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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林越嘴唇颤抖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人类群体利益大于一切。”东区指挥官说。
“当消耗的资源远大于他们所能带来的群体利益, 这些人就应该被放弃。林助理，这是我们每个人基地出生时就该明白的道理啊！”
林越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干涩得厉害，还是发不出声音来。
机甲舱外海怪的嘶吼声逐渐靠近。尽管相比于刚才已经走了很多怪物，可却仍有少数一些怪物朝着伊甸园冲了过去。少数的几只怪物对于军队来说不足为惧，但对于伊甸园的孩子们来说，却是灾难级别的。
“林助理，你要做什么？！”东区指挥官声音因为紧张陡然拔高了一个调。
林越将生命垂危的10号交接进指挥官的机甲后，神色麻木地回了句：“帮我照顾好他。”
“基地注定要没了, 你救不了人的！你过去也是送死！”林越朝着伊甸园里面走去，指挥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在通讯频道里大声喝止道，“那些剩下的孩子们出生就是劣质的基因, 身体里都留着低等人的血，他们不值得你付出生命去救！”
林越只留下了个机甲远去的背影, 没再搭理他。
指挥官见说不动他, 也不再犹豫，转身就走。他需要带着这些仅剩的残兵破甲去与撤离大部队会合，趁着现在海怪少了很多，再也不抓紧走, 指不定什么时候海怪又回来，到那时他们自己这帮人也性命难保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 对他人命运更不要过多纠缠，即使这人刚救过自己的命。这是末世生存的首要法则。
*
伊甸园内。
这里几乎占据了东区后方一半的面积，遮挡物众多。楼房错落有致，建筑物环绕之中小型园林，假山、拱桥、人工绿植应有尽有，不过此刻都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在白雪皑皑之中，隐约还能看到几处红。那是能抗住极地冬天的变种寒梅，在血雨硝烟飘来的时候，还能绽放出的一抹独特异香。
希灵跌跌撞撞地闯入了这里。
她在寻找她的女儿小希。
她想要大喊一声，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的女儿。但她也知道，有几只海怪正在向着这个方向赶来，所以她更不敢发出过大的声音。
小希虽然还是刚完成启蒙教育的年纪，但她一直十分聪明，在同龄孩子群里也是最突出懂事的那个。她的基因检测初步评级是优秀，但没有人知道此次军方划分的撤离线具体标准是什么，所以希灵也无法得知自己的女儿是否有被撤离部队带走。
她必须要过来弄清楚，只要确认小希被军队带走保护起来了，她就算是死在这里也安心了。
希灵四处寻找着小希的身影，一边寻一边小声问。从教学楼找到园林，再找到学生宿舍，她见一个人便问一个。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角落蜷缩发抖，希灵走近一看，是个男孩，大约和小希差不多的年纪。
她蹲下身问：“孩子，你有见过小希吗？”
男孩茫然地摇头。
希灵眼神从希望变成失望。
这个男孩像是落单了，一个人孤零零地缩在这里，小小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连伊甸园的老师都没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小孩。
男孩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一醒来就找不到老师同学们的人了；为什么外面有那么多奇怪的声音，像是童话故事里吃人的大灰狼要来了；又为什么，昔日的玩伴浑身是血地睡在地上，地上那么冷，他想叫起他，可他却怎么也不肯起来……
男孩本能地害怕，而希灵的出现就像是小小的身体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地便抓住了起身要走的女人，就像更小的时候抓住妈妈的手一样。
希灵神色麻木地推开了男孩。她还要去找自己的女儿。
男孩被摔倒在地，看着女人冷漠的表情，他咬着嘴唇，不敢再去抓女人。
地面冰雪寒入骨，男孩重新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抽泣，却不敢大声哭。老师们说，大声哭的小朋友会被大灰狼抓来吃掉。
希灵抬脚就走。
男孩听着越来越近的“大灰狼”的咆哮声，世界彻底只剩黑白。
大约十秒钟过后，希灵重新跑了回来，一把抱起了男孩，拔腿就跑。
身后赶来的海怪从楼缝中露出了头，尽管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可她此时此刻要是不带走这个孩子，男孩必死无疑。
罪恶都是大人的，惩罚却为什么要落到一无所知的孩子身上呢？
寒风急驶而过，男孩溃散的瞳孔重新聚焦，眼泪汪汪地看向希灵，似乎想要说什么。
希灵躲在楼墙背后喘息了几口，轻轻“嘘”了一声。男孩欲言又止，但还是抿着唇，闭上了嘴。
希灵带走这个男孩并不是因为什么善意爆发，她也从不是那种在自己都性命难保的情况下还一心助人的大善人。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和她的女儿有点像，一样的乖巧，一样的不会过多纠缠、哭闹。
她希望在她救下这个男孩之后，她的女儿在遭遇险境时，也能遇到同样的好心人。
墙那边海怪的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像是被风雪声扰乱了视听。
希灵屏住呼吸，用力地抱住怀里的男孩。
狂风在另一边耳侧嗖地吹起，霎时之间，她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猛然回头一看，一只口吐粘液的海怪正贴着墙边而来！
男孩刚才咽回去的话这才有机会出口： “还、还有一只……”
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同一时刻飞溅而来，就在即将触达男孩的那一瞬间，希灵本能地侧过了身，将男孩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粘液溅入了她的右背，灼热的水汽从后面升起。
剜心啃骨的疼痛感传入她的神经，她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腐蚀，一点一点地化作血红的脓水，向下流动。这个过程是极快的，可神经细胞却将时间无限放缓，连每一个细胞的分解过程都被无限放大，仿佛让人死也要刻骨铭心地痛着走。
“呜——”怀里的男孩泪流不止，似乎是被吓懵了。
希灵看向男孩，从锥心的痛感中抽离出来，下一刻，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将男孩扔了出去，并且在倒地之前，用唇形说了一个字：“跑！”
男孩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时间像是被暂停，直到再往下一秒……
魔鬼的粘液飞溅，墙面轰塌，大地震裂，火焰从远处光速而来，希灵再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
在空旷的室内运动场这边，几个老师用着弱小的身躯将孩子们围成了一圈。
留在这里的，都是他们已经力所能及可以找到的孩子们了。
一个带着眼镜的男老师清点着自己身后的孩子，突然意识过来还少了一个人：“阿望呢？”
这话是朝着一个有点胖胖的男孩问的。小胖是阿望的室友，两个小朋友平常都是待在一起的，但今天却只有小胖一个人。
小胖一开始没敢说话，在男老师眼神的威逼下，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我不知道……”
他根本不敢说什么，因为阿望没出来就是他导致的。
他先前和阿望闹了点小矛盾，就想要捉弄阿望一番。后来他偶然得知，护卫工手里有一种可以助眠的药物，会让人睡得更久更沉一点，于是他就偷了点过来，放进阿望的水杯里。
他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想害阿望，他只是咽不下肚子里那口气，想让阿望贪睡被老师骂一顿。可谁知还没等到阿望被骂，海里的怪物却先来了……
“你说谎！”一个女孩的声音不留情面地拆穿了他。
喊出这话的女孩叫小希，一个察觉力与敏锐度远异于同龄人的孩子，听说身上留着某个高级军官的血，基因检测也是货真价实的优秀，就是运气不太好了点——
基因优秀的孩子太多，部队带不走那么多人，于是通过类似扔骰子的方法，从各个年龄段中随机抛弃了几个，小希就是其中之一。
女孩固执地喊道：“李老师，他这人最记仇了，之前就和阿望有过矛盾，昨天我还看见他偷偷摸摸地拿着什么东西，让他给我看看，他还不给！”
小胖的神情立即心虚起来。
小希说：“阿望平时最守时，今天没出来肯定跟他有关！”
眼镜男老师瞬间明白过来什么：“你们在这别动，我去找阿望。”
“李老师，”一个女老师叫住了他，“不止阿望没过来，小梓、路绒、惜涵、齐一鸣、王络……还有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都不在这里。你也要一个一个去找吗？”
男老师的脚步一顿。
另外一个女老师用衣袖轻轻擦了擦一个孩子的鼻涕：“时间太过紧急，外面的军队一撤海怪就来了，大家能找到这么多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还有一个感性点的男老师说：“就算找到了那些落单的孩子们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这里也不安全，唯一的作用就是，是……”
他看着周围懵懵懂懂的孩子们，后面那句“死前做个伴”的话始终没说出口。
最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意义了，都没有意义了，我们是被军队抛弃的人，外面的孩子们是被我们抛弃的人……”
孩子们屏住呼吸看着大人们沉默的脸庞，就连一开始说要去找人的男老师也半晌没动了。
怪物的影子在玻璃窗外走动，老师们将孩子紧紧护在了身后，恶臭腐烂的气味弥漫到整个场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窗外怪物们的动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砰的一声，整个场馆轰然倒塌！
孩子们的哭泣声再度响亮——
第92章交集
希灵的身体从后背开始化成血脓水, 并且还在迅速不断地向脖子和腿部扩散。
男孩被吓懵了，腿脚不听使唤似的，根本不知道要怎么跑, 又让往哪里跑。墙那边的海怪此时也飞奔了上来，举起锋利的爪子, 从另外一侧袭向男孩。
希灵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男孩身后的海怪。那怪物的利爪与男孩的后背距离仅在咫尺之间, 下一刻，男孩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推倒在地，只听得见一阵痛苦而又恐怖的嘶吼声。
男孩在地上匍匐爬了两步，看向身后——身后除了一只倒在地上抽搐的海怪，还有一个金属大块头。
这是一架比男孩高出很多的重型机甲。金属的外壳坑坑洼洼、饱经风霜，遍布泥泞与血渍，但依稀还是能从它的骨骼框架, 看出它曾经的辉煌与宏大。
机甲的机械臂骤然伸出一记长矛，刺穿了前面的另外一只海怪。不消片刻, 两只海怪躺在一前一后的地方，再也没有动弹。
漫天风雪之中, 金属大块头收回了武器，轻手轻脚地将男孩收纳进了舱内。
林越透过机甲的玻璃窗, 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希灵, 声音真诚而痛苦：“对不起……”
血脓浸到希灵的脖子与膝盖，她整个人能看得见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两只小腿。按照生物学的定义来讲，她已经死了, 但她的大脑还有一部分活跃的意识存留。
林越用机甲捕捉到了这部分残留意识。
希灵说：“谢谢你。”
林越看了看刚被注射镇定剂，此刻已陷入昏睡的男孩 ：“你说的是这孩子？”
“不是, ”希灵残留的意识说，“谢谢你给我补上的这条腿。”
林越想起了什么，看向了那滩血脓。两只小腿化成的脓液颜色是不一样的，很明显其中一条的血红色要浅很多，因为那条小腿是机械腿。
“你应该谢的不是我，是远征将军，秦征。”
林越默了默：“每个因联合会大秘书长私刑而缺胳膊少腿的无辜者，我们都有做机械代偿给他们用，这是曾经民众口中最冷血无情的远征将军要求的。机械四肢的原材料是他提供的，因人力电力资源问题需要消耗的贡献点，扣除的也是他个人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样，仍然谢谢你，谢谢你们。”希灵说，“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忙？”
地面只剩下一滩结了冰的脓液，希灵头颅也被彻底腐蚀，机甲音频设备上则解码出了她大脑意识里最后残留的声音： “帮我找小希。我要确认她还活着，否则，我死不瞑目。”
骤然轰塌的运动场馆下方。
一片黑暗之中，小希摸到了一摊粘糊湿润的东西。远超同龄人的敏锐让这个女孩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是什么——是血。
横亘在她头顶上方的是一个铁架子，与旁边的砖块共同构成了一个十分狭小的空间。小希摸着地上粘糊的血迹，艰难地往前爬了两步。
接着，她在血迹里摸到了一只眼镜。眼镜的旁边，是一个肥硕的身体。
“小胖！”小希十分费力地摇了摇男孩的胳膊。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小胖胆怯恐惧的声音总算响起：“小希？”
小希松了口气，没死就好。可下一刻，小胖的话让她的神经再度紧绷——
“我，我害怕。”小胖断断续续说，“我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小希猛然想起场馆倒塌之前，在外面游走的那几只怪物的影子。
“你先别动。”小希立即喝止了小胖抽动的身躯，一只手拽着小胖颤抖的胳膊，另一只手从近处摸起了一块石头。
她紧攥着石头，但并未第一时间扔上去，而是仔细听了一会，片刻后，她突然意识过来什么，握着石头的手一松，眼睛一酸：“是，是李老师……”
小胖的上方，是李老师顶着一块巨大的柱子，为两个孩子撑起了一片狭小的生存空间。
黑暗中，李老师一直不说话，身体也一动不动，小希沉默着低下了头。
“李老师！”小胖却没有意识过来老师为了保护他们，已经死在了这里，还在一个劲儿喊着：“李老师，你听得到吗？”
废墟下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连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都无比清晰。李老师的身体已经僵硬，但直到死，都一直保持着那个护着孩子们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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