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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魔尊于王座之上缓缓睁开假寐的双目,血色的瞳孔投向殿下那尊晶莹的冰雕。
只见覆盖在黎鹤渊身上的坚冰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冰层正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消融、滴落。
冰层之下,隐约透出的不再是纯粹的冰蓝灵光,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混沌色泽。
魔尊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低语道:“成了。”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指甲在腕间轻轻一划,暗红色的血液顿时涌出。他以血为墨,在空中飞速勾勒出一个繁复的魔纹阵法。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大殿骤然狂风呼啸,魔气如沸腾的海洋般翻涌。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朝着黎鹤渊走去。
而随着他的脚步,这方世界,竟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宏伟的宫殿穹顶裂开巨大的缝隙,碎石簌簌落下,支撑大殿的巨柱轰然倒塌,地面剧烈震颤,裂开深不见底的沟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舍弃的瞬间,走向终焉的崩塌。
地动山摇间,魔尊的身影终于与黎鹤渊近在咫尺。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化作一道浓郁到极致的黑色流光,猛地撞入黎鹤渊正在融冰的胸膛。
光芒大盛,吞噬了一切。
……
当强光渐褪,站在原地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依旧是黎鹤渊熟悉的轮廓,可眼底深处,却仿佛沉淀了万千世界的寂灭与新生,流转着一丝属于魔尊的、睥睨万物的幽暗。
他们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王座。
就在这一瞬,他们看到,主座上昏迷的温沅,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温沅感觉自己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浮了很久很久,直到一点微光刺破混沌。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比浩瀚、虚幻而美丽的空间。脚下是无尽的深邃黑暗,头顶和四周却缀满了无数闪烁的星辰,近得仿佛伸手便可摘取。
他整个人轻盈地悬浮在这片星海之中,如同宇宙中的一粒微尘。
迷茫间,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背对着他的、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立在星河之间。
是黎鹤渊!
第56章 我就知道你会来
温沅瞬间清醒过来,心脏激动地怦怦直跳。他下意识站起身,朝着那个身影奋力跑去,脚下漾开一圈圈星辉的涟漪。
“黎鹤渊。”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呼喊,清亮的声音在空旷的星空间回荡。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了过来。
星辉落在他的肩头,勾勒出黎鹤渊清晰俊逸的侧脸轮廓。
是他,没错。
可不知为何,温沅在靠近的刹那,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感,眼前的黎鹤渊,气息似乎有些不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重逢的巨大喜悦冲散。
温沅没有丝毫犹豫,像只归巢的雏鸟,猛地扑进了对方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带着哽咽的兴奋:“黎鹤渊,你真的来接我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被猛然抱住的“黎鹤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怀中温暖、柔软而充满依赖的触感是如此新奇而陌生,与他记忆中只有杀戮、冰冷与孤寂的漫长岁月截然不同。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光滑的发顶,感受着那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喜悦,那双沉淀了混沌的眸子里,慢慢闪过一丝探究的、甚至是带着一丝阴厉的好奇。
原来……这就是拥抱的感觉?
这就是被全然信赖的感觉?
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捻起温沅的一缕发丝,那顺滑的触感让他觉得新鲜。
随即,他掩下眸中所有翻涌的异样情绪,模仿着记忆中那个“黎鹤渊”应有的语气,用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一丝微妙试探的轻柔,低声道:
“温沅,我来接你回家……”
*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黎鹤渊睁开眼,安魂香清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微微垂眸,看着榻上依旧昏睡,但眉宇间惊惧已散、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的温沅。
管舒一直守在一旁,见黎鹤渊醒来,立刻上前低声询问:“黎师弟,如何?可还顺利?”
可他却敏锐地察觉到,眼前的黎师弟似乎有哪里不同了,气息愈发深沉内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仿佛藏了一片望不见底的深海。
他没多想,以为只是入梦术消耗过大所致。
黎鹤渊轻轻颔首,声音比往常更低了几分:“无碍,梦魇已破,他应快醒了。”
正说着,榻上的温沅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醒初时还有些迷茫,待看清守在床边的黎鹤渊时,温沅眼睛倏地亮了,下意识就伸出手抓住了黎鹤渊的衣袖,小声唤道:“黎鹤渊……”
这声呼唤自然而亲昵,与梦境中别无二致。
黎鹤渊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感受到那毫无保留的信任,融合后依旧有些混乱的识海中,仿佛有两股意识在微妙地拉扯。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抬起手,动作略显僵硬,却还是轻轻落在了温沅的发顶,揉了揉。
“嗯。”黎鹤渊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沅撑着手臂坐了起来,看到信任的黎鹤渊出现了,有些激动:“黎鹤渊,我梦里梦到的人居然是你。”
温沅黑亮的大眼睛眨了眨,“不过,那个你好可怕啊,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一样……原来你凶起来居然是那个样子。”
黎鹤渊看着小剑灵鲜活的表情,那软乎乎的脸颊随着说话微微鼓动,长发还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他压下识海中那股属于魔尊的、对温沅的审视,语气淡然,安抚道:“梦都是假的。”
“假的也吓人嘛……”温沅小声嘟囔,伸出白嫩的手指戳了戳自己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蛋,眉头皱起,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感觉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他忽然安静下来,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忐忑。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偷偷抬起眼眸,飞快地瞟了黎鹤渊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在梦境中被残酷质询后,深埋心底的恐惧:
“黎鹤渊,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温沅攥着衣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我骗了你一件事情,你会…杀我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黎鹤渊看着温沅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不安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不会。”
他知道小剑灵担心的是什么,等到合适的时机,他会和温沅将一切事情讲清。他一直想问问温沅,想不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听到黎鹤渊那声沉静却重若千钧的“不会”,温沅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实处,仿佛有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
温沅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喜悦冲昏了脑袋瓜,温沅欢呼一声,整个人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进黎鹤渊怀里,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软乎乎的拥抱,小脸还在他颈窝处依赖地蹭了蹭。
紧接着,温沅抬起头,“吧唧”一声,在黎鹤渊微凉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响亮的亲吻。
“阿渊哥哥,你真好!”小剑灵的声音又甜又亮,像裹了蜜糖。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黎鹤渊微微一怔,脸颊被亲吻的地方仿佛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
黎鹤渊看着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家伙,那颗因融合而冰封混乱的心,似乎也被这纯粹的喜悦烫了一下。
他眼底的寒意悄然融化,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清浅却真实温和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春风。
“啧啧啧,”一旁被无视得彻底的管舒终于忍不住出声,抱着手臂,故意酸溜溜地道,“小剑灵,你这心偏到胳肢窝去了啊?”
“你管舒哥哥今天忙前忙后,给你点安魂香,操心你的药方,难道就不好吗?怎么不见你也来亲亲我?”
第57章 我的腰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温沅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不好意思地从黎鹤渊怀里钻出来,挠了挠头,对着管舒露出一个带着歉意和讨好的笑:“管舒师兄也很好,谢谢你照顾我!”
“这还差不多,”管舒故意哼了一声,眼底却满是笑意,“不过嘛,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师兄我心好痛。”
他夸张地捂了捂胸口,随即拍了拍手,正色道,“好了好了,既然没事了就赶紧起来活动活动,一直躺着血脉不通,反而伤身。你看看你都睡了多久了。”
经他提醒,温沅才注意到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星子点点。
他动了动身子,果然感觉浑身僵硬,尤其是腰肢,酸软得不行。
温沅皱着小脸,可怜巴巴地望向黎鹤渊,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黎鹤渊,我这是躺了几天啊?感觉我的腰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黎鹤渊略一估算,答道:“约莫两日。”
“两天!”温沅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随即愁眉苦脸地用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小声哀叹,“唉,从来都没睡过这么长时间的觉,骨头都睡酥了……看来今晚我都不用睡了,肯定精神得不得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尝试着伸了个懒腰,长长的黑发如绸缎般披散在身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黎鹤渊待温沅活动开身子,重新变得活蹦乱跳后,才转向正在收拾香案的管舒,语气平静地询问道:“管师兄,可知随我一同前来那位老者,现下在何处?”
管舒正拿着一块细棉布,仔细擦拭着方才点安魂香时落下的些许香灰,闻言头也没抬,随口答道:“哦,你说那位戴面具的老先生啊?他去找我师尊镜明长老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说来也怪,师尊他老人家平日最不喜炼制丹药的时候有人打扰,可这次,据伺候的童子说,师尊和那位老先生相谈甚欢,只是用笔墨交谈,竟也聊了许久,瞧着还挺投缘的,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管舒擦完最后一点香灰,将抹布搭在盆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义愤:“不过黎师弟,这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压低了声音,眉头紧锁,“我听师尊隐约提了一句,说老先生那嗓子,根本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寻常伤病,而是被极其阴毒的煞气硬生生给割哑的。这得多大仇怨,才能下此毒手?实在太过可恶!”
黎鹤渊眸光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面对管舒的疑问,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抱歉,管师兄,他的身份特殊,暂时不便向你透露。”
管舒本就是爽朗性子,见他如此说,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拿起一旁的抹布继续擦拭药柜,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好奇问问。毕竟…”
他语气里带上点年轻人特有的新奇感,“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戴面具的人呢,感觉还挺神秘的,就是有点新鲜。”
他并未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只觉得是黎鹤渊带来的、一位遭遇不幸的神秘长者。
沿着晴药阁清幽的廊道缓缓而行,两侧药圃在夜色下散发着宁神草木的清香。
温沅亦步亦趋地跟在黎鹤渊身侧,忍不住又仰起小脸,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那位老者……真的跟着我们一起回来了吗?”
黎鹤渊微微颔首,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
他深知温沅作为创作者,必然清楚老者的真实身份,只是眼下顾虑重重,不敢轻易言明。
既然彼此心照不宣,不如由他直接点破。
黎鹤渊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温沅,目光沉静而坦然,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阿沅,”他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位老者,才应是我的师尊,乌启言。”
他顿了顿,看着温沅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出那惊天的秘密:“而如今高踞溯云宗长老之位的那位,是他的孪生胞弟,乌石言。”
温沅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黑亮的眸子眨了眨,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信息。但他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小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他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而急切,“那我们要快点告诉宗主才行。得赶紧恢复真正乌长老的身份,还要把那个坏蛋假长老抓起来,不能让他再害人了!”
温沅攥紧了小拳头,一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就去揭发恶行的模样。此刻他的表现,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刚刚得知惊人秘密、并为之愤慨的普通剑灵该有的反应。
黎鹤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温沅因刚才动作而有些散乱的额发,低声道:“好,等去完镜明长老那,我们便一起去找宗主。”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温沅望着他,乖乖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晴药阁的回廊继续前行,遇到巡夜的弟子便礼貌询问镜明长老的药房所在。
得到指引后,他们很快来到一处更为清幽的院落前,院中飘散着淡淡的苦涩药香味。
黎鹤渊在紧闭的房门前停下,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扉,在门外恭敬低唤:“长老。”
门内传来镜明长老平和的声音:“进来吧。”
黎鹤渊这才推开房门,侧身先让温沅钻了进去,自己随后踏入,并反手轻轻将门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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