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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液顿时飞溅，又迅速在冷空气中凝固，像是下起了血色冰雹。小队长抱着血淋淋的小腿，疼痛到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
画面实在太惨烈，周围的士兵全都倒抽一口凉气。此时他们才总算明白过来，这个所谓的疯子行事果断，是真来帮他们的。
希望的火炬再次被点燃。
“三台重甲带上所有能带上的伤员，全部撤退到伊甸园门口。其余机甲下海作战，陆地上交给我。”林越在东区的局部通讯频道里说到。
仅剩的残兵伤员像是重新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在作战机器人的掩护下，迅速调整战力。
怪物的肉身与机甲发出猛烈的碰撞声，万米宽阔的海岸上空飞雪绵绵。随着炮火轰鸣而下，海浪一溅数米高，整个海面堆积着无数机身残骸与断肢残躯。
千万只海怪狰狞的画面映入林越的眼帘。无数缕信息留在他的脑海里汇集，并接受着不同的控制指令，最后化作了一柄柄锋利的利刃、一颗颗旋风而发的子弹、一阵阵轰隆迸发的炮火，冲入海怪族群的深处。
10号则在一旁充当着他的护卫兵，确保他处理这些指令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越哥，你办事，我们将军放心！我办事，也请你放心哈，你的安全就交给我了！”10号一边挥刀斩海怪，一边拍着胸脯保证道。
10号之前不止感慨过一次，他们将军从未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交给某一个人办。让一个人去当援军的先锋队，足以看得出来，他们将军对将军夫人有多信任。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不是战况太过紧急，其他地方都周转不开，哪个将军又愿意让自己的夫人上战场呢？
10号内心的责任感与使命感顿时油然而生。保护了将军夫人，就是保护了将军，保护了将军就是保护了整个军队，保护了军队就是保护了整个人类……所以保护他越哥这项任务这么重要，将军却交给了他，足以看得出来，将军对他也有多信任了！
滋滋哇哇——
后方传来接连不断的嘈杂声，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伊甸园内还有少数一部分人未被撤走。
林越坐在驾驶舱里的姿势虽然十分随意，但身体已经开始紧绷，额头也冒出了冷汗。无数群体机器人作战信息在他的精神线上，如千军万马同时走钢丝一样，只要稍不注意出一点差错，整个军队都坠入深渊。
成千上万条作战信息在他的脑海里被同一时间处理，作战机器人在不断被消耗，海怪的数量却还在不断的增多，但他硬是一个人撑了近半个小时，期间没有出一点差错。
10号在一旁像个聒噪的鼓风机似的，敲击出最后的战鼓声：“越哥坚持住啊！还有一分钟，还有一分钟，我们就可以撤退了！”
少年新兵虽然战斗能力不咋地，但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斗气十足，毕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天生就对世界没什么畏惧感……
虽然10号此刻已经心细地发现，他越哥的状态比先前差上了不少。
但好在伊甸园那边发来了消息，最后一批孩子已经在撤离的路上，预计一分钟，东区战场也可以跟随他们一起撤退了。
此时，林越手里的机器人还剩三分之一，但他对上的海怪却多了近一半……如果不是潜入海里的原东区部队机甲配合他打阻断战，他对上的海怪将比这还要多很多。
驾驶舱外部是天寒地冻的血腥世界，驾驶舱内的热气却开始升腾——湿润的气流在他的周身盘旋，说不清到底是机甲操作系统过热导致的水汽升温，还是他自己的大脑CPU在长时间高负荷的运载下产生了感知眩晕。
他听着从伊甸园那边传来的抽泣声，心想，只要世界还没毁灭，只要孩子们还活着，只要我替基地挡住了这批海怪，那我就不能算作是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不是么？
他的好妹妹的话是骗人的，乔安的话也是骗人的。
他身边有10号这样斗志昂扬的少年，有死不屈服的东区部队，明明还有这么多人站在自己的身边，支持着他，和他一同战斗。
他不是一个人，更不会是人类的毁灭者。
“报告东区指挥官，伊甸园已全部撤离完毕！”
通讯频道内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林越一直紧绷的精神总算得到了暂时的放松。
同一时刻，一只长相奇怪的海怪偷偷溜入了机甲下侧——这只海怪外表形状像一只玻璃章鱼，除了眼睛消化系统和神经外，通体都是透明色，呈现一种凝胶状态，但却比玻璃章鱼大很多，且眼睛这些可视化的部位更加隐蔽。更奇异的是，它爬上陆地的时候，整个身体竟化作了一滩可移动的流水。
变异玻璃章鱼流动着穿过机甲的缝隙，成功骗过了机甲的识别警告系统，也骗过了驾驶员疲倦的精神网，最终潜入了机甲的驾驶舱。
庞大数量群体的海怪继续朝着海岸袭来，东区仅剩的战斗力已无法抵抗。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的撤退，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它。
10号驾驶着机甲往后撤离，而林越则按着自己疲倦的眉心，进行片刻的休憩动作。
下一刻，机甲系统的警告声终于姗姗来迟般响起，变异玻璃章鱼的身体骤然化作锋利的刀刃，朝着林越的后背袭去——
“越哥！”
变故陡然发生在一瞬间，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两秒钟过后，滴答、滴答——
空气骤然安静，林越所坐着的驾驶椅下方，只看得见温热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
第89章浪涌
居民区。
军区狭长蜿蜒的防线被庞大的海怪军团冲断了一处又一处, 海怪大军冲进了后方，居民区未撤离的民众狂奔、哭喊、求救、拖拽、撕扯，到处都乱作了一片, 基地社会秩序已然崩溃，昔日的乌托邦转瞬间成了人间炼狱。
海怪在基地的街道上嘶吼, 向脆弱的人类撂出了凶猛的獠牙。一部分军区城防部队士兵吊着钢绳在城市里飞跃，一部分内城巡逻队在地下穿梭, 共同配合保护着撤退的民众。
距离栅栏最近的宣讲会高台早已被海怪攻破，保安队李二拿着枪带着七零八散的人群，不知该往何处逃跑；伊甸园的孩子们在军人的后方哭闹，部分对声音敏感的海怪立即找到了攻击目标；
澡堂的大爷坐在门口，看着远去的撤离部队和最先空荡的街道，以为自己又老眼昏花了；刚睡醒的老军医听见混乱的动静声，跑到窗边看了两眼下面混乱的人群叹道, 现在的年轻人还是太不沉稳；
营养合成中心主任麦登配合军队打包完了所有的储粮后，最后跑去区里的绿色农场看了一眼。这里的菜都是他和手下的专家一点一点培育出来的, 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可菜地却无法跟着大部队一起撤退。即使军队已经通知他海怪要来了, 他还是想要看看这些孩子最后一眼；
联邦职员宿舍里的方媛匆忙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打包完成之后, 她回头看了眼屋子里剩下的那些东西——口红、皮包、漂亮的衣服、还有一部分书……每一样都是她勤俭工作得来的, 每一样她都舍不得丢掉，可此刻为了逃命，却不得不忍痛抛弃。
方媛一咬牙，正准备直接跑了, 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敲了敲她室友希灵的屋子, 但没人回应。
又是去找男人了。方媛心想，毕竟希灵的男人是军区的高级长官，有军队的保护会安全很多。都这种时候了，她孤家寡人一个更没军人保护，不赶紧逃命，干嘛还要替这种有依靠的恋爱脑室友瞎操心？
方媛不再多想，扛起箱子转身就跑。
外面早已血流成河。
……
雪花欢快地跳动着，一片一片拍打在千疮百孔的机甲壳上。海岸最前线，人类军队还在做着最后的负隅顽抗。
“报告指挥官，南部战区已全部沦陷！”
“西部战区已全部沦陷！剩余一千人军队正在往后方撤退中！”
“东部战区已回复撤退中，但具体情况还未确认，似乎是遇到了袭击……”
军区总指挥室在海怪的连番攻击下，也已经撑不住了。肖恩坐在机甲里被一群士兵护送逃离，听着这几个大战区发过来的汇报消息，眉头是越皱越深。
半晌，通讯频道里逐渐变得安静，他突然问： “老元帅呢？”
踏马的这一帮子窝囊费光顾着自己逃命，把堂堂军区主心骨老元帅丢军区了？
随行的副军官和一群士兵面面相觑，似乎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好一会，副军官才替大家找补道： “将军，老元帅迄今为止并未出面，每次出现也是投影的形式，我们并不知道老元帅在军区哪里，更没办法……”
肖恩像是被过大的精神压力弄得记忆错乱了一样，突然确认了句：“他没出面吗？”
老元帅将基地的重担放在他这么一个文员出生、连最高指挥官的位置都没坐几天的人身上，他怎么会不出面？他怎么放心？整个军区都全部沦陷了，他怎么会还不出面？
他不出面是想自己就这么坐着等死吗？是想看着整个基地都去死吗？
“或许老元帅并不在军区。”布迪亚替老元帅解释道。他是最早一批跟随老元帅的老将，也是最熟悉、崇敬老元帅的那一批人。
“老元帅不是那种会坐着等死的人。如果他在军区，肯定就出来跟着大家一起撤退了。”
肖恩继续喃喃：“既然不在军区，就肯定活得好好的，既然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出面？”
布迪亚沉默片刻：“或许他遇到了什么难事……”
肖恩音调陡然增高：“什么难事能比基地的生死存亡更重要？！”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对呀，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基地的存亡更重要？
“比基地存亡更重要的事情，是人类的存亡。”有人打破了沉默。
肖恩定眼看去，通讯频道的那端是一颗光溜溜的卤蛋——基建部部长。他知道这个人，毕竟不久前肖恩还间接害死了整个基建部，让这个部长只剩下光杆司令。
本来卤蛋人微言轻官职小，肖恩并未放在心上，结果这卤蛋竟自己找上门来了，想寻求军委的保护。按道理说，这种联邦的小官是没资格和整个军委一块撤离的，可肖恩一想到搞基建的就剩这一个独苗，万一以后还需要建设，这个基建部部长又是一个建筑人才，便由着这个光杆司令跟着大部队一块儿逃路了。
“你说的对，说的对……”肖恩像是自我催眠一样，自言自语道，“老元帅不出来一定是在想办法救全人类，一定是的。”
只要老元帅还在想办法，那么人类就有救。
只要人类还有救，那么人类就不会在他的手里被毁灭。
通讯频道那端的光线暗了下，在屏幕阴暗处，卤蛋看着肖恩失神自语的样子，瞳孔里亮出了怪异的光。
***
海面上大雪连绵，幽绿色的极光在夜空逐渐显露。
“上校，整个军委和一部分城防军都已经撤走了。”副官点开监控设备传回的信息，愤愤不平道，“虽然都知道这场战打不了多久，跑就跑了吧，连一个撤离信息都不发一下。”
“倒是不意外。”耳侧是机甲频繁发出的能源故障警告声，秦征看着海面上成千上万只海怪，目光一如既往的冷冽，“消彼存我，是肖恩那个老狐狸的作风。”
“他是想让远征军在前线抗着，自己保存实力呢？”
秦征对此并不认可：“那一群老东西玩点心计还行，打仗没什么实力，能保存什么？他们无论是留下来还是撤离，区别都不大，只要不把武器弹药能源补给这些带走就行。”
副官再一看，军委那帮人确实是将弹药补给这些东西留下来了，良心倒也不算完全泯灭。
通讯频道里的警报声接连响起。
“上校，我们该怎么办？”副官清点着补给，问道，“要一直这样打下去吗？”
秦征在战火硝烟里沉默了很久。
这场战，海怪目标明确，人类没有高墙，没有无限制的补给，所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人类必败。
可他们还是打到了现在。明知不可为而为的情况下，去做一件事情是因为充满勇气的信仰，可要选择不去做这件事情，就需要“信仰”般坚定的“勇气”了。
这样的“勇气”或许存在于政客身上，但绝不可能出现在将军身上。
对于将军来说，放弃战场实在是太难，放弃身后所有被政客们抛弃的人类居民，则更难。将军不如政客铁石心肠，所以注定深陷道义的沼泽。
打，意味着要死更多的战士，意味着全军覆没。
不打，意味着不论是被抛弃的还是已经撤离的人类，都将再无军队庇护。
海浪溅起数米之高，一阵阵炮火在夜空飞雪里迸发出刺眼的亮光。战士们驾驶着残破的机甲苦苦挣扎，数不尽的海怪还在赶来的路上。
打下去，他们又还能扛多久？
“上校，无论你怎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的。”副官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将军，我们支持你！”
“老子贱命一条，大不了就是干！只要跟着将军干，干啥都不孬！”
……
通讯频道里，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听着士兵们的声音，秦征闭了一下眼睛，已然做好了最后的决定。在奔赴这场最后的末日歌剧之前，他又抬了下清冷的眼眸，最后看向了一个毫无动静的通讯接口——东区战场至今未传回任何消息。
秦征心底生出了一股不详之感。
来不及思考更多，远方的海浪声盖过了人潮起伏的声音，下一刻，他的眸光一凝，火光跟随急速的旋风向上空跃起，嗖地一声，伴随着机甲长枪出鞘的声音，他一□□死了一只海怪。
腥臭的血液浸入玻璃裂缝，霍成川在慌乱中回过神，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眼前那只趴在玻璃窗上的海怪狰狞着面孔，正缓缓落入水面之下。
只差一秒，这只海怪就要冲破他已经烂到不成形的驾驶舱，要不是秦征那一枪，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为海怪腹中的食物了。
“不想打就直接说。”秦征冷冷道，“我不会看不起逃兵，只会看不起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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