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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印在向云湿漉漉的背脊上。
十几分钟后,前方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徐羡抬头望了望,是村长还有林梦。
林梦正推着一辆木质板车,一边走一边还左右张望着,看样子是特意来接她们的。
车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停下后还轻轻晃了晃。
徐羡和村长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交汇的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把她放到板车上吧,俺给她推回去。”
林梦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得很,却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殷勤。
她抓了抓自己脑袋,头发都快被她薅秃了。
她肚子里其实憋着一大堆话,如果徐羡现在起了话头,她就能立刻告诉她向阳村“大赢了一场”、“把那些人全都赶了回去”,“以后也没人敢来挑衅了”。
可她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村长,再瞅了瞅正背着向云的徐羡,又踮起脚尖看见向云苍白的脸,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她不好意思对着伤员,还有伤员家属炫耀这些。
“村长说,向云肯定受了伤,让我把车推过来接她。”
林梦左看看右瞧瞧,决定绕开她最想说的,转而去夸自己那辆临时准备的板车。
她扶着车沿的围栏,用右手拍了拍车上厚实的铺盖:“我这车铺了三层毯子呢,草也塞得满满的,人躺上去晃都不带晃一下,可舒服了。”
徐羡听闻,立刻用手试着按了按,随后弯腰把向云放了上去。
刚直起身,她眉头微动,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她叫向云?”
林梦一愣,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村长。
村长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等她醒来,让她自己告诉你吧。”
她转头,冲着徐羡扬起嘴角:“我只能说……大概一个半月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向阳村离发现向云的位置很近,她们曾经见过也在情理之中。
徐羡见状也没再多问,又专心照顾起了向云。
她托着向云的脑袋,小心地调整角度,又把稻草堆在她的腰后,让她能够完全靠在垫子上,不至于太颠簸。
整理好一切,板车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
向云的头歪在毯子上,脸颊苍白得吓人,唇角还在不安地翕动。
徐羡走在车边,俯身下来,边走边把耳朵靠近,仔细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她嘴里嘟囔的内容。
“别……别丢下我。”
向云的声音很轻,她固执地一遍遍说着。
“我在这儿。”
徐羡在她耳侧,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应着,“我在这儿,没人会丢下你。”
可向云还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她的吐词不太清晰,听起来更像是在梦呓。
向云的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被子,却还是在不住地发抖。
徐羡眉头微皱,她现在也无计可施,只能伸出手,试着去暖她的手。
向云的手摸起来冰凉又骨节分明,现在完全失去了回握的力量。
徐羡用自己的掌心贴住向云的掌根,努力把自己身体的温度传递过去。
当她的指尖贴上去的那一刻,向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完全昏睡过去,没再发出声音。
回到村口时,向阳村的村民们已经自发地开始清理战场了。
油与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了团,血水顺着土坡流入周围的灌木丛里,低矮的叶子都被染出了一片暗红。
村民们干得热火朝天,她们穿着背心弯着腰,正在地上挑拣没被砸坏的石块。
见到村长,她们笑呵呵地打招呼,还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一个人惋惜地直拍大腿:“哎,有几个没追上,跑回去了。”
“没关系,我们先收拾好村门口。”村长安慰道。
“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另外一个人兴奋地说,“下次就是我们收拾他们了!”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说着,徐羡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看向村长。
村长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地说:“过段时间,我们会反击,拿下他们的村子。”
“我这人一向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她淡淡地解释,“这次他们想要屠村,那我也只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
徐羡扬起眉毛,突然觉得面前这个永远都淡淡的人,有了点意思。
向云被抬进了村长家中,她家离村口不算远,屋子宽敞不说,还有间干净的次卧能让人躺下休息。
向云被彻底安顿好时,人已经烧得有些发烫了。
厨房里很快生起火,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着,火星子在炉灶中跃动升高。
水壶架在灶台上,没多久就哗啦啦地发出响声,热气升腾,整间屋子都逐渐暖了起来。
略懂医术的老人们围着向云做起了检查,就像是医生会诊那般,把向云仔仔细细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随后抓来几把晒干的草药,搁进黑陶罐中文火慢煮起来。
浓烈的苦味迅速弥漫开来,徐羡闻到这个味道后,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
村民送来两人放在村口附近的背包,还有一摞在灶台上烘干的衣物。
徐羡接过后道了谢,村民们很不好意思,也连连冲着她和床上的向云直说谢谢。
她送走村民后换上烘干的衣物,侧卧里面没有椅子,她只能跪坐在床边,从自己的包中拿出一个红色的急救袋。
她先将向云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褪下,动作轻柔小心,生怕衣物蹭到伤口。
小姑娘贴身穿的打底早已被血迹和汗水浸透,如今变得黏腻沉重。
她一点一点把衣料从向云的身上剥离,再晚一点,衣料估计就要和伤口彻底粘在一起了。
徐羡忍不住叹了口气,养了一段日子了,但向云还是消瘦得厉害,肩胛骨和锁骨都明显到突兀。
后背胸前全是未褪去的伤疤,新伤交错铺叠在上面,徐羡看得眼热,喉咙发紧。
她闭上眼,站起身,靠在墙边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住那些忽然翻涌上来的情绪。
她从厨房舀来一盆热水,把一次性的毛巾打湿拧干,小心地给向云擦拭身体。
村长敲门后端药进屋,把碗放在床头柜后就关门离开了,留下徐羡一个人陪着向云。
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身上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毛巾抚过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痕时,她的手指几乎都要颤一下。
床头老旧的烛台上插着一只新的蜡烛,烛火暖黄,静静映照着她们的侧影。
徐羡凑得很近,细致查看向云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背上新添的伤口不少,有些是树枝划的,有些是在石头与水泥地上蹭的,还有一些在河水中被泡得发白发胀,徐羡难以判断产生的原因。
她抿了抿唇,没说一句话,只是将每一处伤都清理干净,喷上云南白药喷剂。
酒精棉片接触到肩头最深的伤处时,向云终于有了反应,她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睫毛被疼痛刺得颤了又颤,嘴唇的颜色更加发白,整个身体都不禁抖了起来。
就算这样,向云仍然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姑娘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
徐羡将肩头的伤处用止血绷带包扎好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掌心却还在微微发颤。
床头柜上放着的药正在还在冒热气,徐羡坐在床边,沉默了片刻,伸手小心地将被子掀开一角。
她避开向云身上的伤处,从背后伸手把人轻轻搂在怀里,让她半坐起来。
小姑娘瘦得过分,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骨头蹭在徐羡身上时,徐羡甚至感觉有点痛。
向云像只小兽般,毫无防备地蜷缩在她怀里。
小姑娘的脑袋原本靠在徐羡的臂弯里,她下意识在里面动了动,面朝着徐羡的身体,给自己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窝着。
徐羡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再搂紧了一点。
她一只手托着向云滚烫的后颈,皱着眉头试了试药的温度后,才用碗里放着的木勺舀了一点。
木勺轻轻靠近向云干裂的唇边,徐羡轻声哄着:“乖,把这个喝下去,好不好?”
药一靠近,向云鼻尖立刻皱了皱。
向云不喜欢这个味道。
像是猫崽子在衣物堆里拱来拱去,找主人的气味一样,向云的鼻子不自觉地到处嗅闻,没过多久,她也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气味。
她微微侧过脸,轻轻地将额头贴在了徐羡胸前,哼唧着把整颗脑袋缓缓埋了进去。
第72章
毛茬子脑袋蹭在徐羡胸前, 像是缩成一团的刺猬在撒娇。
徐羡感觉自己胸前痒痒的,一低头才发现,小姑娘就像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氧气瓶, 默不作声拱起腰, 闷在她怀里猛吸了一大口。
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被柴火蒸腾过后, 让向云闻起来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一瞬间回到了收容所, 所有人都会在秋天选择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用皂角洗干净冬天的厚外套晾晒起来, 晚上围着火堆烘烤衣服。
她的衣服, 在下雪冬天里也是这股干净又温暖的味道。
向云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的鼻尖还不断在徐羡身上那片布料的位置上摩擦, 一刻不停地嗅闻。
她感觉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 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笑声还没出完整,蹬鼻子上脸的刺猬脑袋就被徐羡拎着后颈扯了出去。
“什么时候醒的?”徐羡低头看着她。
“就刚刚。”
向云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扭捏地瞅了徐羡一眼,指了指徐羡手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被臭醒的。”
徐羡憋不住直乐, 她一直以为向云吃不出好坏,闻不出香臭呢。
“赶快喝了。”徐羡把药碗连着木勺递到她面前。
向云一脸嫌弃地盯着药碗,表情苦大仇深不说, 还捏住了鼻子。
她斜着身体往后躲了躲, 皱眉说道:“苦死人啦。”
“喝都没喝,怎么知道苦不苦。”徐羡又开始骗小孩,“说不定是甜的呢。”
小孩怪聪明的, 不仅不上她的当,还反客为主嚎了起来:“不喝不喝,太苦啦。”
徐羡抬手,把碗架在了向云鼻子下面。
向云学着那些不听话的赖皮小狗, 不仅故意睁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说着说着还抖了起来。
“啊啊啊手断了,动不了——”
徐羡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姑娘病了以后,怎么还耍起宝来了。
“啊啊啊!”
向云见她不接招,又故技重施晃动肩膀。
她还学着那些小狗躺草坪的动作,不管不顾往后一躺,正好躺到了她自己的伤处。
她又“嗷呜”一声痛得坐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瞧着徐羡。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吧。
徐羡服了,彻底服了。
她半坐在床边,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坐好。”
向云立刻坐正。
徐羡见状失笑,耐着性子伸手把她箍进怀里,向云迅速在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地方,乖乖靠在了徐羡的身上。
小姑娘身上热热乎乎的,连鼻子里面吐出来的气都是烫的,说起话还带着黏黏糊糊的鼻音。
徐羡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都还没喂给她呢,向云就主动把嘴巴凑到了勺子边。
她像是在喝什么好东西一样,砸吧着小嘴尝起了味儿。
可那药实在是太苦了。
向云刚舔了一口,脸就皱得像苦瓜。
她连连摆手:“不行了不行了,我投降!”
说着就从徐羡手里抢过药碗,闭着眼睛心一横,一口气闷了个干净。
“呸呸呸,太难喝了!”
向云一边皱眉一边摇头,像只小狗一样侧身吐着舌头,不停朝外哈气。
徐羡憋笑憋得耳朵都红了,她从红色急救包里摸出一颗消炎药,又从侧兜里抽出瓶装水,伸手递给向云。
刚递到一半,她忽然顿住,坏笑着收了回去。
“哎?”
向云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
“你知道的吧,电视剧老这么演,”徐羡眉梢一扬,“一方生病了,都是另外一方嘴对嘴喂药的。”
她摇摇手中的白色胶囊,装模做样地逗起了小孩:“要不要我喂你啊,我的小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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