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怎么样?我们的演出不会被迫叫停吧?”
“不至于,可以改成五人钢琴共奏,先调整舞台站位,再联系工作人员操控升降台,把原来的第六架钢琴撤掉——”她单手插兜,说话间,手机震动。
RE:【发地址,我们马上到】
看到这条消息,她嘴角弯起。另外四人见她这样,不免忧心忡忡。
“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陈晚照揿灭屏幕:“救星来了。”
这些天,她们夜以继日练习,只为更多人看到。不曾想快上台,竟出这档子事,一时间,团队头顶笼罩着阴云。看她们彩排之余想办法拉人,陈晚照压力不小。
终于,晦暗的日子照进一抹希望的光。
她拍手喊道:“别萎靡不振了,全都打起精神来!”
***
得知找到第六人共奏钢琴,团队成员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的同时,也好奇对方是谁。
明玥气喘吁吁跑到练习室门口,她的双颊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对即将踏上新征程的激动与期待。
赵文乔拎包紧随其后:“有这么急?”
“急的!大后天登台表演,得争分夺秒练习,不拖大家后腿才行。”明玥顺完气,拧动房门把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的六架三角钢琴,黑白相间的颜色反差,如同琴盖下交映互补的黑白键。它们相对摆放成紧凑的弧形,从上空看犹如绽开的花。
难怪陈晚照对团员的缺席耿耿于怀,换作五人,四人,根本展现不出想要的效果,倘若八人共奏,必定有两人背对观众,除非主持位,否则这在表演中是种很不礼貌的行为。
两人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的目光全被右边那位吸引。女人眉眼深邃,那双下三白眼冷淡地扫视一圈屋内,仿佛巡视领地的兽类,带着还未驯化的野性。
最重要的是,她们认识!
“哦我的天哪!”黑人女孩夸张尖叫,不敢置信,“陈,你做了什么!竟然能说服乔重返舞台!”
“乔,是乔啊!”金发白女掌心合十,放在胸前,她的眼角隐隐泛着泪花,“十四年过去,谁能想到我居然在威尔歌剧院的练习室,看到日夜思念的人呢!”
“好女孩,回来吧,回来吧……”扎低马尾的人叹息,她有一头亚麻色的卷发,配上那虔诚的表情,颇有种举行招魂仪式的诡异感。
知道真相的三人:呃。
要不是陈晚照站在镜前,赵文乔以为自己误入了哪个舞台剧的彩排间。
明玥觉得有必要和她们说清楚,毕竟以后会和在场的人成为同事。她怯生生从赵文乔身后探出小脑袋,轻声道。
“那个,我叫明玥,是晚照姐姐请来的琴师,”见气氛陡然降至零点,她语无伦次,九十度深鞠躬,“接下来的两天,请多指教了!”
听到这声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晚照姐姐”,赵文乔眉尾微挑。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沉默。黑女闭嘴停止尖叫,白女抹掉眼泪,低马尾面色漠然,还有个更是低头看修剪整齐的指甲。
从曾经名震一时的钢琴天才赵文乔,到眼前这位默默无闻的小豆丁,她们感受到滑铁卢般的落差,需要时间缓缓。
金发白女最先开口,用质疑的眼神打量明玥:“陈,你确定她能行吗?”
“让乔来怎么样?”这是刚才看指甲的那位,她的脸颊分布着可爱的褐色雀斑。
“我赞同,让……”低马尾思索了会儿,用不太标准的口音念出名字,“让明玥来风险太大,我们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水平。”
听出她的顾虑,赵文乔手搭上明玥的肩,睁眼说瞎话。
“她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实力绝对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更出色。”
有时得承认,她的名头响亮且有用。此话一出,空气中弥漫的微妙少了许多。
“可是,我从没在任何艺术板块上见过她的脸,也许她在自己的国家很火吧。”黑女摊手。
低马尾说:“虽然乔不从事这行多年,但她功底在,不会差到哪儿去。”
明玥低头盯着脚尖,她理解大家的态度。假如她的到来并不能弹出6>5的效果,还不如撤掉那架多余的钢琴,好过自砸招牌。
赵文乔却懒得和她们争辩,转向陈晚照,换成国语冷声道。
“陈晚照,明玥是来救场的,不是来受气的,你放任团员排挤她,几个意思?”
陈晚照像早料到这种结果:“别生气,实力能碾压一切质疑。”
她让出身旁那架琴,对明玥招手:“明玥,过来。”
明玥瞅一眼赵文乔,依依不舍挪过去,紧张得快同手同脚了。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你说过会弹,对吗?”陈晚照掀起笨重的顶盖。
“会的。”明玥将红透的脸埋进衣领,嗫嚅道。
“现在,弹给她们看。”
赵文乔攒了满肚子火,要不是怕明玥伤心,她恨不得直接带人离场,让这些糟心事全滚吧!
可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至少得等明玥试水之后。
她凝神屏气,专注看向那坐在琴凳上的人。
第98章
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 是学校大四上学期的必学曲目。因难度高知名度广,被奉为教科书式的经典。当初明玥为了练习,差点将钢琴按出火星子, 最终课堂小测成绩出来,一个班五人, 仅有她及格线以上。
能弹奏出五分精髓, 已是班上的佼佼者。
赵文乔对此曲也印象深刻, 以前赵家请来的私教做示范,弹出的效果与国际名家差距甚远。这曲子可以说极考验功底,熟练掌握和按音节弹奏, 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效果。
面对几双齐刷刷望过来的眼睛, 明玥坐立难安。她搓动汗湿的掌心,眼前复现那张背得滚瓜烂熟的谱子。
见她指腹搭在琴键上,迟迟不肯动,陈晚照安慰。
“别紧张, 大家对你的要求很宽松, 弹出平均水平就行。”
反正六人同时演奏,只需要不出意外, 保持曲调和谐, 没人在乎谁水准更胜一筹。况且明玥是被临时拉来救场的,她本就没抱有太高的期待。
欢快的旋律流泄而出, 开头一小节节奏慢,是整篇最简单的部分,基调为春——寒冬——痛苦隐忍——新生, 放到现在兴许落入俗套, 可在库拉金创作的年代,掀起不小的风波和批判。直到死后许多年, 当代评论家才施予赞誉,并成为创作的模板之一。
随着深入乐章,音符越来越紧凑,明玥的手指几乎在琴键上舞出残影,她状态很好,忘记自己正处于被审讯的位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先怀疑的黑女眼底露出几抹诧异,与身旁的低马尾交换眼神,紧绷的体态柔和下来,呈现某种放松,惬意的姿势。
曲子犹如堆叠的浪花推上高潮,即将让人心潮澎湃,引起共鸣时,又戛然而止。
听众的心重重落下。
进入第二段。
赵文乔细数节拍,感受到陈晚照正越过钢琴,与自己遥遥相望,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她读懂那女人的眼神,盛满半场开香槟的喜悦。能看出,她对明玥的表现非常满意。
一曲毕,明玥如梦初醒,室内温度分明不高,她的脊背渗出细密的汗,黏住内衬难受得紧。
琴凳挪动拉出刺耳的声响,她虚脱起身,全身心投入一次演奏,眼下情绪亏空,再提不起劲。
掌声热烈,雀斑女孩一改排斥的态度,猛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激动叫道:“明玥,你的技巧太出色了!陈,你从哪里捡来这么个宝贝?”
“我说路上偶遇,你相信吗?”陈晚照摊手,“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塔尼亚,你得有危机感了,明玥的水准和你不相上下。”金发白女调侃。
塔尼亚站定,与明玥拉开距离:“嘿,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好听!”
赵文乔静默立在门口,看明玥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没上前打扰。就在此时,那位极度崇拜她的低马尾走过来,她似乎早看穿两人的关系,问道。
“你们是情侣吗?”
“嗯。”赵文乔点头,态度谈不上热络。
闻言,低马尾脸颊潮红,高喊:“明玥和乔是一对!天哪,我以为她的心里只有音乐!”
尽管在场大多数人的年纪比赵文乔大,可她们现在的反应,就像被冲昏头脑的粉丝,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欢喜与狂热。
“太浪漫了,简直是南·金和姬蒂·巴特勒的翻版!有朝一日,希望看到你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上——”金发白女感慨,意识到什么,“抱歉,这形容是不是不太恰当?”
“非常。”赵文乔冷脸回答。
陈晚照笑得肩膀轻颤,练习室内充满轻松的氛围,接连多日掠过头顶的阴霾,总算散开了。
几人在威尔歌剧院没待太久,为了保证练习顺利进行,不得已之下,陈晚照带她们来到郊区租赁的独栋别墅。这里远离市区,吵闹到三更半夜也不会有人打扰。
和澳洲的家构造差不多,面积却小很多,庭院也没有露天泳池。一进门,陈晚照示意她们稍事休息,自己去调客厅六架钢琴的音准。
明玥拿起曲谱熟悉流程,和单人独奏不同,六人共奏不要求整篇全弹完。比如每段主题的转换,会安排加入间奏,确保衔接流畅。
赵文乔四处走动,打量这栋府邸,回头见明玥窝在沙发上,小脸苦巴巴皱着。只有在高度专注下,她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她很想上前,抬手抚平明玥的眉眼。朝前迈步,陈晚照拦在身前。
“心疼你小女友了?”她站在灯下。
赵文乔从没像现在这样,仔细打量陈晚照的眉眼。对方五官精致漂亮,倘若进军娱乐圈,绝对被对家发艳压通告的类型。坦白来讲,她无法招架这种风情女人,就像无法忍受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每寸肌肤都冒鸡皮疙瘩的程度。
“她的决定,我不干涉。”赵文乔烦躁地收回视线。
“没必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你的明玥,马上就要奔向她的锦绣前程了,”陈晚照提及之前的保证,“答应她的,只多不少。”
赵文乔兴致缺缺,坐在岛台的高脚凳上。
见状,陈晚照提醒:“我提前让人在二楼收拾客房,要不先去休息?”
“你们呢?”赵文乔问。
“只剩两天,我和她们肯定睡不着,估计这两晚得通宵,等演出前夕养足精神,直接登台。”陈晚照说出她的打算。
“提前透支体力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赵文乔很少吐露出关心的话语,其中很大一部分拜明玥所赐。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
“我留下陪她。”
“随便你。”
简单聊两句,陈晚照走到钢琴前,让几人过来试一段。
“登台前三人一组从左右进场,速度统一,舞台会有参照物,汇合到中央面向观众鞠躬……”
这些注意事项,主要讲给明玥听。后者郑重点头,嘴里喃喃,通过默念重复的方式记得更牢靠。
赵文乔单手抵额,看向明玥。女孩挺直背坐在钢琴前,发丝边缘有一层光晕。她扬起下巴,偶尔觉得枯燥无味,便偷偷摸摸望向对面,被赵文乔逮个正着。
专心练习。
赵文乔比口型,明玥不好意思扭头,澄澈的眼眸被垂落的睫毛掩去一半,木讷的表情像橱窗展示的娃娃。
怕让她分心耽误进度,赵文乔自觉坐在里侧,这里是视野死角,方便自娱自乐。
窗外冬景恹恹,路灯照不到的幽林深处,影影绰绰晃着野生动物窜过的影子。离得更近的庭院,地灯描摹低矮灌木的锯齿状边缘。夜晚漫长又单调,等她再抬头,才发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耳边断断续续的伴奏停歇了,从开始的僵硬违和,到五段相似的旋律注入新的声音,至少能应付外行人的耳朵。明玥年纪小,学东西更快,当成果摆在面前,她们松了口气。
铤而走险的决定迎来超乎预期的结果。
几人躺在毛毯上小憩,赵文乔甚至能听到明玥特有的酣眠声。
一听可乐出现在眼前,紧接着身旁高脚凳拉开,陈晚照坐下。
“你不休息?”赵文乔握住可乐,放到手边。
“压力太大,焦虑得睡不着。”陈晚照扣住拉环,滋滋滋的气泡冒上来,听起来挺解压。
她是团队的主心骨,即便内心再没底,也得表现出必胜的决心。
赵文乔压低音量:“这么拼命,至于吗?”
“成名要趁早,”陈晚照举起可乐,碰了碰她的,“我可不能等到四五十岁。”
“家里人压力你?”赵文乔问。
她记得陈晚照和费舒平走得近,都是官家千金,私底下收礼多,却不敢摆在明面上挥霍,听起来就憋屈。不过有消息称,陈母今年卸任,该到退休的年龄了。
陈晚照摇头,看穿她的内心:“那倒没有,我妈在任期间老实本分,家里没什么钱,只是我再不争气,她没享福人就提前走了。”
老掉牙的话家常,赵文乔本想来句“关我屁事”,又想到这人是明玥的上司,不得不收敛锋芒。
思索再三,她生硬道:“别灰心,说不定你会走在她前面。”
陈晚照语噎:“……谢谢,听到你的安慰我难受多了。”
她饮尽可乐,接着说:“从小家里供我学琴,托举我出人头地,当然,前几年有你在,我过得挺不如意的。”
“所以要加倍奉还给明玥?”见她把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翻出来,赵文乔警惕。
“我说过,从来没想和你争个你死我活,是媒体造谣生事,那些人最爱看两人斗得两败俱伤的戏码,”陈晚照叹气,“我那时候挺幼稚的,总想为什么两人不能并列第一呢?还想和你交朋友,讨教一下弹钢琴的技巧——或许可以组合出道,BY2那样的……可惜你对我敌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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