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鹤渊握紧命牌，站起身，目光顺着白线指引的方向望去，紧跟了上去。
命牌的白光如丝，在浓稠的夜色里牵引着黎鹤渊。他悄无声息地穿过几个营地帐篷，来到最外围那棵枯树下。
树洞处有一个人为的大凹陷，此刻，那个佝偻的身影正蜷缩在里面，借着单薄的破布勉强抵御着森寒的夜气。老人环抱着自己，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在微微发抖，被毁去的面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更显狰狞。
黎鹤渊的脚步顿住，静静凝视着这一幕。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储物袋上一抹，一床厚实柔软的白色锦被便出现在手中。
黎鹤渊动作极轻地俯身，将被子展开，小心翼翼地盖在老人身上。
然而，就在被子触碰到身体的瞬间，那看似沉睡的老人猛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却又在瞬间迸射出锐利警惕的眼睛，与他残破的外表格格不入。
黎鹤渊反应快得惊人，在对方眼皮微动即将睁眼的那一瞬，指间早已备好的隐身符灵光微闪，他的身形已彻底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人警惕地扫视四周，枯瘦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新盖上的被子，逡巡着每一寸阴影。营地寂静，只有风声。
他眼底的锐利渐渐被一种麻木的茫然取代，似乎对身上多出来的温暖来源并不感到十分惊讶，只是含糊地低哼了一声。
他用力将柔软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把脸埋进带着清浅皂角香气的布料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竟又闭上了眼。
隐身站在不远处的黎鹤渊，将老人这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命牌——越是靠近老人，命牌散发出的白光就越是纯净、越是明亮，此刻几乎像一小轮柔和的月亮，灼灼地指向树洞里的那个人。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黎鹤渊深深看了一眼那团裹在被子里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离，如同来时一样。
日头透过帐篷缝隙，明晃晃地照在脸上。温沅正四仰八叉地睡得香甜，梦里还在跟黎鹤渊抱怨那首领帐篷里的味儿有多冲鼻，就被一阵不耐烦的拍帐篷门的声音吵醒。
“安安！死丫头，太阳晒屁股了还睡！忘了今天要去溺水潭了？”
温沅一个激灵，迷迷糊糊睁开眼，辨认出是昨天那个腻在首领怀里的女魔修的声音。
第47章 我这叫美容觉
他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得不挤出几分刚醒的慵懒，慢吞吞爬起来，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顶着这张妖娆的脸，这姿态竟意外地透出几分风情。
温沅掀开帐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吵什么呀……我这叫美容觉，懂不懂？你看我这皮肤，”
温沅故意侧过脸，迎着光展示他皮肤的光滑，“睡足了才水灵，哪像你，操心多，容易老。”
那女魔修本来一脸嫌弃，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温沅的脸颊，触手果然一片光滑。
她眼底闪过惊疑，随即变成不甘，小声嘀咕：“美容觉，真的有用？……不行，我也得多睡睡，可不能让你这狐狸精把首领勾了去！”
她甩甩手，又催促道：“少贫嘴赶紧换衣服，队伍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上次任务就没办好，这次去溺水潭寻找秘宝，可得卖力点，将功折罪，听见没？”
溺水潭秘宝？
温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懒洋洋地应着：“知道啦知道啦，催命似的，等我换个衣服，马上就好。”
放下帐帘，温沅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溺水潭…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他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化作木簪静静躺在枕边的黎鹤渊，用指尖轻轻碰了碰。
“黎鹤渊，”温沅极小声道，“听见没？这个秘境里面居然真的有秘宝…”
前往溺水潭的路上，魔修队伍气氛算不上紧张，反而有些嘈杂。
温沅混在几个魔修中间，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交谈。
“妈的，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一个脸上带疤的筑基后期魔修啐了一口，“上次小四下去，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口，声音带着点后怕：“可不是嘛，潭水黑得跟墨汁似的，根本瞧不见底。而且你们发现没，这林子别处都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就这潭水周围，总觉得亮堂点儿，渗人！”
带疤的魔修压低声音：“首领说那是秘宝出世的前兆，上次咱们不就看见金光了？可惜小四没福气……这次咱们人多，怕个球，什么水怪能扛得住咱们一群人揍？”
“就是，等拿到了秘宝，尊上肯定重重有赏！”
温沅默默听着，心里却打起鼓来。固定的时辰冒金光，听着更像什么阵法。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发间的木簪，黎鹤渊的气息在那里，让他稍稍安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宽阔的水域出现在森林中央，与其说是潭，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湖。
湖水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沉黑色，深不见底，水面平静无波。
更诡异的是，正如那些魔修所说，这潭水周围的光线确实比森林其他地方要明亮些许，一种幽冷的、仿佛从水底透上来的微光，驱散了部分浓雾，却让人更觉心底发毛。
温沅站在岸边，望着那广阔得近乎压抑的水面，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浮上心头。这潭……大得有些不寻常，静得也太可怕了。
他总觉得，这沉黑的水下，不像藏着秘宝，反而像蛰伏着什么庞然大物，正无声地张开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魔修首领显然不这么想。
他大手一挥，命令众人在岸边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集中休息，养精蓄锐，等待金光出现。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几个魔修似乎也有些不安，没人再多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整理兵器的窸窣声。
温沅挨着一块石头坐下，尽量远离那群魔族，他假装闭目养神，心里却七上八下。他偷偷将一丝灵识探向水面，瞬间被那沉沉的黑暗吞噬，吓得他赶紧收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森林中央晦暗的光线似乎达到某种平衡点时，漆黑的潭水中央，毫无征兆地迸射出一道刺目的金色。
那光芒穿透水面，将整个溺水潭映照得恍如白昼，连岸边魔修们惊愕又贪婪的脸都照得一清二楚。
“就是现在，跟我下潭！”金丹首领激动得满脸红光，豁然起身，大吼一声，率先运起护体魔罡，噗通一声跳入了潭中。
其他魔修见状，也纷纷压下恐惧，争先恐后地跃入水中，生怕慢了一步宝贝就没了。
温沅心里骂了一声，硬着头皮，也跟着跳了下去。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好在跳下去之前，发簪上传来黎鹤渊的一道灵力，替他撑开了一个小小的避水空间，所以他的衣服没有湿。
冰冷的潭水包裹周身，光线却奇异地明亮起来，仿佛水下自有一轮苍白的太阳。
温沅借着黎鹤渊撑开的避水空间，谨慎地向下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水下深处，竟横亘着一具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龙的枯骨。
那骨架呈现出一种惨白的色泽，蜿蜒盘踞，即便只剩下骸骨，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龙骨静静地躺在潭底，空洞的眼窝正凝视着上方这些不速之客。
在距离龙骨尚有数百米之遥时，金丹首领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目光阴沉，指向龙骨旁边一个隐约可见的、更为渺小的黑影。
“看那里。”首领的声音透过水波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
一个眼尖的魔修失声叫道：“是……是小四的尸体！他、他怎么死在那儿了？”
那具尸体漂浮在龙骨巨大的头骨附近，随着暗流微微晃动，姿态扭曲，显然早已没了生机。
首领没有贸然上前，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众人，最后定格在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身上：“你，过去看看。”
那魔修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显然极不情愿。但在首领阴鸷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催动避水咒，朝着那具尸体游去。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那魔修战战兢兢地靠近，伸手翻动同伴已经泡得有些肿胀的尸体，仔细检查了片刻，才颤抖着回头，声音里满是惊疑：“首领……身上没有伤口，也、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好像……好像是溺死的！”
第48章 他笔下的世界
“溺死？”首领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魔气一阵翻涌，搅动了周围的水流，“避水咒足以维持一个时辰！他那日下水不到半个时辰，命牌就碎了。”
避水咒失效？莫名其妙在这潭水里溺亡？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所有魔修的脊椎爬上来，比潭水更刺骨。
温沅也感到一股凉意。
这样死比被凶兽撕碎更令人恐惧，是一种奇怪而又屈辱的死亡方式，这修仙修魔的世道上，怎么可能会有修士被溺死。
但贪婪终究压过了恐惧。
魔族首领阴鸷的目光扫过那具巨大的龙骨，以及旁边新增的小四的尸体，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不甘心就此退去，这个秘境的秘宝近在眼前，他都在这个秘境待了快半个月了，怎能空手而归？
他视线转向那个刚刚检查完尸体、此刻正游回来、脸色比死人还白的筑基中期魔修，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再往前去，靠近那龙骨看看，是不是那死龙残存的魂魄在作怪！”
那魔修吓得浑身一颤，差点连避水咒都维持不住，带着哭腔哀求：“老、老大！饶了我吧！我才筑基中期，靠近肯定没命啊！您看小四和刚子……”他指着下方两具尸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首领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狠厉。他目光在剩下的人里逡巡，最后落在了“安安”身上。
这个手下虽然上次任务失败，但毕竟是筑基后期，实力尚可。
“安安，”首领的声音冷硬，“你去。仔细探查那龙骨，看看究竟有什么古怪。这次若能查明原因，算你将功折罪。”
温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倒霉。
顶着周围魔修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不敢流露出丝毫抗拒，只能低低应了一声：“……是。”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周身伪装的魔气，朝着那具庞大的龙族枯骨缓缓游去。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白骨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死寂。
幽绿的光芒从白骨深处隐隐透出，更添几分诡异。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漂浮的尸体，从巨龙肋骨之间的巨大缝隙中穿了进去，如同进入一座水下的白骨森林。龙骨内部的空间异常空旷，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避水咒运转的微弱嗡鸣和水流拂过骨骼的细微声响。
他仔细感知着四周，除了浓郁的水灵力和一种沉淀了万古的死气，并未察觉到任何活跃的魂魄波动或者阵法痕迹。
为了装得像些，他甚至在几根主要的脊柱骨旁游弋了一圈，伸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骨面，触手只有岁月的沧桑，并无异常。
探查完毕，他调转方向，从龙骨内朝着外面扬声喊道，声音透过水波传去：“里面看过了！就是普通的骨头，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嘴上这么汇报着，心里却丝毫不敢放松。这潭水、这龙骨、那诡异的溺亡，处处透着不对劲。
温沅喊完那句话后，他没有听到回复，下意识探出龙骨想往外看看魔修们的反应，却猛地僵在原地…
外面空空如也。
原本该悬浮在远处的魔族首领、那些面目可憎的魔修，全都消失了。
连一直隐隐传来感应、让他心安的黎鹤渊的气息，也彻底断绝。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潭水，和眼前这具庞大惨白的龙骨，寂静得可怕。
“黎鹤渊？”温沅试着在心里呼唤，没有回应。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他急忙转身想要游回原处，可无论朝哪个方向游，那具龙骨仿佛永远矗立在他眼前，冰冷的白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他停下游动，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阵法？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周围的水流似乎变得粘稠起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漆黑的水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笔下世界的片段。
他看见黎鹤渊被师尊乌石言欺骗，泡着侵蚀根骨的药浴，少年紧咬着唇，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不吭。
他看见20岁生辰那天黎鹤渊被一点点刮去灵根，最后丢进魔渊，在生与死之间挣扎。
他看到黎鹤渊在魔族被设计围剿，浑身是血，拄着剑才能站稳，眼神却一点点冷却。
那双曾映着他身影的眸子彻底碎裂，只剩下滔天的恨意和疯狂。
…
画面飞速流转，最终定格。
那是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魔气冲天。黎鹤渊身着玄黑魔铠，长发如墨飞舞，原本清冷的面容染上邪戾，俊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他手中握着的，正是他那柄本命灵剑，只是剑身已被魔气浸染，透着不祥的暗红。
而温沅自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站在黎鹤渊面前，动弹不得。
“黎……”他试图开口，声音却微弱得如同叹息。
黎鹤渊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温沅的心尖上。他停在温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曾盛满星辰和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毁灭欲。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温沅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熟悉感，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原来如此…”
“所有的背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都是你一笔一划，写下的宿命。”
21/128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