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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被雨水打湿,她画完最后一条线后,把图纸递给了向云,身体随之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罗花花!”林数吓得急忙去扶,检查了一遍后才略微松了口气,“应该是精神力耗尽,身体扛不住所以睡着了。”
中央商场周围的酒店挺多,向云把人安顿好了后洗了把脸,在24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里面买了水和食物,又重新回到了林数身边。
一整瓶气泡水下肚,林数打着嗝吃掉了整整五个饭团,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继续按照图纸往下挖。
雨势越来越大,高处的碎石裹挟着泥浆不断往下滚落,李冬在不远处的小卖部里面买了好几件雨衣,全部铺开在了地面上,以防碎石滑入她们刚挖好的区域。
等到天边露出第一线微光,向云的手套早已磨破,十指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上面全部布满了血口。
咪咪顶起断裂的梁柱,林数再次放出硕鼠往下钻,它顺着狭小的缝隙不断往里挤,一路沿着碎裂的管道与破裂的墙体爬行,直到钻进了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里。
“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老鼠……”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小姑娘完全懵了,硕鼠爬上她的腿,她惊得浑身一抖,哭着喊起来。
“你别吃我……呜呜呜……我不好吃……”
“什么?”徐羡徐羡费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如拉风箱。
高烧让她的意识昏沉,她只能凭借本能回答小姑娘的话。
“老鼠!”小姑娘大大的眼睛里面全是泪,“真的有老鼠!”
“特别大!”她哭着说,“特别肥!”
“老鼠?”徐羡怔了一瞬,猛地想起了什么,艰难地撑起身,“在哪里?”
“就在我手边,呜呜呜,好吓人啊……”
“把它给我。”徐羡伸出滚烫的手。
小姑娘颤抖着地把硕鼠递了过去,徐羡接过,她只在电视机上见过向云队友的精神体,不敢轻易做下判断。
她摸了摸硕鼠的脑袋,一点点判断硕鼠的大小,随后泪水夺眶而出。
“吱吱。”硕鼠舔了舔她的手心,随后叼起落在碎石上的巧克力包装纸,调头钻进缝隙中。
“我们好像……有救了。”徐羡呼吸急促地说。
雨一直在下。
从凌晨到清晨,天色一点点泛白。
确定徐羡的具体位置以后,向云她们找来了支进场后就一直在四处帮忙的救援队。
她们没有挖掘机之类的重型设备,但手上的工具却更适合做最后阶段精细的挖掘工作。
一群人不断接力挪开钢筋水泥,直到那道三角形的塌陷缝隙终于显露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冲在最前面的救援人员挪开压在徐羡头顶的石板,近乎哭出来的笑声与雨声混杂在一起,“发现幸存者!”
“还有孩子!”
向云双膝跪在碎石堆上,手抖得厉害,几乎连呼吸都不稳,当她看到那张灰扑扑却熟悉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救护车,救护车!还有担架!”
向云扯着嗓子冲不远处的急救人员喊。
记者从四面八方冲来,闪光灯亮个不停,刺得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眯起眼睛。
向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下自己的卫衣外套,盖在徐羡脸上。
她里面只穿着一件短袖,浑身都在发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李冬见状,立刻脱下自己的连帽衫,替她把徐羡怀里的小姑娘包裹好。
孩子被搬开石板后扬起的回程呛得直咳嗽,眼泪混着泥水顺着脸滑下来,落在了李冬的身上。
徐羡的手从灰尘中露出来,指节破皮的地方全是细细的血痕。
她的两条腿完全无法移动,救援人员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压在她下半身的碎石挪开。
向云扑过去,手抖得几乎握不稳那只手,她被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了一跳,又因为徐羡轻微的回握而差点哭出声来。
“抬起来,别动她的下半身,对,就这样!”
救援人员的声音在耳边混成一团,向云几乎是半跪半趴地跟着他们,把徐羡的身体托上担架。
雨越下越大,涌上来的记者们手上举着各式各样的话筒——现在向云对这些黑色的圆柱形电子设备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她看到这些只会感到无比的厌烦。
有人喊:“能不能确认她的身份?是白塔的哨兵或者向导吗?”
“请问她在里面坚持了多久?”
“这位小姐,麻烦让一下,影响我们拍照了——”
“滚开!”
向云猛地回头,声音撕裂般嘶哑。
她通红的眼睛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丝,灰尘与雨水糊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疯狂。
咪咪与边牧冲上来拦住这些长枪短炮,向云把房卡扔给林数:“一会儿把酒店和房号发你!”
林数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与李冬一起用身体挡在了闪光灯、摄像机以及话筒的面前。
闪光灯还在一阵阵地闪,她的瞳孔被照得刺痛,在救援人员的帮助下,坐在了救护车侧面的长椅上。
救护车的门终于关上。
外面的记者们像疯了一样,举着设备拍打着车门,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后暴动的变异体,叫嚣着仿佛要将整个救护车吞噬。
向云贴着车门,浑身都在发抖。
救护车启动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徐羡的还是她自己的。
徐羡想开口说什么,但她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浑身热得像是火炉,迷迷糊糊间只知道从来不流眼泪的向云哭得厉害,泪水像是珠子一样砸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她想伸手摸一摸,但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第136章
向云灰扑扑地站在手术室外面, 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垂头丧气地佝偻,就像是一根被风雨折断的枯木。
她靠在冰冷惨白的墙壁上,双手死死交握在一起,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掌心的汗一遍遍渗出, 又被从窗户缝透进来的风吹得发凉。
空气里弥漫着她最厌恶的消毒水气味, 耳边隐约听见楼下家属的哭声,担架车轮子碾过瓷砖的吱嘎声响, 还有广播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寻人启事。
手术室的灯亮着, 红色光诡异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向云的身体一点一点向下滑落, 最后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白瓷地上。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团, 试图用这种如同回到母亲子宫的方式,抵御从头到脚的刺骨严寒。
可再怎么缩,她还是冷得直发抖。
她忍不住埋怨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了错误的选择?
明明知道徐羡是很有责任心的那种人, 她为什么还要和徐羡说商场相关的事情呢?
如果她不说,徐羡就不会专门请假和她一起来商场,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救人。
说不定现在还在研究室里头忙活, 来不及看通讯仪, 也来不及打开茶水间的小电视,观看实时直播画面,了解最新的救援情况。
更不会被压在废墟地下, 站在生与死的边缘摇摆。
汪筱今天值夜班。
她原本只是想出来买一杯咖啡提神,没想到在手术室门口,看见了像小兽般缩成一团的向云。
看见她的那一刻,汪筱差点没有认出来——向云浑身上下满是灰尘与泥浆, 干掉的血迹甚至还黏在衣服上,就像是从废墟里面爬出来那样。
她的眼神空落,嘴唇发白,坐在地上纹丝不动,就像是被什么牢牢钉在了原地。
汪筱先去护士站问了情况,才慢慢走到她面前弯腰说道:“你去休息一下吧,至少吃点东西。”
向云怔怔抬头,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汪医生!”
“是我。”汪筱轻声细语回答。
向云猛地站起,脚步不稳地扶住墙壁,“你今天值夜班吗?”
“嗯。”汪筱点头,“你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想等她出来。”向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手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汪筱说,“你也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饥肠辘辘、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吧?”
向云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汪筱见她的态度松动,于是接着提议道:“我们就去喝杯咖啡提提神,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走远了,可以吗?”
向云想了想后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了楼。
一楼急诊中心的灯光亮得刺眼,整层楼都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医疗中心离中央商场的距离最近,几乎所有伤员都先送到了这里。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急救铃此起彼伏,护士不停给送来的病患手腕上贴上标签,大声呼喊着用药剂量。
汪筱带着向云来到了走廊角落的自动贩卖机,这里的人不多,她们排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的队,就获得了两杯加满了冰块的冰美式,还有四个奥尔良鸡肉味道的饭团。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玻璃上挂着斑驳的水痕,还有被风吹来的枯黄落叶。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一对夫妻正在排队等着包扎,她们原本只是在小声嘀咕,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扬声争吵起来。
向云一边啃着饭团,一边竖着耳朵听。
女人的嗓音尖利:“你先跑了!把我扔在原地不管我!要不是我最后冲出来,我现在就埋在里面了!”
男人脸色铁青,只低声说:“小点声,你也不害臊的?”
“害臊?我有什么需要害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个胆小鬼,总算见识了你的真面目。反正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正好,明天就去把婚离了!”
向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明明自己在污染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和故事,早该见怪不怪了,可听到女人说的那些话,却依旧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安全区与污染区又有什么区别?
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论是夫妻还是朋友,共患乱的还是少数,大家似乎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远处,一明年轻的女孩坐在担架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泪水和血痕混在一起,从脸上一路滑向她的脖颈。
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的兄弟比我重要?”
她的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我差一点就骨折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低头不说话,女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我今天才给你买的,还给我!”
她又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还有我送你的东西,限你三天内全部收好还给我,一件都不许落下!”
“你和你的兄弟过一辈子吧!”
玻璃上映出女孩一个人慢慢从担架移动到轮椅上的背影,汪筱的目光盯着随着女孩的背影不断移动,直到手上的冰美式见了底,才接着说道:“这种时候,才知道谁更重要一点,谁是真的在乎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向云捏着咖啡纸杯,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声问:“那你呢?你愿意为了救别人……”
“我不会。”汪筱笃定地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有很多的顾虑,我有母亲需要照顾,我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我甚至不愿意我的精神体受到一点伤害。”
“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转过头看向向云,“所以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去污染区,而是直接来了医疗中心工作。”
汪筱说完,抬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向云浑浑噩噩地回到走廊,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只能不断用满是擦伤的手去锤太阳穴,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向云抬头,是徐羡的妈妈。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雨气,手里提着一大包行李,里面似乎装着的是衣服以及洗漱用品。
“白塔通知我了,”她温声说,“知道你不愿意一个人回去,所以我索性把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收拾了。”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向云红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
“一会儿羡羡出来了,她可不想看到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去吧。”徐羡妈妈摸了摸向云的脑袋,“听话。”
向云抱着衣服去了走廊末端的淋浴间,她洗得又快又急,吹头发时才有时间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陌生的厉害,双眼肿得像被人打过,黑眼圈直愣愣挂在脸上,看起来真是……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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