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挂了电话, 向云没有再下床,而是抱着书继续学了起来。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些在别人眼里再简单不过的知识, 她却只能从其它地方一点点抠出时间来补。
若说安全区内的人较量的是谁跑得更快、谁的起跑线划得更靠前, 那么她则是在二十岁这年, 才终于摸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起跑线。
休息的时间快要到了, 室友们陆续爬回各自的床躺下,向云扭头看向阳台, 窗外的夜色渐渐压沉。
操场上的大灯缓慢地左右扫射, 光圈一次次掠过空旷的看台,那里零星坐着几个人, 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综合楼的走廊灯一盏盏熄灭, 直至十一点整,宿舍的大灯也“啪”地一下断了电。
“十一点以后会拉闸,第二天早上六点才会再开。”林数抱着自己的硕鼠说,“我最开始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呢, 以为安全区也限电。”
“后来才知道,就是怕我们不好好学习而已。”
“安全区怎么可能限电呢。”
她的精神体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生活习性,一到晚上就想要乱跑钻洞。
咪咪听到床对面传来的窸窸窣窣声音就很警惕, 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感觉一晚上都不会消停。
向云见状,只能把它强制收回了精神图景。
“床边有床头灯,开关就在枕头旁。”
李冬见她似乎还没有要睡的意思, 于是轻声提醒,“记得拉上遮光帘,不然会漏光。”
“多谢。”向云伸手在枕边摸索到开关,按亮后, 顺手拉上了床边厚重的黑色遮光帘。
暖黄的光安静地洒下来,把她的被褥与书页围成一个孤立的小岛。
在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时间似乎被隔绝在帘外,剩下的只有她自己,还有那本难啃的书。
在收容所时,她也住的是宿舍,上下铺的那种。
那时候没有床帘遮挡,夜里所有人的呼吸声、翻身声都会传进耳朵。
咪咪一直蹲守在靠外侧的窗边,生怕夜里会有变异体潜入。
向云也是一样,轻微的动静都能让她瞬间睁眼,她的每一觉都睡得小心翼翼。
她很能理解室友们的心情,进入安全区后,这里的确会给人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至少吃得饱穿得暖,睡觉的时候精神体也不需要放哨。
她靠在墙壁边坐直,轻声说了句:“晚安啦。”
“大家都晚安,嘿嘿。”
李冬含糊地回了一句,翻了个身,没多久隔壁床便传来了均匀的鼾声。
向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了《哨兵入门十讲》上。
凌晨一点,她终于粗略地把整本书都扫了一遍。
专注学习的后果是头脑发胀以及肩颈酸痛,向云转了转脖子后收起书,把它放到床尾,仰面躺下。
她关掉床头灯,世界重新陷入黑暗。
周围是绵长的呼吸声,时不时还混杂着断断续续的鼾声,她听见李冬嘴里似乎嘟囔着“疼”之类的字眼,但具体说了什么,向云并不清楚。
向云其实很熟悉这样的环境,但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十分钟,她仍然没有睡着。
或许是睡惯了侧卧吧,向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还认床。
学肯定是学不下去了,她百无聊赖地从枕头下摸出通讯仪,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她滑动通讯仪的屏幕,很快发现校内只有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间有通讯信号。
其它时间段内,通讯仪顶端都会自动跳出“信号连接失败”的提醒。
没有信号也没有网络,通讯仪内能离线看的东西并不多。
除了陶昼发给她的那几本小说外,这个通讯仪存在的唯一意义,也就是和徐羡聊天了。
她的手指停在了自己与徐羡的聊天框内,开始慢慢滑动。
其实,她们在网络上的对话并不多,大多只是一些细碎的日常。
类似于“吃了吗”、“今天下雨”以及“早点睡”之类的话,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一条。
可是,稀疏平常的话语就像是人走在湖边,脚下带起细小的石子。
它们虽然小,但落在湖里,却总能激起几道引人遐想的涟漪。
看着通讯仪顶端的“信号连接失败”标志,向云的心突然在这个寂寞难捱的夜晚,变得躁动不安了起来。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
没有网络就意味着,什么都发不出去。
她可以在这个失去信号的电子设备里面,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做什么都做什么。
反正……对面的人不知道,也无法拒绝。
或许是夜深人静壮人胆吧,她鬼使神差地在通讯仪上打出“想你了”三个字,然后点击了发送。
屏幕上一闪,出现了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提示消息发送失败。
看到那个标志,她笑了下,整个人更加放松,也更加肆无忌惮了起来。
好像网络一断,连她自己都能假装,这些话只是写给自己看的。
仅此而已。
于是,她又慢慢打下几个字:
“喜欢你。”
向云的耳尖发烫,她红着脸翻了个身,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闷了几秒后,打字的速度越来越快: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你好漂亮。”
“好喜欢看你穿向导制服,特别帅气^^”
“你对我好,我以后也要加倍对你好!”
“所长说,爱是相互的。”
“所以……你喜欢我吗?”
她脸红到呼吸都有些困难,靠着断连的网络撕开遮羞布后,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奇妙的快感浸润。
向云珍惜地把通讯仪塞回了枕头下,感觉再看一秒,整个人都要被那股子热蒸发了。
想起自己还有一本新的笔记本,她便从床尾抱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低头闻了闻。
然后重新打开床头灯,翻开第一页,用夹在书脊上的钢笔,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就像是被大风刮过后东倒西歪的树。
向云忍不住皱起眉,嫌弃地撕掉一张,重复以上动作后又再撕一张,直到决定与自己的烂字和解。
这个点,徐羡其实也没有睡着。
屋子安静得过分,徐羡可以听见窗外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声音,还有树叶被风吹动后的沙沙作响。
游隼在床上挥舞着翅膀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吵着要去哨兵学院站岗。
徐羡揉了揉眉心,被它吵得头都要大了,直接把游隼收回了精神图景,才让这家伙安分了一点。
时间转眼来到两点,她还精神抖擞。
徐羡踢踏着拖鞋出了主卧,本想给自己找点褪黑素吃,可不听话的脚步却把她带到了侧卧门口。
顶灯被轻轻按亮,明亮的白光落了下来,照在了干净的白墙上。
灯泡是她在向云来前新换的,所以照起来格外的亮堂。
这间房本来东西就不多,现在更显空荡,连空气里都没了她的气息。
什么都没剩下。
就像向云……从来没来过一样。
徐羡在门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慢慢走进去,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下。
她伸手戳了戳挂在窗户上的蓝色风铃,听见了海浪与潮汐的声音。
桌上很干净,向云应该是一大早上就做好了清洁,连一点橡皮擦的屑都没有给她留下。
这种程度的干净,让她感到有点不舒服。
就像一块完整的生活拼图,被人硬生生抽走了一块似的。
徐羡想着想着,竟然就这么生起了气。
她忍不住在心里闷闷地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向云拍拍屁股就跑路了,一点儿东西都不给她留下。
她这里是什么青旅酒店之类的地方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真讨厌。
徐羡不甘心地站起身,像是找茬般和这个干净整洁的屋子,兀自作起了对。
她打开了空荡荡的衣柜,又拉开床头柜和收纳箱,最后才把视线投降了桌下的抽屉。
一摞试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曲。
不知怎的,她突然松了口气。
徐羡抱着试卷坐到床上,挨个翻了起来。
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做过好几遍留下的涂改痕迹,红色的“×”像是一个个补丁,把漫长的夜晚缝合在了一起。
徐羡忍不住埋怨自己,干嘛给她这么多的卷子,平白给了向云太多太多压力。
晚点进哨兵学院,又不会怎么样。
就算一辈子都穿不上那身哨兵制服,也不会少块肉啊。
她控制不住地揣测起来。
做这些卷子的时候,向云会想什么呢。
面对难以预测的未来,她会忐忑不安吗?
奋力追赶后,她会不会和其她人一样感到疲惫与无力呢。
倔强的蒲草,也会对自己感到骄傲或者失望吗。
徐羡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低头仔细扫了一眼后,不由笑着嘀咕:“怎么错这么多啊……黑历史都不带走,是吧。”
话虽这么说,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
她认真地看了起来,一张接着一张,整个人僵直在床上的身体,也逐渐软了下来。
徐羡最初坐在床尾,后来把阵地转移到了床头,倚靠在床架上看。
看到一半后她觉得不舒服,又把向云的枕头垫在了腰下。
过了会儿,她感觉到一丝凉意,懒得起身关窗,徐羡索性钻进了被窝,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了枕头里。
徐羡鬼迷心窍地嗅了嗅,先是闻了闻枕头,然后再是被子与床单。
被子里面的味道与她身上的差不多,两个人用着一模一样的洗浴用品,连气息都透着几分相似。
就像是在……向云的身上打上了一个拥有徐羡印记的戳。
要说不同的话,向云的床上更干净,因为她那一头新鲜长出的海胆毛,几乎不会掉头发。
试卷从徐羡的手中滑落,徐羡在被子里转了个身,随后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我自己真的很喜欢(怒夸自己)!
写的时候柏林正好出了太阳,浑身上下暖烘烘的,感觉文字也跟着变暖了……
(前面几周柏林一直在下雨来着)
希望大家也喜欢!
[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天色才刚刚泛白, 宿舍窗帘的缝隙透进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六点十五,李冬的通讯仪准时发出了“嗡嗡”的震动声。
向云的睡眠一向浅, 她就像是只时刻保持警惕的猫, 有点动静就会醒。
熬夜后两只眼睛肿得发胀, 听到李冬穿衣叠被的动静后, 向云更是睡不着了,索性也爬了起来。
“我把你吵醒了吗?”李冬小声问道。
向云摇摇头:“我早就醒了, 是我自己睡眠不好。”
轻手轻脚下床, 冷水洗头洗脸后,向云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穿上昨晚田甜塞给她的哨兵制服, 站在镜子面前整理好衣领, 金色的扣子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向云的神情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徐羡这时站在自己的身边,会说一些什么呢。
按照她的性格, 估计除了夸就是夸,如果时间足够的话,她可以一直说个没完, 能把自己钓成翘嘴。
哦对, 她还特别喜欢动手动脚,干一些扯扯衣袖、拉拉裤脚的动作。
李冬原本已经走到宿舍门口,回头一瞥, 就看见早就收拾好的向云,像个愣头青一样站在镜子前傻笑。
她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向云,走么?”李冬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一起去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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