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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尽可能说得委婉,但唐柳脸色立时变了,便补充道:“全想起来才能彻底稳定下来,你可以试着带他做一些事情,但切忌操之过急。”
唐柳点点头,心里说不上何种滋味,自责有之,懊悔有之。他在床沿坐定,拿过岁兰微一只手握在手里,看着他出了会儿神,半晌道:“你说,我是不是选错了。”他苦笑了一下,“我怕他不肯走,又回不来。现在回来了,又要再受一场折磨,若是将折磨免去,就只能一直糊涂下去。”
无论哪种情形,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这恐怕是第一次,唐柳真正袒露自己的心声,银眉眸光闪动,说不触动是不可能的。唐柳声音压得很低,但短短几句话中透出的怜惜、疼爱、无措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沉默片刻,道:“怎知不是他自己选的呢。”
唐柳又想起岁兰微在梦中桥前含泪回望、令他魂牵梦萦的那一眼,叹了一声:“谁选的都不重要了,人都已经躺在这了。”他收拾好所有思绪,挠挠脸皮,“见笑。”
银眉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他几时能醒?”
“说不准。”银眉道,“不过应该没有大碍,就是近段时日不能再受刺激了。”
唐柳点点头,又想起来一事,“对了,元松呢。”
银眉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脸上:“和王老爷死在同一天。”
“那……尸身呢?”
“顺道埋了。”
“这人是什么来历?”
银眉道不清楚:“沧山派的一个道士,当初云游到徒水县,接了王老爷的委讬便留了下来。不过沧山派是我朝道派中举足轻重的一支,我朝前任国师就是出身于此。”
“这么说,沧山派的道士都很厉害喽。”
“可以这么说,像我们这种小道观中出来的,在他们面前就是班门弄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那天在街——”
话音未落,床上传来一声嘤咛。
唐柳一喜,稍稍俯身:“微微?”
床上人睫羽颤动,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相公……”
银眉默默退了出去。
“头还疼不疼,或者有别处不舒服没有?”
岁兰微摇头,撑着坐起来,唐柳搀了一把,竖起枕头垫到他身后。岁兰微却没靠上去,反而掀开被子作势下床:“春闱在即,我得去温书。”
“?”
“相公,你让一下。成亲之后懈怠数月已是不该,不可再胡闹下去了。”
这又是整哪出?
唐柳愣愣地让开,由他下了床,穿上鞋,轻车熟路地去衣柜里寻衣裳穿。只见他目光在柜中睃巡片刻,最后拿了唐柳的衣裳往身上套。
自然是不合身的,他套到最后一件,有些困惑地低头看了眼。唐柳摸不准他眼下是个什么情况,“微微,那是我的衣裳,你的在右边。”
岁兰微顿了下,从右边抽出件衣裳抖开,见是一条鹅黄的罗裙,脸颊红了红,道:“相公喜欢我穿这些?”
唐柳心道不是你自己喜欢吗,每回进衣肆抱着裙子不撒手的人可不是我。
“也好,趁爹爹不在,我还能多穿些时日给你看。”岁兰微垂下眼帘轻抚裙身,不知想了什么,一时眸光闪动,眼睫微颤,脸颊透出抹胭脂般的红晕。
唐柳被他突如其来的娇羞模样惊呆了,心尖跟被羽毛刮了下似的,脑子又担心岁兰微出了什么问题。想寻求银眉的帮助,转头一看屋里哪还有其他人。
他发着愣,岁兰微却已经轻咬着下唇,红着脸将罗裙换上了。他系好腰带,将鬓角散落的几缕青丝撩至耳后,盈盈瞧了唐柳一眼,坐至梳妆镜前,拿起木梳动作轻柔地开始替自己梳发。
见唐柳站着不动,又透过铜镜嗔了他一眼。
唐柳打了个激灵,竟真的心领神会,同手同脚走过去接过木梳。等双手习惯性挽了个发髻出来,才如梦初醒。
“相公的手愈发灵巧了。”岁兰微通过镜面左右打量了一下,拉开妆奁挑了几根银簪簪上,旋即挑出些瓶罐在面前一字排开,熟练地上起妆来。
往常都是唐柳经手,可瞧岁兰微此时的动作,比他熟练多了。
“……微微,”唐柳觉得哪哪都古怪,“你有没有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对劲?”
岁兰微指尖一顿,抬眸与镜中的唐柳对视,片刻后复又垂眸,羞红着脸道:“我没有不舒服,相公呢,腰酸不酸?”
唐柳腰好的很,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将话茬拐到这上面:“不酸啊。”
“那……我让相公舒服了吗。”岁兰微又问。
唐柳不明所以,舒服什么,和他待在一起舒不舒服吗。
没什么不舒服啊,他这般答道。
顶多到了冬天会有点冷罢了。
岁兰微听了非常开心,还有点得意。他给自己上好妆,起身像是征求唐柳意见:“今夜我想先温书,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可……”哪来的书啊。
院子里倒是有一间书房,藏书不少,唐柳收拾院子的时候顺手打扫过,里头大半书都已经被虫蛀了,剩下纸页也是一碰就碎。
岁兰微环顾一圈,翻了几本后便放下,蹙着眉道:“我竟将课业荒废至此。等爹爹回来恐怕又要骂我不务正业,相公,到时候他恐怕会迁怒于你,你躲好便是,我来处理。”
唐柳对上他的目光,倏忽福至心灵,岁兰微不会是将他昨日随口胡诌的话当真了吧。
在接下来有意无意的试探中,唐柳总算拼凑出一个全貌。
在岁兰微的记忆中,他如今年十七,去年考中举人后便被父亲禁足在家全心准备今年的春闱,只是他并非能整日埋头攻读的性子,比起舞文弄墨更爱侍弄花草,除此之外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嗜好红妆的小癖好。
而唐柳呢,是他父亲特意为他寻来的伺候他读书的小书童。一日岁兰微在房中梳妆,被唐柳意外撞见,两人对了会儿眼,便天雷勾地火,自此好上了。
后来窗花纸一捅再捅,终于捅到岁兰微父亲那里。父亲震怒,但拗不过岁兰微心意已决,最后还是准许岁兰微娶唐柳做小媳妇,条件是三年后的春闱必须高中,而在此期间唐柳必须伺候好他。
“所以相公,等爹爹回来,这些东西都得收好,你我也需改回原来的称呼。”
依岁兰微所言,如今他唤唐柳相公,不过是夫妻间的雅趣罢了。
大字不识的唐小媳妇木着脸点头,心想,这故事可真够野的。
第138章
书房里破书大堆,笔墨纸砚更是没影儿。岁兰微在书房中转了一圈,便要出门买纸墨。
唐柳还沉浸在自己和岁兰微私通的“过往”中没回过神来,见他要出门,便揣了袋银子到身上。
书肆离岁宅不远,两人索性步行过去。和唐柳的粗疏不同,岁兰微出门后还戴了面纱以遮住喉咙。
唐柳见大半妆面被遮得严严实实,不由纳闷:“这样一来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岁兰微挽着他的胳膊,闻言朝他眨了下眼:“就是画给相公看的呀,至于旁人,我才不给他们看呢。”
唐柳默默捂了下心口。
两人到了书肆,岁兰微进去挑选,唐柳便在门口等他。书肆不大,一眼便能望到底,里头还有几个散客,唐柳目光追随岁兰微,没留意周遭行人,没过多久,耳边倏忽响起一道耳熟的声音。
“唐公子,真是巧,没想到在这也能碰见你。”
转眼一看,来人不是元壶是谁。
他唇边依旧挂着道如沐春风的微笑,唐柳却很难放下戒备。余光中岁兰微正背对门口站在书架前挑书,唐柳强迫自己不去扭头看他,也扯出一个微笑:“是巧,元公子也来这里买书?”
元壶唇角笑意扩大:“在下不姓元,唐公子直呼在下名讳即可。”说着将目光投向书肆内。
唐柳绷直肩背,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岁兰微,后者仍立于原位,两手各拿着本书,似乎正在比对买哪本好。他将注意力放回元壶身上,却见他快速扫视一圈,抬脚迈进书肆内。
唐柳硬生生忍着没动,便见元壶踱步至柜台前,和店家交谈了几句,接了一卷宣纸过来。
他付了银钱,朝唐柳投来一眼,走回他旁边:“唐公子在这等人?”
唐柳嗯了一声。
元壶笑笑,又主动解释道:“我在这订了几幅字画,说好今日来取。”他展开宣纸,目光凝在唐柳脸上,“这是我师弟元松,一年前外出游历,原本每月都会传书回来,几个月前却忽然音讯全无。我此番南下便是为了寻他,有人看到他最后在徒水县现身。唐公子这双眼睛特别,想来见人一面便能记住,不知对我这不成器的师弟有没有印象。”
画像是一个慈眉善目蓄有长须的老头,唐柳低头看了一眼,缓缓摇了下头:“没见过。”
他确实没见过,那时候眼睛还瞎着呢。
“是吗。”元壶收起画卷,“说不定唐公子只是一时忘了,若哪日想起来,还望告知在下。”
“自然。”
“相公。”岁兰微不知何时挑完书,行至唐柳身后,“这是谁?”
他的目光与元壶在空中交汇,后者眸色深沉,目光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只见他微微挑唇,笑道:“原来这便是尊夫人,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如他人所言与唐公子非常般配,只是不知尊夫人是唐公子的契兄还是契弟?”
唐柳没想到他眼光这么毒辣,登时惊出一身冷汗。他将岁兰微拉至身后,镇定直视元壶:“契弟。元公子见多识广,应当知道世间夫妻之情不止存在于男女之间。”
“当然,在下对此并无成见。”元壶意味深长地瞥了唐柳一眼,“世间男子与女子,男子与男子,亦或是女子与女子之间是何种情分,说到底并不容在下干涉。只是唐公子与尊夫人这样的,在下的确是第一次见。”
唐柳腹诽,这还是你师弟亲自撮合的呢。
他不再答话,回首问岁兰微道:“都挑好了?”
岁兰微视线在他和元壶之间游移片刻,嗯了一声。
唐柳朝元壶略一颔首,牵着岁兰微往柜台走去。利落结了帐,提起东西,便往门口走去。元壶还站在原位,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们,见两人走近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好在书肆门够宽大,唐柳隔开他和岁兰微,牵着人与他擦身而过。
回去的路上,岁兰微问道:“相公与那人结过仇吗。”
唐柳心神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无故被啃了一口临昏迷的时候。此时听到岁兰微冷不丁这么问,便道:“没有,只是萍水相逢。”
“唔,可他看着像是与我们有仇的样子。”
唐柳立时收紧手掌,脚步也随之停下:“你别单独去寻他。”
岁兰微不明就里:“为何?”
唐柳支吾着道:“那人瞧着来者不善,不是好相与的,我怕你吃亏。”
岁兰微愣了下,一时忍俊不禁:“相公,你想到哪里去了,虽说我对那人没什么好感,只要他不主动招惹我们,我好端端的也不会自寻麻烦。”
唐柳欲言又止,岁兰微却已经反手牵过他,拉着他往家门口行去:“别为那奇怪的人烦心啦,许是我感觉错了,你我都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哪会有仇家。”
他显然没将半道碰上的元壶放在心上,一回到家便钻进书房,将买来的笔墨纸砚一一铺陈开,一堆书卷放在书案左上角,随后便抽出一卷坐定,细细翻读起来。
唐柳左思右想,总觉得元壶不会善罢甘休。他兀自发愁,见岁兰微专心致志地看书,想起这两日的香火因岁兰微突然昏迷断了供,便打算退出去。
“相公?”岁兰微叫住他,“磨墨呀。”
唐柳差点忘了,自己这会儿还是他的书童。
“我先去趟茅房,回来再替你磨墨。”他随意寻了个借口。
岁兰微眨眨眼,“好,记得快去快回。”
唐柳应声,离开书房去到后院添香,换新供品,打扫了一下石亭,等回到书房已是一炷香之后。岁兰微在他进门的瞬间便从书卷中抬首,目含忧虑地看着他走近:“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身子还不方便。”
“没有的事。”唐柳在书案上来回扫视,琢磨着哪块是墨,随口回了句。他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留意了一下岁兰微的反应,见无异常,接着开始寻砚台。正犹豫间,岁兰微主动将砚台推至他手边,温声道:“不用太多,相公若是累了,可以去榻上歇息。”
“今日怎么总关心我累不累?”唐柳低头研究了一下,试探着将墨条怼至砚台中。
岁兰微脸色微红,并不答话,往砚台里添了些清水,重新捧起书。
唐柳看了他一眼,摸不着头脑,于是认真研墨。
两人在书房一待便待至酉时,屋内光线暗下来,岁兰微方从书海中醒过神来。他懊恼地拍了下脑门,“瞧我又忘了时辰。”说着便放下笔匆匆往外走。
唐柳昨日熬了一夜,这会儿正躺在塌上打盹,连岁兰微何时离开都不知道,等被饭香味勾醒,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书房内漆黑一片,暖黄的烛火从外头照进来。唐柳坐起身,下意识先环顾一圈,没找着想见到的人,登时心头一紧。他生怕岁兰微独身去找元壶,匆忙下榻,一出屋子便见岁兰微正于院内点烛。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烛光混合着清凌凌的月光洒满院内每个角落,为石桌上的佳肴镀上一层辉光。
岁兰微点完灯笼,回过身瞧见唐柳,亲昵地笑了一下:“相公,你醒的刚好,我正要去叫你呢。”
饭菜还散发着热气,唐柳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呀。”岁兰微道,“今日做的晚了,厨房里也没什么菜,只能将就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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