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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唐柳现在已经知道所谓的大夫就是个幌子。
后来大差不差,王老爷和元松请他赴宴,从他嘴里套话,他毫无戒心,问什么答什么。在眼睛快好的时候,元松给他吃了个东西,致使他一能看见的时候就瞧见了岁兰微的厉鬼模样,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紧接着浑身血液逆流,青筋鼓胀,暴毙而亡。
再后来便是岁兰微追到黄泉路,被黑白无常打了回去,重伤后落入元松早就布置好的陷阱,发了狂,大开杀戒,最后魂飞魄散,消散在六道之中。
唐柳是在经过望乡台时看到的这一切,进入酆都城后想了又想,觉得自己对不起岁兰微,于是签了契回来了。
现在想来,岁兰微那时的模样虽恐怖,他胆子不大,可也不是什么胆小如鼠的人,何至于被一副面孔吓死。问题只能出在元松给他吃的东西上。
唐柳思来想去,觉着这一世和上一世唯一的区别便是他将有关岁兰微的一切都瞒得死死的。
这算什么,潜意识作祟?
襟前的湿意不知何时停止扩散,唐柳思绪回笼,低头便见岁兰微闭着眼眸,满脸泪水,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衣领不放。他吃了阳间物,脆弱的魂体本就有损,经此一遭惊吓,恐怕损伤更大。
安眠是好事,说明他正在自我修复。
唐柳调整了下姿势,靠到床栏上,扯过被子盖到岁兰微身上,隔着被子在岁兰微背上轻轻拍打起来。
就在昏昏欲睡之际,手下倏忽一空,压在身上的重量也随之一轻。
唐柳登时清醒,低眼一瞧,刚刚还满脸血的鬼这会儿成了一具骷髅。
“……”
唐柳抽了口凉气,上手在骷髅脸上摸了摸,手下触感仍是湿漉光滑的皮肤,才确定是自己的幻觉。
他有些窝火,不知道元壶究竟意欲何为,一个两个都和他眼睛过不去。
岁兰微被他摸醒了,动了动脑袋,迷迷瞪瞪仰头凑近亲他。
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尽管唐柳在地府三十年早就见惯了各式各样的鬼,眼睁睁看着一个骷髅头凑过来还是挺有冲击力的。他绷着脸硬生生忍着没动,任由脸上落下一个亲吻。
岁兰微将脑袋倚回他肩上,“相公,你还在,真好。”
几个时辰后,唐柳习惯了岁兰微这副一动起来就像要随时散架的样子,抱着他安然入睡。隔日早上一睁眼,趴在他身上酣眠的骷髅成了一具干尸。
“……”
唐柳闭了闭眼,默默吸了几口气,想将岁兰微翻到一边,刚动了一下,岁兰微便惊惧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相公,你要去哪里?”
“就是去做个饭。”唐柳脖子被领子勒得生疼,覆住岁兰微手背拍了拍,等他抓得没一开始紧了便握到手里,“我去做饭,你去温书,不是要准备春闱吗。”
岁兰微摇了摇头,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到他颈间,声音闷闷的:“爹爹要责骂便责骂吧。”
他的头发瞧着犹如枯草,但滑到唐柳身上时仍如绸缎一般。
“臭道士。”唐柳摸了几把,不由骂道。
“嗯?”岁兰微抬首,“相公,你说什么?”
“哦,我说你要是不想温书,就和我一起去厨房吧。”
接下来一整天,岁兰微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唐柳屁股后面,唐柳去哪就跟到哪,唐柳再三思索,还是将他带去了后院。
“这是什么?”令唐柳庆幸又失落的是,岁兰微对此并无多大反应。
“是我们家的小神仙,护佑家宅安宁的。好了,走吧。”
岁兰微跟在唐柳身后迈过月洞门,回头看了眼石亭。
“相公。”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
唐柳微怔:“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你惨死的地方啊,傻瓜。
“我很喜欢,这里让我觉得很舒服。”
唐柳摸摸他的头,“喜欢就好。”
这日临睡前,唐柳作足了心理准备,暗暗告诉自己早上醒来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讶。第三天睁眼后,一具腐尸出现在唐柳眼前。
“相公,早上好。”腐尸开口,一块嘴唇掉了下来。
唐柳:“……”
臭道士。
腐尸凑过来亲了他一口,然后下床坐到梳妆台前,开始给自己挽发。
唐柳按了按眉心,翻身下床,走过去拿过梳子,问他今日要梳什么发髻。
“都可以,随相公。”岁兰微高兴地道。
唐柳单手拢着头发,梳了几下觉得自己像在义庄敛尸的,遂将梳子还给岁兰微,道自己突然没了主意。
岁兰微拿着梳子愣了一会儿,低眸一声不吭地自己梳了起来。
第四天,唐柳看见的是一具泡发的、不停溢水的浮尸。
晨时,岁兰微要唐柳替他描眉,唐柳举着螺黛比了又比,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推脱道今日手生,悻悻放下。
岁兰微眨了眨眼,从铜镜中看他,半晌落寞地哦了一声。
第五天,唐柳看见的是一具刚死不久、血肉模糊、两条大腿被剜得只剩骨头的尸体。
岁兰微拿着几套衣裙往身上比划,问坐在床榻上的唐柳哪套好看。
唐柳衣襟大敞,赤足踩在脚踏上,正盯着裤子上染的血发呆,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又飞快别过眼去,道都好看。
岁兰微举着衣裙,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紧抿双唇低头默默穿戴。
第六天,唐柳冷着一张脸打算出门,岁兰微拽着他的衣袖不让他出去。
“可以不要走吗。”
唐柳缓下神色,单手将人搂过来,在眉间落下一吻,“家里没菜了,我就出去半个时辰,买完就回来。”
岁兰微咬唇:“那我也去。”
“不行。”唐柳口吻不自觉变得严厉,“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岁兰微表情有几分委屈,唐柳意识到自己太凶了,放缓语气道:“你不是喜欢后头那个院子吗,去那里待一会儿,或者去书房。半个时辰后,你到门口来接我,好吗。”
“可我不想和你分开,前几天你也是说很快回来,我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出去找你才发现你倒在地上,怎么叫都不醒。”
“那次是意外。”
“万一又出意外呢。”
唐柳无奈:“好娘子,就不能盼着点我好吗。”他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真的真的不会有事,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你再出去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你为什么总不让我出去?”
“没有不让你出去。”
“那为什么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话茬又绕回原点,唐柳不由头大,想了想道:“这几天县里不太安生,来了一伙人牙子,专挑你这种细皮嫩肉的下手,待在家里安全一点,等过了这段时日,人牙子走了,你想去哪我都带你去。”
岁兰微闻言有些动摇,唐柳趁热打铁:“信我一回,好不好?”
岁兰微抬眸:“你会回来吗。”
“哪儿的话。”唐柳失笑,“不是说了吗,半个时辰。”
岁兰微搅紧他的衣袖,半晌缓缓松开:“那你……去吧。”
唐柳摸摸他的头,“在家不要乱吃东西,饿了也要先等我回来。”
“我半个时辰后就饿了。”
唐柳听懂他言下之意,只觉可爱得紧,道了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朱门缓缓关阖,岁兰微扭身在台阶上坐下来,想揪石缝里的杂草,却发现唐柳将这些犄角清理得非常干净,他收回手望向远方,轻轻舒了一口气。
*
唐柳出了门,直奔元壶的客栈而去。他来到元壶屋前,叩了几下门,不待里面回应便径直推开。元壶正坐在桌边擦拭桃木剑,见状眉间闪过一丝讶异。
他放下剑缓缓道:“出乎意料,你能坚持到现在才来。”
唐柳反手关上门,没走近,贴门站着,“道长何尝不是,能在客栈中等我七日。”
“这么说,你是想明白了。”
“我早就想明白了。”
元壶脸上闪过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快慰道:“你决定离开那鬼,这很好。你放心,有贫道在,那鬼绝无可能纠缠你。你体内阴气太重,但并不要紧,费些时日便可尽数除之。”
唐柳哼笑道:“道长可曾听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今日来不为别的,只想请道长不要插手我夫妻二人之事,收回在我身上施的神通。”
元壶原本认真听着,这会儿脸色渐沉:“你还是没有想明白。”
唐柳觉得这人才是听不懂人话:“道长,你不觉得你管得太多了吗,我和我娘子只想像寻常人家一样生活,既无害人之心又无作恶之念,就因为我娘子不是人,你就要除他性命。你们出家之人就这么喜欢将手伸到别人宅院中吗。”
“荒谬!”元壶冷道,“鬼物本就不该存于人世,诛鬼除邪乃是替天行道。那鬼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药,竟让你糊涂至此。”
唐柳简直想把这人拉到城隍庙去,晃着他的脑袋亲耳听听两位拘魂使大人是怎么承认管辖鬼物的地府也想让岁兰微待在人世,可惜两位拘魂使并不能介入他的因果。
“你为什么执意这么认为呢?”唐柳叹气,“你在我眼睛上动手脚,让我看见我娘子的丑态,无非是想让我认清和我一起生活的是什么东西。可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接受了。”
“你既然接受了,又何需求我收回神通。”
“换成你每天看着自己的师弟如何死去,看他如何被人剔肉剥筋,土埋水淹,日渐一日受虫啃噬,腐烂干涸,化为白骨,最后还要被人刨了坟墓炸了棺材,尸骨无存地躺在烂泥里,你会好受吗。”
元壶皱眉:“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们道士素日不是最讲究因果报应吗。”唐柳面露讥讽,“你既然知道元松死了,怎么没有查清楚他是怎么死的,又是因何而死。”
元壶面若寒霜:“自然是死在你娘子手下。”
“错了,他是为了毁掉我娘子的尸骨,引来天雷力竭而亡。”
元壶显然没想到元松的死法会是这样,毁去尸骨的确是除鬼的方法之一,可此法太过阴邪也太过下作,沧山派除鬼素来以超度为主,超度不成便强灭之,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尸骨,几乎是门派上下的共识。
他心下震惊,一时没有言语。
“道长,有些话由我出口你未必信。”唐柳道,“三百年前,王家祖辈联合你沧山派一位师祖对岁家干了什么,对我娘子岁兰微干了什么,这次王家家主和你的师弟元松又想对我娘子干什么,还请你一一查清楚,理清个中因果再来对我说你是否在替天行道,或者说——是否仍执意要替你师弟报仇。
“我娘子横死家宅,三百年来受困于此,期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他死时年尚十七,未及冠,未娶妻,马上就要进京赶考博取功名。你的师弟需要公道,我的娘子何尝不需要,你既要替天行道,便还所有人一个公允吧。”
“言尽于此。”唐柳拱了拱手,“告辞。”
唐柳从客栈出来,街上行人往来如梭,两边树木的叶子已经泛黄,经萧瑟的秋风卷到半空,似枯叶蝶一般飘舞,又悠悠落到地面,被数只脚踩踏而过。
天空青白,云絮也似凋零,将散未散地挂在远空。唐柳吐出一口浊气,向坊市行去。
第141章
远空最后一缕云絮飘逝,岁兰微垂眸,起身向堂屋走去,行了几步,身后倏忽传来轻微的咯吱声。
岁兰微猛一顿足,回身向后看去。唐柳左手提着一篮子鸡蛋,右手提着一篮子瓜果,正抬脚将半开的朱门关上。户枢再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唐柳转头瞧了一眼,似乎在思索什么。
岁兰微眸光颤动,愣愣立在原地。
唐柳转回脑袋,一眼瞧见他,愣了一下,看了眼堂前的日晷,一面步下台阶快步朝他走来一面笑道:“微微,你来接我?这么准时,难不成还怕我丢了。”
他在岁兰微一步开外站定,挑了下眉毛:“看,我是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回总该相信没那么多意外了吧。”
岁兰微动了动唇:“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我不回这还能回哪。”唐柳道,“发什么愣呢,不是说饿了,走,相公给你做好吃的。”说着先一步向宅中走去,没走几步,袖子便被攥住。
唐柳驻足回首,无奈地提起两只篮子,示意自己没手,岁兰微仍没有松手的意思,唐柳败下阵来:“我这才离开了多久……”
他一边嘟囔一边掂量了下手里的菜篮,将轻的一只塞到岁兰微手里,然后牵起他另一只手向前走去。
他的背影结实挺拔,岁兰微恍惚想起数月前自己坐在墙脊上瞧见的瘦干干的乞丐,那时他还在心里笑哪来的胆小鬼,被一块破石头吓得屁滚尿流,连钱都不要了。如今这个胆小鬼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同他一般高的模样,比他有力气,比他会持家。
唐柳来到厨房,放下手里的菜篮子,伸手示意岁兰微将鸡蛋递给自己,等了一会儿却没动静,回头一瞧,岁兰微还在发呆呢。
“好娘子,回神了。”他在岁兰微面前打了个响指,见他略有茫然地看过来,俯身从他手里接过鸡蛋,拿了一把瓜果蔬菜递给他,“帮个忙,把菜洗了。”
岁兰微捧着菜,还没彻底反应过来似的,一时没有动作。
“娘子?”
“……嗯。”岁兰微慢半拍收拢手臂,“我这就去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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