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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道元面对小妇人这样的态度,也不觉得奇怪。他生了一张好皮相,这世间的女子,十个里有九个见了他,神情都是这般慌张。
陆道元从袖口摸出二两碎银,放在摊子上,又问她,“这发带可还有其他颜色?”
发带是男人的款式,买两条是什么原因,不言而喻。
小妇人从摊子里翻出另一条发带,她的头更低了,“还有一条红色的,公子是要送给自己的心上人吗?”
陆道元接过红色发带,“这条红色的,是给自己用。”
那另一条,送给心上人?
陆道元将两条发带并在一起,叠起来收到袖中,不再去看低头的小妇人,而是转身离开。
小妇人等他走远后,声音颤抖无力,“是他,一定是送给他……那位京都来的贵人。”
陆道元走了许久,内心有些疑惑,他忍不住转身,看向刚才摆摊的小妇人。
小妇人的小摊前又来了几位客人,却见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带了个猴子面具,给人的感觉看起来忙碌又滑稽。
陆道元看了许久,转身走进旁边的面摊。
他好像知道那个小妇人是谁了。
面摊老板很热情,连忙招呼陆道元进去坐,“客官来的正是时候,正好有空位。您打算吃点什么?咱们店里有肉酱面、牛肉面、担担面和素面。您要是想吃口味重点儿的,也有螺蛳粉、花甲粉、老友粉、猪肠粉,还有桂林米粉呢!”
陆道元在长凳上规规矩矩坐好,摸出一两碎银放在桌子上,“来碗素面,再来壶好茶,剩下的是赏钱。”
面摊老板收了银子,送上热茶,“好嘞,客官!您要不要来份芹菜炒牛肉?”
陆道元点点头,接着吩咐,“不要放辣。”
一碗素面,一壶茶,一叠芹菜炒牛肉,都花不了几个钱。面摊老板顿时乐开了花,转身就去灶台边忙活。
陆道元侧身看向后方,刚才那位小妇人的摊子,想来是绣活好,有不少小姐和公子都来买她的发带。
客人中也有阴阳怪气,特别难缠的,小妇人伶牙俐齿游刃有余。
此时,一位黄衫公子带着书童来到她的摊位前,看上一条紫色的发带,见那小妇人脸上带着面具,又是孤身一人出来摆摊,便想出言压价。
黄衫公子语气不太好,“这些发带都是你做的?”
小妇人也看出来黄衫公子的意图,“是小妇人做的。”
黄衫公子开始挑剔起来,“用料普普通通,刺绣勉勉强强,多少钱一条?”
小妇人也不客气,抬手比了个“二”字。
黄衫公子又惊又怒,问她,“二两银子?你刚才卖给别人的时候,可是一两啊!”
小妇人开口解释,“因为这条发带刺绣精美,用的时间更多,所以要贵一点。”
黄衫公子声线拔高,“这是贵一点?这是贵了整整一倍啊!你是不是看本公子好骗,故意抬价蒙骗我?”
小妇人连忙解释,“您眼光好,一来就看中我这摊子上最贵的,您要是手里没钱,我推荐您买这些一两银子的,用料都是一样的,只是刺绣不同。”
黄衫公子听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谁说小爷手里没钱?小爷是瞧不上你的东西!”
小妇人明显也不想做他的生意,连忙赔罪,“公子说的是,是小摊的东西配不上公子,公子慢走。”
黄衫公子听完脸色好转,带着书童扭头就走,不过走了几步又绕回来,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那条紫色的发带。
黄衫公子有些别扭,“本公子见你这小妇人生活不易,就买下那条紫色的发带好了,书童快给钱。”
小妇人连忙道谢,“谢谢公子,公子真是菩萨心肠!”
书童付了钱,拿着装着发带的盒子,和黄衫公子一起离开。
陆道元放下茶杯,“……”
面摊老板手脚利索,不一会儿就将菜品全部上齐,“都准备好了,客官您慢用!”
陆道元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面条浅尝一口,味道还不错。等他吃完面和一碟芹菜炒牛肉,又喝了一壶茶后,那位摆摊的小妇人,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陆道元出了面摊,走到那位小妇人面前。
小妇人见到他有些惊慌失措。
陆道元便问她,“可是俞家六娘子?”
俞家六娘子俞婉欣,这个名号对她来说,像是个很遥远的称呼了。
俞婉欣没回他的话,她怎么也想不到退婚以后,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
陆道元上手帮忙,俞婉欣收拾东西却不肯回话。
陆道元又问她,“你现居何处,我送你回家。”
俞婉欣听完,面具下的脸悄悄落下两行泪,她点点头死咬着唇不肯出声,她害怕一出声就忍不住哭出来。
第5章 话青梅·一念缘起
陆道元推着小摊子,跟着俞婉欣回家。
俞婉欣住的地方很小,推开门走进去,是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搭了个茅棚,下面是个灶台。
主屋只有一间,一半放着床,另一半放着织布机和一堆杂物。
俞婉欣在房间里收拾出一块地方,摆上茶盏去院子里烧水,陆道元将小摊子放在墙角,站在院子里有些不知所措。
俞婉欣见他站了许久,拿出一张凳子给他,让他去房门前坐着,那里算是唯一宽敞点的地方。
陆道元规规矩矩地坐好,眼角的余光时不时地飘向俞婉欣。
俞婉欣烧完水,又将茶盏搬到房门下,提起茶壶给陆道元沏了一杯茶后,这才开口,“粗茶,您别嫌弃,润润嗓子吧。”
陆道元听了,拿起缺了个小口的陶土茶杯,轻轻将茶面上的茶沫吹开,小小地抿了一口。
喝完茶放下茶杯,陆道元问她,“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俞婉欣听了也不恼他,“挺好的。”
二人不再说话,以往二人相处时话就不多。
陆道元又坐了半个时辰,方才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给了俞婉欣一封信。
陆道元向她解释,“我在城外有座私宅,信封里面是地契,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俞婉欣收好地契,低头轻声道谢,“多谢。”
陆道元听完,便提着红皮灯笼告辞了。
俞婉欣摸着装在胸口的地契,在那里心跳急促,心口酸胀的厉害。
她和陆道元退婚以后,从来没有后悔过,在她心里自由永远高于爱情,当年处理的方式不妥当,她内心很愧疚。
陆道元总是彬彬有礼,他风度有余却亲近不足,让她无法靠近,如今身份更是天壤之别。
俞婉欣听着陆道元离去的脚步声,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追上去,她颤抖着大声呼喊,“陆探微,你找到那位贵人了吗?”
黑幽幽的小巷子里,陆道元一身白衣,提着红皮灯笼,他转身的时候,红色的灯光照得一身白衣微微发红。
俞婉欣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当年那个一身喜服的少年郎君,她和陆道元之间没有退婚一说。
“退婚”是俞家因为俞婉欣的逃婚心生愧疚,才散播出来的“善意谎言”。
当年,她在和陆道元拜堂的时候,犹豫挣扎片刻就逃婚了,留下陆道元一个人,面对双方亲戚的质问和苛责。
时间一晃,十几年过去,陆道元依旧是当年那个翩翩玉面郎君,而她岁月蹉跎满面细纹。
陆道元见俞婉欣一身粗布麻衣,带着滑稽的猴子面具站在门边,他恍惚间,也看见了当年那个锦袖罗裙的活泼少女。
那时候,陆道元是真的想和俞婉欣过一辈子,可惜世事无常,回首往事只余叹息。
陆道元知道她在问什么,如实回话,“找到了。”
“是吗?”俞婉欣听了,面具下的脸笑了,她又问,“那位贵人,是位怎样的人?”
陆道元想起李四的模样,斟酌片刻才回话,“那位贵人生的极美,反倒是我与他不太相配。”
俞婉欣抽了抽鼻子,竟然鼓励他,“莫要看轻自己,在感情上,男人一定要主动些。”
陆道元愣了愣,有些意外俞婉欣会说这样的话,他认真道谢,“谢谢,借俞小姐吉言。”
俞婉欣心下难过,她早就不是什么小姐了。
陆道元辞别俞婉欣,转身离开。
小巷子很短很黑,他生的高大,脚步也快。不一会儿,红色的灯光和身影都消失在小巷子里。
俞婉欣站在门口看了许久。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像这条小巷,很短,很黑。
第二天早上,秦淮河里撑船的渔夫们照常出工。
有个渔夫看见河面飘着一个“红布袋子”,他用船桨将“红布袋子”扒到眼前,发现是个溺亡的年轻女子,她身着红色嫁衣,脸色平静。
年轻女子死了没多久,身体还是温热的。
他们将人捞到岸上盖上白布,其中一位渔夫守着,让其他人赶紧报官。
官差到达河岸的时候,河岸上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官差办案,行人回避!”
“别围着,都散开!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随我等一道回衙门!”
“是小人第一个看见的!”
“带走带走!通通带走!”
在秦淮打渔,每个月总能遇见几个想不开的戏子跳河,其中年轻女子最多,原因也不难猜,想来又是个苦命的姑娘。
经过调查,她的名字叫俞婉欣。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件事很快就在江南传开。
这几天,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事情发生的当日,江南县令徐蓬知道这件事,立即让人去俞府请俞婉欣的亲人,俞婉欣的双亲不肯来收尸体,只说族谱上早就划去俞婉欣的名字,俞家没有这么丢脸的女儿。
因为有目击证人说,俞婉欣死的那晚,陆道元去找过她。
众人纷纷猜测,是陆道元因爱生恨才……又过了两天,事情越传越离谱。
徐蓬没办法,为了消除舆论,只能亲自去陆府,将陆道元“请”来县衙。
陆道元是徐蓬的先生,前几年徐蓬殿试,还是陆道元在皇帝面前保他做了状元,如今陆道元辞官,徐蓬自然要好生孝敬。
徐蓬知道以陆道元的人品和气度,万万做不出这样荒唐事来,陆道元是位真君子。
而陆道元知道俞婉欣投湖的事后也很震惊,他亲自去县衙配合调查,和徐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蓬佩服陆道元的高义,只让恩师在家“自审”,他决定亲自带人去调查这件事。
这件事影响很大,徐蓬怀疑是京都高官,在陆道元辞官归隐后,故意陷害想让他名誉扫地。
也可能是龙椅上的那一位,毕竟历史上少有丞相在壮年辞官,保不齐是陆道元失了圣宠。
经过仵作的调查,俞婉欣投湖的时间应该是在凌晨。
徐蓬令人挨家挨户去案发地点,还有俞婉欣家宅附近的街坊询问,发现无人看见俞婉欣投湖。因为没有目击证人,所以不知道她是自己投湖,还是被人投湖。
案情陷入焦灼。
李四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他还是从杜丽娘的口中听到的。
李四怕和陆道元多“偶遇”几回,会被陆道元看出端倪,所以最近几天都呆在家里,因此还被杜丽娘嘲笑。
赛诗会上,杜丽娘文思泉涌,将一众才子比成庸才,她都能预见第二天潇湘楼的名气会多大,钱财更是滚滚而来。
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了陆道元前未婚妻投湖身亡的消息。
这个消息太过劲爆,什么潇湘楼杜丽娘又赢了赛诗会,哪个哪个才子输的屁滚尿流等等,都显得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无外乎是陆道元的名气太大了,他是江南才子,年少成名又登科及第,是当年科举的状元,一入朝堂就是刑部侍郎,他官运亨通一路做到左丞相,前后时间不超过五年。
在楚国官员的晋升史上,简直闻所未闻,他又是福书村,更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现在这位“天下读书人的表率”,疑似谋杀前未婚妻?众人都在议论俞婉欣与陆道元的爱恨纠葛。
最麻烦的是,办这个案子的县令带着衙役,当天就在俞婉欣的住宅,搜出陆道元私宅的地契,这又为舆论添了把干柴。
“四爷,您说陆道元他莫不是个傻子吧?当年他那未婚妻狠心弃他而去,如今再度相逢,见她落魄,他不去踩上几脚,还给私宅地契?您说他是真想让俞婉欣过好日子呢,还是变相地偷偷养起来,威胁人家小姑娘,给他做见不得光的外室?”
杜丽娘看向一旁认真吃茶点的李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看似询问实则试探,“您觉得那一种的可能性更大些?”
李四瞥了她一眼,喝了口茶不答反问她,“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些疯言疯语?”
杜丽娘听了有些难以置信,李四竟然会维护死对头陆道元,半响只闷声气愤,“现在江南都在传这件事。也就您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才会不知道个中细节。”
李四按住茶盏不再让丫丫续茶,他放好茶盏,脸上神色捉摸不定,“我怀疑陆道元是假辞官?”
杜丽娘有些无语,“您该不会还在怀疑,人家辞官是为你而来?”
李四反问她,“你难道不是这样认为?”
杜丽娘被他的话问的一噎,想到昔日陆道元对李四穷追猛打的场景,立场顿时有些摇摆不定,她无语凝噎,“他应该没有弯到这种地步?”
李四听完气笑了,“你在想什么?我是怀疑他知道我假死,特意来试探我,辞官只是迷惑我等的假象。至于他那位可怜的未婚妻……谁知道是真是假?”
杜丽娘听完,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告诉他,“那位未婚妻绝对是真的!”
李四有些疑惑,将脑袋往杜丽娘跟前凑,又问她,“你因何这样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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