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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军委，估计也就只有肖恩会搭理诺亚之流。
“秦征跑了倒是不意外，这家伙的脾气，他想走谁也拦不住。”肖恩不急不缓地分析道，“不过领光者被人掳走了倒是稀奇。秦征不会玩弄这种幼稚的报复手段，而且还是在关乎基地存亡的时候。是谁掳走的？”
诺亚诚实道：“秦征走了之后，远征军确实把领光者还回来了，不过就在我们接手的途中，一伙来路不明的人突然出现，将领光者掳走了……不用问我这伙人是谁，我要是知道也不会用‘一伙人’来称呼他们了。他们穿着黑皮衣，看不清脸，而且没佩戴胸牌，没办法辨别身份。”
南部分区的指挥官刚在属于自己的电子大屏面前整理完自己分区的军队，听到这话时，担忧地转了个头：“领光者不见了，我们就没办法和极光之母谈判。现在老元帅也联系不上，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安排部分民众有序撤离，其余民众全部作为后备军。”肖恩按着眉心说道。
该找的人一个都找不到，也许，在明知此次海怪来势汹汹的前提下，带着军队和民众全部撤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可明智了半辈子的他，此刻却做不出来这样的决断——全部撤退谁来损耗和拖住海怪？所有人又该撤退到哪里去？以后人类又该怎样生活？活下来的人里面，还会有文明的存在吗？
退与不退，打与不打，怎样退又怎样打……无论做什么样的决断，裁决者注定都是要遗臭万年的……如果人类还有万年的话。
倒不如按照自己的心意来一次。
肖恩想起了老舰长年轻时和蔼的微笑，也想起了他最后头破血流的惨死画面。一切纠结与挣扎化为灰烬，这一刻，他在与自我长久的斗争中，释然了。
“这场仗，必须打。”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此外，提醒士兵们，不要拼尽全力，尽量多保留一些兵力和武器，收着点打。”
“将军，”城门正区的指挥官闻言，不太理解，“就算不收着点我们也很难打了，如果收着点打，估计我们只能不断往后撤退了……”
肖恩回道：“我说的收着点，是要你们尽可能减少武器的损耗与士兵的伤亡，如果实在不好打，就将防线后移。只要还没打出军区，你们都有后退的机会。”
南区指挥官追问：“将军，我们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要收着点？您是在等什么吗？反正情况已经好不到哪里去了，不如我等拼尽全力一战，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屋内顿时安静了一会，只听得见一些嘈杂的电子音。一股悲伤沉抑笼罩着这里，虽然肖恩没说，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死期快要到了。
肖恩缓缓道：“等远征军……等一个奇迹。”
有人声音干哑，陈述起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实：“秦上校带着远征军已经明面上与基地决裂了，他们不一定会过来替我们守着军区。”
肖恩眼皮往下垂了片刻，而后双眸在电子屏光的反射下重新亮了起来，坚定道：“他会来的。”
众人又沉默了下去。
诺亚一拍桌子，砰然起身，抬起手一囫囵抹了下老脸：“要打就打，要跑就跑，现在半打不打的，还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蛇鼠小儿上……我是看出来了，这里已经没救了！”
“你们等那个小儿吧，老子不干了！”说完他就抬腿往大门走去。
周围有人要阻止，被肖恩抬手喝下。他看着诺亚，只是平静地问了句：“你去哪？”
诺亚愤愤道：“跑路逃命，有缘再见！”
“中将！”，“诺亚中将！”，“站住！”
伴随着几个指挥官极力呼喊的声音，冷风泄进屋子，转眼间这个中年男人便没了身影。
“让他走吧，”肖恩淡淡道，“叶老将军死后他在军委待着就没什么意义了。苟活这么久，不过是没地方去而已，现在正好给了他一个要走的机会。”
“贪生怕死之徒，”有人斥责道，“也不知道当年叶老将军看上了他哪点。”
“贪生怕死未必是坏处，老将军行军打仗有时候是莽撞了点，就需要这样的人提醒他明哲保身。何况诺亚嘴里还藏不住事，是军委里面少见敢说真话的人。老将军提拔这样的一个人在耳边箴言，是正确的。”肖恩说，“只是事态变化太快，老将军死后他便与军区脱轨，待着也憋屈，随他去吧。”
***
城破雪崩，巨浪狂卷而来。工人的鲜血溅于风雪之中，海怪轻而易举爬上了破损的高墙，这里早已尸横遍野。
基建部部长赶到城墙下方时，连一个自己的下属都没看见。寒风冻住了整个基建部工人的血液，尸身在海怪反复的碾压下早已模糊不清。
他看着那些血滩肉泥，像是整个人被冻住了一样，久久不能回过神。
他蹲下身，捧起一摊粘稠冰冷的肉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心想，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们……不，不，都怪军委，都怪肖恩那个老狐狸！是他立的什么军令状，是他一手遮天捂住了海怪入侵的消息……是他害死的你们！
他的眼睛通红，无数只海怪在他的面前蠕动，只要再往前一步，他作为基建部最后的一个人，也会死在海怪这群海怪手里。
生死仅有一步之遥，他麻木又愤怒地冲向了海怪群。
疾风骤雨之间，一阵刀光剑影如闪电般赶来，巨型机甲瞬间将他打捞而起。寒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血雨雪雾从眼前交织而过，基建部部长听见了两个年轻明亮的声音——
“远征军已经就位。”
“我是重甲小队一组10号，李泽。”
“我是远征军特聘技术专家，兼任特靠谱机甲操作员，林越。很高兴能救下您，卤蛋先生。”
第86章战斗
“我就知道你会来。”瞭望塔上, 肖恩隔着通讯频道说道。
瞭望塔下方不远处，秦征的重甲与他隔空相对。
秦征点开机甲的中控屏，屏幕上, 城内外海怪种类、战斗力以及数量的统计画面被切换了一下，回到了居民区民众撤离情况、预计时间的统计画面。
“先说清楚, 这批海怪比上一次来得更多，就算远征军加入战斗, 基地也很难保住了。”秦征说，“我手下的将士加入战斗，是为了保住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而不是为了送死。”
电子屏幕上，肖恩沧桑的脸色挤出一个还算和善的微笑：“我能理解你作为将军想要保全士兵的心。但这一次，就算我们在得知海怪入侵的第一时间全数通知撤离，时间紧急, 伤亡恐怕也在所难免。何况不论什么时候，军人都总是要守在最前面的。这是我们的职责。”
肖恩顿了下, 继续说：“只要你配合我打完这场仗，关于乔安的死, 我会想办法替你的爱人解决的。”
“我再说一遍，乔安不是林越杀的。还有, ”通讯频道里, 秦征冰冷的声音同样响起，“如果你是真为基地着想，就记清楚，这场仗, 不是我来配合你。而是你来配合我。”
军区前线，火药爆炸声此起彼伏, 顷刻间，就下起了一场血红尸雨。
人类机甲先锋队犹如无孔不入的毒蛇，冲散了密集的海怪群，更多的海怪补入空巢，潮起潮退间便将无数银白色的机身吞没。砰砰砰！犹如万鬼哀嚎声齐发，海怪与机甲在雪花纷飞之中交战碰撞，无数血肉钢筋发出阵阵巨响，人类先锋队在巨响之中炸出刺眼的火光，雪崩地裂，机壳与无数海怪的碎身被炸往千米之外，人类军队正在用死亡谱写着一首首悲壮的英雄史诗。
作战机器人、重型战甲、密集的微型爆破“虫子”……人类抗战百年的智慧全都毫不保留、倾巢出动。
数以亿计的海怪同时也在海底聚集，万米高空的视野下，像是数不清的黑壳“毒虫”争先恐后地从海岸爬了上去，凶残地向人类亮出了死神的镰刀。
极地大陆的海岸黑白交接，声嘶呐喊之间，冰雪世界已然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长路血河的尽头，腥咸的海风穿透血雨，扑打在机甲的破璃窗上。极光在暗蓝的半边天空上诡异地扭动，街灯的白昼光在厮杀声中光速穿梭，漫天雪景被眩晕的光束扭曲变形，犹如幻灯片一样，一帧一帧拍打在感光元件上。
秦征在虚幻模糊的光影之中，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爱人。
神说，我们要为死亡而战。
漫雪烟嚣里，秦征目光收回，精神力一凝。动力舱启动，机甲的脚底顿时喷发出两条明黄幽蓝交汇的火光。机身在空中悬跳，在动力舱的推动下转出了一条完美的弧线。下一刻，长矛刺出，火光收回，机甲腾空落地，脚底还有一只垂死挣扎的海怪。
他心想，神说的不管用，我会将神踩在脚下，再用命为你铺出一条生路。
光束极速倒退十秒，长镜头越过枪林弹雨，林越也在同一时间收回了看向指挥官机甲的视线。
身旁，重甲10号握着机甲操作盘喊道： “越哥，你刚才看见没？上校刚才也太帅了！斯哈啊哈！咻咻咻两招就干倒了好几只海怪，芜湖——”
一只海怪猛然朝着玻璃窗扑过来，将正兴奋的10号吓得音调都变了形——变形的音调中还带着些爽感，因为紧接着，林越的精神力越过了控制权，巨型机械手腾出，一掌捏碎了那只海怪。
“专心点。”他看着满视野的血污，面不改色地说道。
“谢越哥，哥你也超帅！”10号嘿嘿一笑。
不愧是能拿下他们将军的男人，外形帅就算了，连内里的精神力都和别人不一样。
海风呼啸，接二连三的海怪袭来，新兵蛋子并不知道这次的海怪来势有多么汹涌，嘴里还在兴奋地喊着“来吧！都来吧！小爷我今天就陪你们杀个够！”之类的话，林越的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这一批缠上他们机甲的海怪全都是中等体型，浑身长着漆黑的犄角，头顶上还有长长的舌头，舌头上裹着墨绿色的浓稠粘液，极其恶心又怪异。
林越一招砍断了一条舌头，海怪的口腔像是藏了无数卷一样，舌头又血淋淋地从口腔里长回了原来的长度。他看着玻璃窗上不慎沾到的粘液与血污，一个不详的预感得到了证实——海怪再次进化了。
粘液与血污混合的地方，坚不可摧的耐腐蚀机壳竟也被侵蚀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这批海怪具有比以前海怪更强的腐蚀性、防护性与再生长力，如果这样一直打下去，过不了多久，整台机甲都会沾上海怪的粘液，机壳将被侵蚀，内部线路结构将赤裸裸地显露出来。
越来越多的前线士兵都注意到了这点，整个军区的战线已经开始往后撤退。一个铁律不断在提醒所有人——
自然界在飞速进化，人类将一败涂地。
***
科学研究院内。
军委派过来士兵正在安排部分研究员与实验设备紧急撤离。这里与军区同靠海岸，在军区已经无法守住的情况下，研究院也是最先该撤离的地方。
一部分大型设备与小型次要物品被人们忍痛抛下，重要设备与机要文件则被有序搬走，研究院内部的秩序显然要比栅栏另外一边的居民区好上许多。
周珩在一众忙碌的声音里安静地看着电子屏幕与化学试剂，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催促他。在他看了有一会之后，周从顺老爷子才撑着拐杖走了过来。
周珩回了个头。老爷子的腿脚比起以前更不便了。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基地上没有任何材料可以抵挡这种海怪粘液的侵蚀。”肖恩的虚拟投影就在身侧，周珩并未第一时间看向老爷子，而是拿起了刚才材料化学专家发过来的资料，朝着肖恩汇报道。
“如果要重新研制能够抵挡这种粘液的材料，就算压缩一切时间，最快也得半个月……肖恩将军，别把希望放在我这了，等半个月之后，基地早没了。”
肖恩沉默了片刻。放在平时，他遇到这种情况也早该下军令状，强制研究院在基地全面崩溃前将材料研制出来了。可此时此刻，就连他也深知战时研究天方夜谭的性质，而这时的军令状，更是犹如人死前最后一天缺勤工资的扣款通知……
屁用没有。
良久，肖恩的虚影模糊了又清晰，光影中明明是一个健康的中年人，听着却像是一个老人，正落寞地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了，辛苦了，你们尽快撤离吧。”
肖恩转过身，雪地里的背影格外孤寂。
“周老爷子。”他看向周从顺，微微一欠身，语气中带着悲伤的歉意，“科学研究院这里……只能靠你守着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门外的飞雪，半响没动。
肖恩话语间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此次撤退，老爷子必须留在这里，不能再跟着他们一起走了。
这事不用肖恩说，甚至肖恩都没必要感到抱歉，在人类危机存亡的关头，哪些人该留下，哪些人该撤退，早就已经是默认好的。撤退途中，军队能保护的人有限，所以一开始就不可能花大力气把一切人都带走——
有用的就带走，没用的就留下。新生与希望带走，死亡与垂老留下。
周老爷子就算一辈子做了那么多贡献又如何？现在他已经老了，腿脚也不便了，生化实验室有更年轻卓越的周珩坐镇，自然属于无用的人，属于累赘，军队也不可能再带着老爷子走了。
良久，老爷子神情微动，才说了句：“好。”
远处的枪炮声越来越近，战火硝烟也越来越浓烈，科学研究院里面的人也撤离的差不多了，独留老爷子一人站在空旷的屋子里，眼帘里还映着即将过来的喧嚣战火与飞雪纷扰。
肖恩声音像是被冰在喉咙里了一样，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抱歉。”
老爷子自然没听见，周珩却忽然走了过来，隔着虚空的影子拍了下肖恩肩膀：“没必要，将军。”
下令不会带走老爷子的，是他。在这里说抱歉的，也是他。肖恩还以为周珩指的是这个没必要，嘴张了张，像是想要解释什么，又始终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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