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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云默默打开被她搁在一边的护肤品,仔仔细细给自己的脸涂上了一层后,才湿漉漉地回到了走廊。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坐到徐羡妈妈身边时,阿姨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纱布和药。
“手伸过来。”
向云听话地伸出手。
阿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我来得匆忙,听说你在现场拼命救她,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别这样说……”向云的声音发抖,下一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当时就该和她一起去负一层,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去,我也不该告诉她商场可能会倒塌的事情……”
向云哽咽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堆积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
阿姨停下手里的动作,就像是母亲一般,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沉默了一会儿,见向云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以后,才接着问道:“你会怨她吗?怨她在做这些决定前,没有考虑过你?”
“从小到大,生活在白塔的教育体系里,”阿姨轻轻叹气,“她从来被教导,哨兵和向导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保护别人。”
“……什么?”向云有点懵,声音有些哑。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那是她的选择。”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喃喃补了一句:“但是我会怨,她不多考虑考虑自己。”
送走徐羡妈妈后,向云又等了大概一个小时。
走廊上的灯白得刺眼,挂在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跳着,直到那盏“手术中”的灯终于熄灭,她才猛地站了起来。
徐羡被推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发白,手上还连着好几个吊瓶。
全麻手术后才被叫醒不久,徐羡迷迷瞪瞪地睁着眼睛,虚弱地问出了第一句话:“余青青呢?她有没有事?”
向云的喉咙堵着,好几秒才挤出话来:“……她有轻微的脑震荡,除此之外都很好。”
徐羡的嘴角动了动:“那就好。”
向云听到这话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突然在一瞬间转化为了愤怒。
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你不问问自己受的伤有多严重吗?”
徐羡看着她,似乎想让她放心,便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能好就行。”
那一笑,比哭还让向云难受。
“能好就行?”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几乎要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
她整个人向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眼眶也通红无比,“腰椎骨折,腿部骨折,还有脑震荡……你怎么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呢?”
第137章
徐羡觉得面前的人, 眼睛里面竟然装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难以抑制地难过,甚至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痛苦与无奈。
她不是好好的么, 为什么向云的反应这么大呢?
她忍不住在心里怀疑, 自己那一瞬间的决定, 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白塔这些年都是这么教她的啊。
她抬头看向医疗中心走廊上贴的标语, 白底红字写着的是“守护安全区是我们的使命,打击变异体是我们的职责”, 就连墓园都会贴着“白塔感谢您的牺牲”之类的话。
这些年在向导学院比赛以及污染区的工作, 她也是这样做的,她的所有决定与判断, 都来自白塔日复一日给她灌输的思想。
那为什么现在, 向云的眼泪,却让她有一种彻底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握住向云的指尖:“没关系。”
那双手太冷了,比她这个刚从手术室里面出来的人的都要冷。
徐羡看见向云愣在原地, 瞳孔微微地缩着,她从向云的表情里看出了难以置信与……害怕?
她在怕什么?
是自己现在浑身上下缠满绷带的样子让她害怕了吗?
“我现在……很丑吗?”
徐羡摸了摸脑袋,头发还在啊, 她的迟疑的手指往下移动, 好吧,嘴唇是有点干,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再说了, 再丑能丑到哪儿去,能比向云当时丑么?她那会儿头上都没有几根毛,自己不也没嫌弃么。
徐羡嘟起嘴看向向云,“哪儿丑了, 你说说?”
向云摇头,声音发紧:“不丑。”
怕她不信,又迅速补了一句:“真的,很好看。”
徐羡放下心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那就行。”
医生给向云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徐羡则被护士直接推到了单人病房。
白塔的记者们仿佛早就知道了她会去哪个病房,护士刚一推开门,闪光灯就跟雨点似的落了下来,晃得徐羡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一窝蜂地围了上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挤进去誓不罢休”的表情,齐刷刷掏出了了自己的家伙事儿对着徐羡一顿狂拍。
扛着机器的人力气很大,个个都是臂膀结实的壮汉,向云刚想开口让他们退一退,肩膀立刻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挤出了病房。
无奈之下她只能退回到走廊上,病房外的窗户玻璃往里看,徐羡被一圈又一圈的人像是蝉蛹般包围着,向云只有踮起脚尖才能看见徐羡被灯光打亮的头顶。
护士走过来,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向云转过头:“什么意思?”
护士耸耸肩:“她能活下来当然是幸运。但这医院是白塔直属的,记者也都是内部的人,谁会拦他们?她现在这身体状况,就该多休息少说话,可她作为白塔内部职工,又是研究所的向导,根本没法子拒绝。”
向云怔怔地听着,胸口一点点发紧。
她突然抬脚闯入病房,不断地往里面钻,用尽全力挤到了徐羡的旁边,想要替她拦住在场的记者。
可一抬头,就看到徐羡正被八个各式各样的话筒围着。
她没有躲,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她似乎来者不拒,只是轻轻把快要戳到自己鼻子底下的话筒推远一点,然后乖乖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您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建筑出现异常的?”
“被困在废墟时,有想过自己撑不过去,可能会被永远埋在废墟底下吗?”
“那些救您的哨兵向导,是您在白塔的同事吗?”
“您怀中的小姑娘,是您的孩子或者亲戚吗?”
徐羡的声音很轻,有时候得咳两下才能继续,可她却并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而是礼貌地按照顺序,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回答。
向云呆呆看着,心一点点往下塌了下去。
她无数次想冲上去,告诉徐羡不要再说了、告诉她“你不用这样,患者就该多休息,”,大声斥责在场的所有记者,怒骂他们的无情冷血,让他们带着手上的这些电子产品滚出去。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干涉徐羡的选择。
这是一名安全区出生的向导做下的,她所认为的理所应当的决定,并不需要一名来自污染区的自私哨兵的任何理解。
于是向云默默退了出去,靠着走廊白花花的墙壁站稳,听着门内的声音一阵阵传进自己的耳朵里。
每一个问题、每一声咔嚓的快门,都像是锋利的刀,一刀刀生刮着她的血肉与脏器。
两个小时后向云强硬的挤进了人堆里面,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唇角抿得死紧。
房间里依旧是刺眼的灯光与闪光灯的交替,记者们的机器在低声嗡嗡作响,徐羡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没说几个字就咳嗽两声,看起来怪可怜的。
向云径直走到床边,先是把床头柜上倒扣着的玻璃杯拿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清洗干净以后,在饮水机那里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
她坐在了徐羡的床边,轻轻托起徐羡的头,扶着她一点点喝水。
徐羡抬眼,看见她指尖缠着白色的绷带,已经干掉的血迹和黄色的药膏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一些骇人。
“你这手……”她愣了愣,嗓音干哑,“痛不痛?”
向云摇摇头,没说话。
她抿了抿嘴,忽然抬起头,冷冷看向那群还在拍摄的记者。
“你们就不问问她现在痛不痛吗?”
“你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拿到一手信息,关心采访稿能不能上头条,关心怎么写能让流量来的更高一些——”
她的声音哑着,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们关心过她现在难不难受吗?”
“她是病人,不是你们手上冷冰冰的机器。”
病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有人尴尬地咳了一声,可摄像机的红灯还在闪,话筒仍然杵在徐羡的身前没有拿开。
徐羡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向云的衣角。
她的手很软,没什么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她别这样。
“向云,”徐羡轻声说,“没关系的。”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徐羡轻声说:“我没事的。”
她语气温柔地解释,“我得告诉安全区人都发生了什么,给她们带来希望。”
听到徐羡这话,站在向云身旁的一个胖子立刻蹬鼻子上脸说道:“诶对吗,徐向导的觉悟就很高。”
向云只觉得一阵阵心寒,她抬头质问:“你作为记者,怎么没见你在道德上的觉悟这么高。”
“哎呀,我没事的。”徐羡再次扯了扯向云身上的卫衣。
向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良久,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了。那我就不打扰你接受采访了。”
她起身,又给徐羡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随后避开那些镜头,走出了病房。
整个医疗中心的氛围都让她喘不过气,她环顾一圈后毅然决然下楼,站在大门口恍惚了好一阵子,才走到了医院楼下的小花园。
风有点冷。
向云坐在长椅上,背后是刻着捐赠人信息的金属铭牌,整个人被晚秋的风吹得直发抖。
这些天的事情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她脑袋里面一遍又一遍的过,突然塌陷的楼,无休无止的挖掘,徐羡冰凉的手,救护车的鸣笛声,摄像机的闪光灯……
她闭上眼,太阳穴一阵抽痛。
她不喜欢听徐羡说没事,因为她知道全麻后有多么不舒服,就算上了镇痛泵又如何,人一样也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想要干呕。
怎么可能没事呢。
她把自己缩成了小小一团,摘下手腕上的通讯仪,直到现在才发现屏幕上的消息已经堆积成山。
罗花花她们发来的问候闪个不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情况怎么样?】
【醒了吗,医生怎么说?】
向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良久,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下去:
【已经出手术室了,估计得在医院躺上大半个月才能回家了】
她打字的速度很慢,最后还是改成了熟悉的手写键盘。
消息发出去后,她又盯着屏幕发呆。
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在废墟上时,李冬问过的那个问题——
“你们……精神共鸣了吗?”
那时她没答上来。
因为她这个理论学渣,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精神共鸣,也没来得及查一查这究竟是什么。
现在,坐在风里,她忽然想知道答案。
看完以后她呆愣了好久。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精神共鸣”四个大字,名词解释蹦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脊背也跟着一阵阵发凉。
精神共鸣是指,向导通过精神触角探入哨兵的精神领域,在性行为中触发精神共振,完成双方精神图景的共享。
这一过程象征着两者之间完全的信任与深层契合,是哨向配对关系中最高级别的精神连接形式。
在白塔登记的哨兵与向导仅为“匹配关系”,只有完成“精神共鸣”,才被视为正式绑定。
原来如此。
向云低下头苦笑出声,原来她们之间从未真正意义上的“绑定”过。
她和徐羡的关系,也就仅限于亲亲抱抱,徐羡若是愿意,以后也可以和除她以外的其她高匹配度哨兵完成匹配。
为什么?
她明明知道可以和自己精神共鸣,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不做呢?
自己不懂,徐羡又不是不懂。
向云盯着那行字,心口一点一点被掏空。
是因为她不想吗?
是因为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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