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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婴途径药篓,药草清香钻入鼻尖,非但没有降火,反使心中蹿起一股无名邪火,促使他一头顶翻这碍眼的竹篓子。新鲜采摘的药草撒了满地,夙婴心中烦闷稍减。
他游入仓廪,想道,沈栖迟不是最惜粮吗,他就将里头破坏得一干二净,看沈栖迟还敢不理他!
仓廪之内,粮食成袋堆放在墙边,酒坛整齐累叠,农具统一归置在一边,各样物什分门别类放置,可见主人家平素打理之用心。
夙婴抬眼一扫,还未动作,坛中溢出的淡淡酒香先飘到鼻尖,他一滞,想道,沈栖迟平日最不许他饮酒,他便将这里头的酒通通喝光,若喝光了沈栖迟还不来寻他,他再毁光这里头的粮食也不迟。
这般想着,他游到酒坛边,随意撬开一坛喝了起来,不想喝着喝着却撬了一坛又一坛,身形亦随着酒液的摄入而失了控制逐渐变大。酒香浓郁,熏得他头昏脑热,待最后一坛见底,他早已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然而脑中却始终有一丝念头记挂着沈栖迟是否出门。
他醉倒在酒坛子边上,门口却迟迟未出现沈栖迟的身影。他定定看着,隔着墙遥遥传来那鸟精欢快的叫声,心中渐熄的怒火又如火星子被泼了酒一般熊熊燃起,于是甩起尾巴,大力拍打在粮袋之上。
仓廪宜冬暖夏凉,故而墙砌得极厚,噼里啪啦的动静传到院中变得微弱,加之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沈栖迟压根没听见。可翠鸟精五感敏锐,百米之内的声响听得一清二楚,非但如此,还清楚地感知到这动静是谁闹出来的。
虽说老祖宗的行径有点出乎意料……可越发压抑的气息是实打实的,翠鸟精生怕他一个动怒将自己吞了,忙不迭提醒沈栖迟。
于是待到沈栖迟推开仓廪门,看到的便是一幅狂风过境的景象。
装粮的麻袋四分五裂,谷粒与面粉撒了满地,酒坛七零八落,到处都是破碎的陶片,原本整齐摆放的农具此刻亦横七竖八地躺着。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的沈栖迟,此时也不由得沉默了一瞬。
而罪魁祸首满身酒味,遒劲的身躯在小小仓廪内肆意撒欢,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来了人。他登时僵住,片刻后收起尾巴,伏下身子,将脑袋埋到身子底下,竟显出几分委屈。
沈栖迟霎时气也不是,笑也不得,他走过去,这条将自己变粗了两圈的醉蛇又将脑袋往下埋了埋。见状,沈栖迟就是有脾气也发不出,他弯腰将醉蛇扛到肩上,走出两步,忽然瞥见地上几抹晶亮,定睛一看,却是几片乌紫的鳞片。
他一顿,拎起夙婴的尾巴,果在上面看见几块光秃。农具中有如钉耙般尖利的,酒坛碎片边缘亦锋利,夙婴应是胡闹时剐蹭到,掉了几片鳞。
他醉时动作没轻没重,鳞片是生生掀翻的,有几处皮肉外翻,血虽已自发止住了,伤口瞧着仍是狰狞。
沈栖迟捧着尾尖,沉默着将他扛回屋内。夙婴发了一通脾气,见到了人,在他稳当的步伐和暖香的体温中放任醉意上涌,待被安放至榻上,早已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屋内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翠鸟精钩在屏风上昏昏欲睡,沈栖迟靠在床头,阖目微垂着头,一只手抚在他身上,他以最舒服的姿势蜷在沈栖迟旁边,脑袋枕在他腿上,尾巴搭在松软床褥间。
他动了动尾尖,觉得触感不对,回首看去便见自己的尾巴被纱巾裹了起来,他有些不习惯,正想蹭掉,倏忽感到一道目光静静落在自己身上。
旋即搭在身上的手轻柔地止住他蹭尾的动作:“别动,刚上过药。”
明明白日方听过这个声音,可再度听到,夙婴还是觉得隔了许久。他觉得沈栖迟已经许久没有理他,没有同他说话。
他活百年,在妖中横行霸道,百妖莫敢不尊,何曾受过这般冷落,此刻酒醒想起仍郁闷难解,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枉屈。
沈栖迟见他梗着脖子不看自己,也不似之前那样缠上来,静默片刻后道:“对不起,我不该不理你。”
夙婴暗哼一声,几息后转回脑袋,勉强吐出信子,在沈栖迟掌心轻扫了扫。
沈栖迟唇边浮起一抹微弱笑意,但很快消失不见。
夙婴感受到他心境压抑,想起被自己搅得乱七八糟的粮食和扫荡一空的酒酿,终于有一丝心虚,半晌方迟疑着开口:“仓廪……”
沈栖迟一愣,道:“不碍事。”他停顿一瞬,话音一转,“此事有我之过,你也并非全然无错,坏了那么多粮食,你说要如何赔?”
口吻并不严肃,反倒有几分调侃意味,可夙婴分明感受到他内心仍紧绷着,仿若在死死压抑着什么,他一时费解,思索一瞬后只能归结于沈栖迟其实内心很生气,只是按下不发,便讨好似的蹭了蹭他双腿:“那你罚我。”
“好啊。”沈栖迟笑着接住他脑袋,“那便罚你每日多修炼一个时辰吧。”
仍是深深压抑着。
夙婴抬起脑袋,对上沈栖迟沉静的眸光。可半晌看不出究竟,反而是沈栖迟先笑了笑,摸了摸他后颈,“今夜便算了,许你明日再开始。”
夙婴慢吞吞噢了声。
沈栖迟将他放到床铺上,“好了,今日你我都乏了,你接着睡,我等会儿便回来。”
夙婴不依,尾尖缠到沈栖迟指间:“你又要去哪里?”
“只是去沐浴。”沈栖迟无奈,见夙婴仍旧缠着不放,妥协地将他抱到臂间,“与我同去可以,但不能碰水。”
夙婴吐了吐信子。
这么点小伤,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能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即便是他也会甚觉受用。但他没有想到沈栖迟对待他的伤竟然到了一种慎重的地步。
“这是什么?”
书房筵席下,放着两尺大小的木盆,里头的清液呈现透绿色,散发出一股清幽的药香。
此时已是第二日夜晚,白日塾里办了两场小试,沈栖迟刚批完卷子,这会儿正手持刻刀雕着块黄花梨边角,闻言道:“药浴,于你伤口有利。”
夙婴抬头看了看他,想起白日沈栖迟收拾仓廪的劳累模样,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乖乖游了进去。沈栖迟分神看了眼,及时捞住他即将没入水中的尾巴,“伤口不能碰水。”说着将尾巴搭到木盆边沿。
木盆边沿被沈栖迟垫了一圈软布,夙婴自水下探出脑袋,搭到软布上,目光幽幽地看着沈栖迟雕刻东西。
那是一个初具雏形的鸟架,沈栖迟正不厌其烦地往上面雕刻花纹,而那只不请自来且赖着不走的鸟精正神采烁烁地立在案上,目露精光地盯着沈栖迟手里的架子。
这是要彻底登堂入室了。
夙婴目光飘向案上吃了大半的点心盘,以后这张不大的栅足案上还要再挤一盘点心,小得可怜的空位还要再腾出一半用来给这只不速之客滑稽地跳来跳去。
夙婴下意识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然而尾尖并未传来筵席冰凉的触感,反倒落入了一股温热。他回首,便见沈栖迟握着刻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垫到了他乱甩的尾巴下。
沈栖迟用不赞成的眼光看了盆里的家伙一眼,见他转回脑袋不动了,收手接着雕刻,余光瞥到一旁的鸟精,便缓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啾啾。”
“没有名字?”沈栖迟讶异。
翠鸟精点了点头,又叫了几声。
沈栖迟停下动作,沉吟片刻后道:“我不能给你取名字。”
翠鸟精失落垂头。
“不过——”沈栖迟话音一转,将一本诗集放到它跟前,“你可以自己取一个。”
翠鸟精两只黑豆似的眼珠子一亮,翅膀尖拨正诗集,聚精会神地翻了起来。
沈栖迟笑笑,继续手上的细活。满室静谧,只有沙沙的翻页声和木花簌簌的落下声,夙婴泡着药浴,耷拉着脑袋要睡不睡,中途油灯烛火渐暗,沈栖迟挑了下灯芯,暖黄的烛火又渐渐充盈在不大的书房内。
良久,沈栖迟雕完鸟架花纹,翠鸟精也终于挑好了自己的名字。
盆中的水将凉未凉,沈栖迟将蛇妖捞上来,顺手取了条干帕巾擦拭,目光落在翠鸟精推过来的书页上,“翠?”
翠鸟精点头,随后翅尖翻到另一页,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另一个字。
“——瑶。翠瑶。”沈栖迟微笑,“这名字与你倒合衬。”
这翠鸟精一瞧就是只小雌鸟,取了个翠,又取了个义为美玉的瑶字,的确相合。
翠鸟精——而今应唤为翠瑶了——高傲地昂首。
其实它哪认得什么字,偏巧觉得这两个字顺眼罢了。
沈栖迟单手捧着蛇妖起身,将鸟架子挂到窗边,“试试,合不合脚?”
翠瑶振翅飞到架子上,欢快地蹦跶了两下。
沈栖迟莞尔,顺手抚了抚蛇妖的身子,后者慢吞吞动了一下,沈栖迟低首,见他蔫哒哒的,连舌信也不吞吐了,便问:“怎么了?”
夙婴迟疑一瞬,下巴搭到沈栖迟虎口,缓慢摇了摇头。
沈栖迟看了他一会儿,半晌道:“乏了便睡吧,凡事有我。”
夙婴沉沉阖眼。
第154章
夙婴没有料到,沈栖迟的药浴竟然一泡便是数日,即便尾上的伤已然痊愈,长出新鳞,沈栖迟仍坚持不懈地压着他每晚泡上两刻钟。
这当然是后话,实则第三晚他便难以忍受,问沈栖迟道:“一定要泡吗?”
说这话时他正泡得浑身发胀,幽亮的鳞甲被药浴浸浴成了浓紫,躁动不安地吐着舌信。
“一定要泡。”
沈栖迟在某些事情上总有着夙婴无法理解的坚持,夙婴看了眼沈栖迟的脸色,终究没说这药液令他浑身难受,尤其腹部金纹,随着浸浴时间的加长而愈发灼热,隔着腹甲炙烤着内丹,仿佛要将他烫化了。
夙婴犹记得自己装死和受伤时沈栖迟难看的脸色,最终只是甩了甩脑袋,强忍不发。
他微阖着眼躺尸般浸在药液中,准备等待这难熬的两刻钟过去,忽听头顶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旋即一双手将他捧起,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头顶。
沈栖迟清润的声音响起:“姑且忍忍,好么?”
夙婴怔了片刻,晕乎乎点了头,被沈栖迟放回木盆内。半晌,他在盆内游了一圈,将脑袋转向沈栖迟的方向,“以后也会有吗。”
沈栖迟忍着笑,佯装不知:“什么?”
夙婴干脆游上他膝头,也不管药液是否蹭上沈栖迟干净的衣衫,一路顺着腿盘绕至他肩膀,昂首在他唇上碰了碰,“这个。”
沈栖迟抓下他放回盆内,“只要你乖乖泡药。”
夙婴舔了舔他指尖,自无不应。
*
九月初七,朗日当空。
沈栖迟采摘的药晒得七七八八,夙婴帮着收到药柜里,拉开最上层一个抽屉时却看到了几片眼熟的鳞片,他拿出一片,朝沈栖迟道:“我的鳞片也可以入药吗?”
他作为大妖,自然浑身是宝。
“不是。”沈栖迟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拿过鳞片,放回抽屉里合上,“只是瞧着好看,扔了可惜,暂时收在这里。”
夙婴噢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转回身子。
下午课间,沈栖迟被学子们围着讨教学问。经学课都是些十几岁的少年,与夙婴并不亲近,一个月下来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夙婴得了闲,瞧了忙于答疑解惑的沈栖迟几眼,自席上起身,出了学堂。
“你找我?”萧悯听闻书童通传有人求见,从舍中出来,见到来人颇为惊讶。
夙婴淡淡颔首,“萧先生,叨扰。”
“不敢当。”萧悯拱了下手,“沈先生突然造访,可有要事?”
夙婴迟疑一瞬:“有事相求。”
“哦?”
“……前些日子我玩闹太过,惹了阿迟生气。”夙婴花了少许时间措辞,斟酌着道,“后来又将家里搅得一团糟,阿迟虽不计较,我心中却过意不去,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谁?
谁玩闹?谁生气?
萧悯一脸复杂,实在难以想象面前之人顶着这张冷脸玩闹的情形,更难以想象沈栖迟生气的样子。
半晌,方道:“你尚不知道你兄喜好何物,我又如何得知。”
夙婴沉默不语。
萧悯叹了口气,“也是,我与沈兄相识三年,除却书卷,从未见他为外物所动。若要送他书,只怕都是些他读过的,送了亦是冗余。”
夙婴重复:“三年?”
“是啊,沈兄是三年前来此的。怎么,他没跟你提过?”
“甚少提及。”
萧悯瞧了他几眼,倏地提议道:“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
夙婴迟疑,望了眼学堂的方向,第二堂课尚未开始,蒙学馆的童子正在堂前嬉戏,翠鸟精早几日便跟学子们打成了一片,这会儿正唧唧喳喳地穿梭在人群之中,同他们玩乐。
萧悯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调侃道:“放心罢,一堂课而已,沈兄不会怪你的。”
夙婴想了想,也是,左右那鸟精也会向沈栖迟交待他的去向,遂同萧悯往外走。
两人沿着溪流向上走,萧悯道:“虽不知你怎么忽然想到要问我沈兄的事,不过你也算问对了人,要说这村子里对他有所了解的,我言第二,无人敢言第一。即便如此,我亦不敢声称知之甚多。
“不同于我少长于此,沈兄三年前孤身来到安们村,买了屋舍田地,就此安居至今。三年过去,村中仍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但村中人人对他尊敬有加,你可知何故?”
“因他是夫子。”夙婴道。
萧悯点头赞同:“沈兄来了之后,村里进学的孩童的确多了很多,学子们的学问也大有长进。不过,这只是其一。”
“因他治病救人。”夙婴又道。
“此为其二。”
“还有其三?”
“这其三嘛——”萧悯驻足,“便是这条山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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