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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了, 节省体力。用这个敲墙, 能让人听到。”
小姑娘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她的手很小,拿砖的姿势也笨拙,却依旧一下一下用力敲着, 那声音在狭小的三角空间里炸开,又被厚重的水泥与钢筋吞没。
敲击声明明那么响,可废墟之上的一个人都没有听见。
徐羡不知道的是, 外头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白塔的应急处理能力, 比她想象中来的更加糟糕。
周围汽车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从中央商场侥幸逃出的人衣衫破碎、浑身带血,她们捂着伤处坐在废墟之上哭嚎, 跌跌撞撞寻找救护车的踪影。
最初不愿意来的警察与消防终于抵达现场,他们不断吹哨示意在场的闲杂人等离开,红色的警戒线被拉了起来,却根本拦不住汹涌而来的记者和围观者。
媒体将大炮对准衣不蔽体的伤者, 电视台在废墟上架起了补光灯,周围的居民也纷纷赶来凑热闹,试图获取一手信息。
“你好!你能讲讲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你知道今天商场内大概有多少人吗!”
“是不是有许多人没逃出来,被压在了废墟下面?”
“我家正准备吃午饭呢,就听到外头‘轰’的一声,还以为是不法分子埋炸弹了呢。”
记者的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压上了罗花花她们的耳膜。
她们几人正好站在警戒线附近,看起来也没有受什么伤,精神状况似乎也算是正常,已经有不下五名记者把麦克风堵到她们的嘴下,半强迫性地希望她们能够回答问题。
她们摆手拒绝,可那几名记者像没听见似的,依然穷追不舍发问:
“你们没受伤,是不是提前逃出来的?还是你们根本没进商场?”
罗花花神情僵硬,喉咙发干,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麻烦您这边回答一下!”记者不依不饶。
她们不太知道如何拒绝,李冬踌躇着站在麦克风前,思考该如何回答这名记者的问题。
李夏看出了她们的犹豫,一把拽过姐姐的手:“哎呀你去问别人吧!”
记者还想再追问:“大人都没回答,你这个小孩插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李夏气鼓鼓地回呛一句,拽着姐姐的手转身跑向徐羡在的那片瓦砾堆。
只见咪咪焦躁地在瓦砾堆上跑来跑去,前爪挠得地面沙石飞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向云则是跪坐在地上,灰尘糊满了脸,她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手上布满了划痕,就像是感知不到痛一样徒手搬着石头。
“我们来帮忙!”
罗花花立刻放出了自己的蜜蜂,但是废墟里面现在满是尘土,就算蜜蜂再小都很难往碎砖里面钻,她的精神触角也难以穿透。
李冬的边牧趴在地上,耳朵抽动,却因为周围警报太吵什么都听不见。
“你们没有精神共鸣吗?”李冬焦急地问,额头的灰尘混着汗水滑下,李夏见状里面从兜里面掏出卫生纸,帮她轻轻擦掉。
向云怔住,喉咙发干:“精神共鸣……是什么?”
李冬一时无言,满脸复杂。
罗花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忍不住道:“就这样,还说她是你的向导呢。”
“……?”向云没听懂。
向云没精力想到底什么是精神共鸣了,她跪坐在最后看见徐羡的位置上,双手不停地翻动砖块,罗花花见状后立刻来帮忙,她们几个人就这么一直不停地挖,从白天闷头忙到了黑夜。
李夏红着眼眶,看姐姐的手背被割开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一直滴到地上。
“我去买点吃的喝的。”她哽着嗓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她穿过仍处于混乱的街区,周围路上被堵了个水泄不通,公交与出租车都卡死在了马路中央,她只能一路跑到了距离中央商场两公里以外的老街。
她在熟悉的10元自选菜店中打包了一大袋盒饭,又转头去了劳保店,来不及与老板多寒暄了,直接挑了最为厚实的橡胶手套、铲子,还有看起来还算实用的撬棍。
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赶,她气喘吁吁地穿过警戒线,把劳保店的东西甩到地上:“你们用点工具吧!老用手算怎么回事。”
“也是啊。”向云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辛苦了。”
“吃点东西再接着干,一会儿我再去买点药。”李夏噘着嘴叮嘱。
“那刷我的卡吧。”向云从口袋里面掏出钱包,李夏见状后犹豫了两秒,然后接了过去。
有了趁手的工具后,她们的动作更快了些。
咪咪安安静静守在旁边,凑热闹的媒体还想上去采访,结果刚靠近就被咪咪哈气,吓得人站都站不稳,连连后退到了警戒线外头。
时间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现场仍就混乱不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个举着手机和直播灯的人挤进了警戒线附近。
他们趁着夜色直播起来,甚至还边拍边解说。
“这里是中央商场坍塌的现场,对这件事件关注的小伙伴们,麻烦点点红心啊。”
“这位是受困者的同伴,她们已经连续搜救十多个小时——”
那人话音未落,就被向云冷冷地抬头看了一眼。
主播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立刻收起了话筒,讪笑着把镜头移开:“她们看起来有点忙,似乎没有时间接受采访,让我们再看看别人在做什么吧!”
镜头一转,他把摄像头对准了附近求神拜佛的人。
在广播一遍又一遍“闲杂人等尽快离开”的提醒声中,警戒线内出现了一群诵经祈福的道士,还有自称会“塔罗占卜”的老师。
他们就装模做样摆上的香炉,摇动哗啦作响的竹签,挥舞着洁白如新的拂尘,这么在红、白、蓝三色灯光的闪烁中,一板一眼地做起了法事。
符水飞溅到头上,黄色的符纸落满了刚挖出来的新坑……向云停下动作,抬起头看向他们时,心里又突然萌生出了带着徐羡离开安全区的想法。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的窒闷沉重地压下了她的脊梁,她一时间有些恍惚,这就是安全区么,这就是污染区人向往了一辈子的安全区么。
这里明明就是一片让人无法喘气的废墟。
徐羡中途痛晕过去一次,再次醒来时,已经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姐姐,你醒了。”
徐羡轻轻嗯了一声,她睁开眼,意识如同坏掉的灯泡般忽明忽暗,只觉喉咙火烧般干涩,浑身滚烫似火球。
发烧了么?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这真是一个不好的信号。
小姑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肚子一直在咕咕叫。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徐羡艰难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青青。”
“我是徐羡。”
她从口袋里摸出向云给她的巧克力,递了过去。
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力气,小姑娘其实也是。
小姑娘努力咬了一口巧克力,然后把剩下的全部塞进了徐羡的嘴里。
“谢谢姐姐,这还是蓝莓口味的呢。”
徐羡含糊地“嗯”了一声,甜味混杂着不明显的苦味在舌尖化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又要昏睡过去。
外头,时间一点点往后挪。
清理了部分的碎石后,她们几个人暂时休息了起来,趁此机会分了下工。
体型较小的精神体是她们唯一能钻入废墟的倚靠,因此如果废墟之中有缝隙的话,蜜蜂和硕鼠就负责往里面钻,能钻多远就钻多远。
通过与精神体的精神链接,林数和罗花花就可以描述出废墟里面的大概情况,选择往下挖的方向。
她们在碎石中找到一张被砖块压住的纸,用抽奖获得的劣质圆珠笔,画出了简单的路线图。
蓝色的墨水一断一续,目前她们知道的内容太少,纸上也就只有寥寥几笔的曲线,还有几个意义不明的箭头。
硕鼠和蜜蜂虽然不知道徐羡身上是什么味道,但是它们熟悉向云身上的气息,那是与徐羡同款的苹果酒味道。
好在徐羡今天用的是和向云同款的香水,那一点偶然的重叠,此刻竟然成了她们目前唯一能追寻的线索。
怕时间长了后香水的味道散去,向云急中生智,又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蓝莓巧克力,她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放到了砖石上,让蜜蜂与硕鼠轮流嗅闻。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亮蓝色包装纸,小小一片不合时宜地反射着救援车上的灯光。
向云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那片包装纸小心折好,塞进口袋,然后重新抡起铲子,按照地图上标注的线路,不断往下挖去。
第135章
最开始的时候, 精神体们什么都闻不到。
蜜蜂和硕鼠一次次往下钻,却总是走到一半就被碎石与钢筋逼退,向云她们只能凭着记忆, 在徐羡消失的那一块区域一寸寸往下挖, 给精神体们凿出一条能够穿行的通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指针来到了“3”的位置。
凌晨三点了。
李夏还是长身体的年纪, 转钟的时候被她姐姐劝回了家。
废墟现场依旧像是个菜市场,在里面做什么的都有, 哭喊与挖掘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弄得每个人的心里都忐忑不安。
哨兵向导的力气本就比旁人的要大,碎石的大小也不尽相同, 她们几人合力起来的工作效率, 比时常卡顿、需要人手动帮忙的挖掘机高了不少。
又抬起一整块天花板碎片,咪咪和边牧累得直哈气,林数瘫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色长袖被汗水浸湿, 紧紧贴在背上。
“还有水么。”林数喘着粗气问。
她抬腕看了一眼通讯仪,刚刚那一通挖地刨砖的操作结束,向云的心率直逼190。
向云挨个检查了一遍手边的矿泉水瓶, 每一个都空空荡荡, 被她捏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状。
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闷雷。
下雨了。
雨水混着汗水从额角滑落,顺着下巴滴在灰里, 细小的泥点溅在满是划痕的劳保手套上。
林数仰起头,张嘴去接雨滴,冰凉的水滋润着她裂开的嘴唇,顺着她的干渴的喉咙流入胃里。
不远处, 一个记者还在举着话筒,站在摄像机前进行实时直播:
“雨水会不断渗入废墟,淹没底下的空隙,导致生存空间越来越小。”
“这对于幸存者来说,并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的声音被扩音设备放大,盖过了机器轰鸣,穿透稀稀拉拉的雨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向云听到这话,生怕自己耽误了时间,她手指攥紧了铲柄,咬牙撑着从碎石上爬了起来,准备接着往下挖。
这时,罗花花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气味惊醒似的。
她的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动作。
向云的手在发抖,眼睛因为通宵和灰尘又红又肿。
她手中的铲子“咣”地一声落地,颤抖着嗓音问:“你说什么?”
“巧克力。”罗花花抬起头,眼里映着应急灯红白蓝不断更替的光,“是同款巧克力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点香水味。”
那是徐羡身上的味道。
向云的喉结滚动,整个人几乎快要站不稳。
罗花花笃定地说,“蜜蜂的嗅觉很好,就算我现在难以维系精神链接了,它也不会闻错。”
“蜜蜂可以钻过去吗?”向云声音发抖地问。
“我试一试。”
罗花花的精神力已经透支了十几个小时,蜜蜂的飞行轨迹变得歪歪扭扭,几乎连翅膀的形状都维系不住,更别说进行类似跨越障碍物之类的活动。
过了一会儿,她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不行,过不去。”
“是有混凝土挡着,还是……?”
林数从碎砖上强撑着坐起,“如果只是砂石的话,我的精神体说不定能钻。”
“我把大概位置画出来吧!”罗花花咬牙拿起圆珠笔,手指在雨中冻得僵硬,笔迹一抖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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