨你喝点水,我去给你热粥。”
许文秀点了点头。
骆明骄离开病房去护士站找护士。
这家医院虽然是私立医院,但是在A市口碑很好,所以就诊患者很多,住院患者也很多。
护士站那儿有三个护士在值班,医生在办公室里写病历,走廊里偶尔有病房呼叫铃的声音,但是声音很轻,并不刺耳。
骆明骄走过去跟护士说:“你好,17床的病人醒了,但是我们两个家属都是男的不太方便,能不能请你们去问问她要不要上厕所。”
一个年轻护士立马放下手里的事情,嘴上还没答应人就已经站起来了,边走边说:“走吧,我跟你去。”
年轻护士不仅带许文秀去上了厕所,还顺手把方许年抱到陪护床上睡着。
她个子还没方许年高,但是轻轻松松就能把方许年抱起来,还跟骆明骄说:“你弟弟太瘦了,一身的骨头都硌手,平时多吃点。”
“好,谢谢您。”
骆明骄用病房里的微波炉给许文秀热了一碗粥,她吃下后就休息了。
一夜忙活来忙活去,骆明骄躺下的时候天已经有些亮了。
方许年去上学的时候许文秀还在休息,但是骆明骄醒了,亲自把他送到医院下面打了车才回去继续睡。
护士来输液的时候,邵鸢找的护工就过来了,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打扮得很干净,做事也利落。
骆明骄去隔壁看了一眼姜老师,他也醒了,躺在床上不愿意吃东西,他母亲坐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查房的医生正在劝他。
他呆滞的躺在床上,目光阴郁地看着天花板。
输完液后,趁着护工出去买饭,骆明骄问了昨天晚上的事。
许文秀沉默了很久,就在骆明骄以为她不想说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和你说了,你不要告诉许年。”
骆明骄“嗯”了一声,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洗耳恭听。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或许会是一个很沉重的故事。
许文秀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愁苦的脸上带着悲伤,黯淡无光的眼神回避着骆明骄灼热的视线,望向窗户外郁郁葱葱的树叶。
树影斑驳,阳光刺眼,她的右手抠着左手背上的留置针敷贴,敷贴卷边了,她才停下手,又不停地摩擦着卷边的地方试图让它恢复原样。
她的为难,她的纠结,预示着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从未想象过将这件事宣之于口,只想着让它烂在自己的肚子里,但不会烂的,这件事隔了两年依旧是一道勉强结痂的伤口,一碰就崩开,血流如注。
骆明骄静静地等了很久,在这种等待中,他的心也变得忐忑。
“姜平是许年的初中老师,他对许年很好,我很感激他,周末不上班就会请他到家里吃饭。那时候我比现在还忙……”
方许年初中的时候,是许文秀最拼的时候,那时候她给人当住家保姆,每个月有三天休息,其余时间都住在雇主家里,和孩子见面的时间非常少,但是工资很高。
方许年周一到周五住在学校,周末回来洗澡洗衣服打扫卫生。一个人在家里待上两天后再去学校,想要见母亲都是奢望。
初三那年许文秀知道了姜平的事,就在休假的时候请姜平到家里吃饭。
她买鸡买鸭,做一桌子平时舍不得吃的菜,就是希望这位老师能在学校里多照顾方许年一点,她没本事护住方许年,但是姜平可以,所以她笨拙地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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