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你的亲戚?”赵文乔捧着空掉的杯子,目送女孩上楼。
汉娜点头:“侄女,听说八月底的威尔歌剧院有演出,特意赶来的,好心的我收留了她。”
她显然对明玥兴致高涨:“不提她了,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她是一名钢琴家,对吗?”
明玥不厌其烦地回答她连番的提问,直到女人心满意足,恰好欧若拉下楼,手里握着她们想要的东西。
“别着急走,要参观我的书房吗?那里摆满我近两年的杰作,你肯定没见过,全是未公开画稿。”
见赵文乔作势道别,汉娜挽留。
闲来无事,赵文乔没推诿,牵住明玥的手,跟在汉娜身后。
走廊尽头通向画室,即便夜色深沉,她也猜出这间办公室的采光未必充足。果然,等推门而入时,明玥被里面的景象吓到。
临门摆放一尊等身蜡像,细看其五官,几乎与汉娜别无二致。注意到她们的反应,汉娜洋洋得意介绍。
“这是我找专人定制的,很逼真吧?当初欧若拉意外闯入,也被吓一大跳。”
赵文乔:“……”
她承认自己的恶趣味远不及眼前这位,假如自己照做,肯定会被赵朗丽耳提面命,让她不许再搞这种晦气玩意。
眉飞色舞的汉娜与神情呆滞的蜡像形成鲜明对比,明玥强忍不适挪开视线,细细打量画室的陈设。
墙上用图钉胡乱固定着画纸,有些是废弃的草稿,有些经光照日晒已泛黄褪色。这些画拥有共同的特点,线条杂乱无章,如同癔病患者极致疯狂下,在清醒与疯狂的临界点的发泄之物。
乍一看,她以为自己误入童话世界里蓝胡子的密闭房间。脚边是廊道泄入的光亮,驱散室内快要将人湮灭的压抑氛围。
不得不承认,赵文乔的作品与这位比起来,确实相形见绌。
汉娜同样意识到这点,她拍拍赵文乔的肩膀:“我看过你的作品集,很遗憾离开我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赵文乔罕见地没反驳:“我的技术确实需要打磨。”
“技巧根本不是重点!”汉娜皱眉高喊,像是生气,“最重要的情绪,情绪明白吗!技巧这种见鬼的东西,傻子学十年也能学会!”
自那以后的谈话,三人间的氛围诡异又尴尬。离开汉娜的家,两人并肩走在路上,还沉浸在那疯女人反复的抨击与指责中。
道路两旁的枝桠刺向浓墨的天,黑黢黢如鬼魅般。明玥插进赵文乔的口袋,两人的手交握取暖。
“她可真凶呀,刚开始我以为老师很热情呢。”
赵文乔听明玥说。
“在家待得久,少接触人是这样的,像我以前,很容易出问题,”赵文乔讲话时吐出小团白雾,“不过这次来,给了我一些灵感。”
“难怪你们能成为师生。”明玥紧挨着她,快要把人挤进绿化带。
赵文乔不以为意:“是吗?这应该不算缺点,她说我很有个性。”
“我也觉得你很有个性!”
明玥的阴郁一扫而空,胸腔又被赵文乔带她见恩师的喜悦占据了。
冷风钝刀子似的磋磨人的神经,她们踩着彼此的影子相协而行,朝不远处那道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在澳洲旅游的日子只有刚开始是新鲜的, 清早城市腾起白雾,马路上凝结的冰霜反射出光亮。类似的寒冷气候很少见,两人也算赶巧, 如此一来,许多计划中的行程不得不搁浅。
赵文乔闷在收拾好的画室里, 她将那幅半成品从京市带来了。灵感竭尽的时候, 就起身开窗透气。
楼下传来熟练的钢琴旋律, 明玥调好音,闲来无事拿来练手。好似透过这架灰尘遍布的乐器,与过去的她邂逅。赵文乔偶尔盘腿坐在沙发垫上拼拼图, 听她喋喋不休念叨着。
话太密到受不了, 会揪住明玥的后脖颈堵嘴,直至她们亲得气喘吁吁,一齐倒在松软的毛毯上。
半月的时光过得很慢,松弛的节奏令人眷恋, 不忍再回到那钢筋混泥土架构的城市内。可惜距离明玥期待的歌剧院演出越来越近, 她们必须提前出去逛逛,好让自己适应人声鼎沸的街角。
替明玥缠好围巾, 赵文乔掌住她的下巴, 使那张明艳雪白的脸蛋全露出来。女孩的睫毛乖顺地搭在眉下,多看一眼都心软到冒泡。
在街道漫无目的散着步, 两人像一窝抱团取暖的小兔子,互相蹭额头来表示亲昵,放在热情奔放的国外, 却含蓄且内敛。
走进常光临的咖啡店, 她们在异国遇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文乔站在自助点单器前,对着由顾客自行拼配的豆种犯难。恰好此时, 左肩被人用力猛拍。刚开始,她以为是明玥的恶作剧,眼睛依旧黏在表单上。
“别闹,乖乖坐那边等我。”
“你再看一眼我是谁呢?”
曲文的声线如幽灵传到耳畔。
赵文乔转身,对上女人笑盈盈的眼,一时语塞:“你怎么在这里?”
“哟,瞧着话说的,好像我是尾随你两的变态似的,”曲文端起马克杯,杯沿残留着深色的咖啡渍,“你忘记我是干什么的?”
她朝临窗的卡座扬起下巴,那边全是熟悉的国内面孔,手旁放置着专业的拍摄仪器,看来是外出取材的工作人员。
异国遇亲友,再冷漠的人也得给几分薄面。赵文乔请她过来叙旧,明玥正在刷手机,见人回来抬头。
“曲文姐姐!”她的惊喜溢于言表。
“上午好呀,蜜月旅行过得怎么样?”曲文把手包放在里侧,调侃问。
明玥不好意思,用门牙轻轻磕碰咖啡杯的边缘:“我和姐姐在一起好久啦,不算蜜月。”
“甜蜜度过一个月,不是蜜月是啥?”曲文摆手,“刚才我先看到的你,连叫好几声没回,这才去找的赵文乔,玩什么呢那么入神?”
“在看威尔歌剧院的开放时间,最近有场隆重的表演,想提前进去熟悉位置,免得到时候入场晕头转向。”明玥叉起面包干,蘸炼乳送入口中。
赵文乔横插一嘴:“她期待挺久的。”
谁知这话给了曲文一记重击,她猛地想到什么:“威尔歌剧院?你说的难不成是市中心那个?”
“不然?”赵文乔挑眉,不理解她咋咋呼呼的反应。
“哎呀!我之前听说那谁八月底要去表演,就那个,那个谁……完蛋,我把她名字忘了!”曲文急得语无伦次。
实在承受不住隔壁黑人小哥频频望来的视线,赵文乔淡淡道:“陈晚照?”
“就她!”曲文向她投去默契的目光,表情激动。
闻言,对面两人交换眼神。早在京市,陈晚照曾到访家里,并塞给赵文乔一张名片,希望她能加入自己的工作室,重返舞台。
当然,赵文乔严词拒绝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会因为外界的看法,而偏离既定的轨道。
“我只知道她七月底离开京市。”
服务员递来热腾腾的咖啡,苦涩的焦香弥漫,烫模糊小片窗景。赵文乔浅抿一口,浑身逐渐热起来。
“嗨,这不是要演出吗?反正你们熟悉,让她给两张内部票,视野好体验佳……”
“你的馊主意很好笑。”
说话间,曲文的团队走过来,在她的耳边低语。然后对方起身,同她们告别。
“我得走了,下午还得飞隔壁市取材,”曲文遗憾,走前不忘提醒,“我的意见一定要采纳啊!没她的联系方式,我推给你!”
“有闲工夫操心,不如走前帮我们结账。”赵文乔犀利回。
等目送曲文离开这条街,明玥揉了揉久贴玻璃上的发红额头,感慨:“竟然在这里碰见曲文姐姐,这个世界真小。”
“那叫阴魂不散。”
不过偶遇那会儿,赵文乔确实感到诧异。虽然知道曲文作为旅游博主,要全世界各地跑,可没想到能在这家咖啡店重逢。
明玥的话拉回她的思绪:“姐姐,我们回家吗?”
“嗯?”赵文乔疑惑,“不是去歌剧院吗?”
下午她们准备去剧院,这是近期最后一场演出,在那之后,得等八月底场馆才允许再次开放。
“曲文姐姐说陈晚照去哎,说不定真能搞到两张——”
话没说完,赵文乔扯住明玥脸颊的软肉,打断她的痴心妄想:“拿人手短,况且我和她很熟?奇怪,你以前不最怕我们接触?怎么这会儿向人献殷勤了?”
“放手啦,”明玥委屈噘嘴,“为了演出,姐姐可以牺牲嘛,出来玩,最重要的是开心。”
赵文乔气极反笑,趁周围人在做自己的事,飞快咬一口她的下唇,以示惩戒。
“真大方。”
“是姐姐太小方了。”
慢条斯理享用完早餐,她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却被告知这桌账单已结清。承了曲文的情,等再出来,赵文乔对她的怨气消散不少。
午后在公园长椅上闭眼小憩,醒来时将近入场时间,两人拦下一辆的士,前往威尔歌剧院。
歌剧院建造在海岸中心的岛屿上,一条宏伟的跨海大桥直通两岸。湿重的冷空气吹得喉咙发痒,明玥勉强闭嘴,坐在车上和赵文乔眼神交流。
广场前是极富设计感的水色立方体雕塑,与身后的威尔歌剧院造型交相辉映,曾是普利策克获奖者的代表作,得益于此,这里也成为澳洲的地标性建筑之一。
入场前的检票流程很简洁,赵文乔买的座位是二楼的悬空台,视觉效果震撼,不仅能清楚捕捉台上演员的表情,包厢的私密性还避免人来人往败坏兴致,整场看下来意犹未尽——如果明玥没睡着的话。
落幕时分,赵文乔轻拍明玥的脸,听她不满嘟哝。
“睡饱了?”等她掀起眼皮,赵文乔眸色揶揄,“口水流我衣领上了。”
闻言,明玥连忙坐起来,嫌丢人地来回擦拭嘴角,等触及一片干燥,才明白自己又被戏耍了。
“昨晚让你早点睡,非要打游戏到深更半夜。”
赵文乔盯着对方额前睡翘的一缕发,用掌心捋平。
一楼的观众纷纷离场,见明玥仍睡眼惺忪,她准备带人去洗把脸,免得轮渡的晚餐计划中止。
穿过各种卖纪念品的商店,她们来到卫生间门口。赵文乔掬起一捧水,抹过明玥的眼角和脸颊,直到看到怀中人容光焕发。
此时,一道充斥怒气的低喊吸引她的注意,是从廊桥拐角发出的。
秉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赵文乔循声望去。
“得流感高烧不退至少提前说一声,现在离演出就三天,她直接撂挑子不干,我去哪里找第二个人?”
赵文乔:……好耳熟的声音。
就在上午,这人的名字还被曲文挂在嘴边。
“替补不了!替补不了!你要我说几遍!”印象中陈晚照都是悠闲自得的,鲜少表露出眼下的暴跳如雷,“没有直飞澳洲的航班,坐中转得一天一夜,晚上就要彩排,来不及!”
不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女人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把电话给她。”
听到团员给自己找各种借口,陈晚照耐心告罄,冷下声来。
“你考虑好,如果这次缺席,以后我的工作室都不会再和你合作。”
挂断电话,她扶额靠在栏杆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没时间谴责临阵脱逃的团员,当务之急,是在澳洲当地找个靠谱的琴师。
思及此,她点进通讯录,逐一发消息询问,得到的全是否定的答案,要么人无法及时赶来,要么在筹备新的音乐会。
焦头烂额之际,陈晚照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身上,回头,与赵文乔四目相对。
赵文乔敢说,自己当时在对方眼里,绝对是天神降临。
好吧,其实是饿狼垂涎的生肉。
只见陈晚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恳求道。
“赵文乔,这次你一定得帮我——”
未等她说完,赵文乔打岔:“没偷听,知道,帮不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在这里,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陈晚照不死心,紧张得语速加快。
“你指望一个多年不碰钢琴的人救场,不如去琴房找个老师,免得被外媒嘲讽晚节不保。”赵文乔的语气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有理有据的解释成功堵住陈晚照的嘴,她的周身再次被阴云笼罩,急迫地坠下零星的雨点来。
“这……怎么办?”她攥紧双手,还打算再劝,“你基本功挺好的,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
这时,慵懒的哈欠声来自身后,明玥舒展四肢,带着刚睡醒特有的鼻音。
“姐姐我醒啦,接下来是去岛上玩吗?”
等半天没回应,她再细看,陈晚照正站在赵文乔身旁,一双眼死死攥住她。
突然,女人问她:“库拉金的《A大调第六奏鸣曲》,会弹吗?”
“啊?”明玥没反应过来,觑了眼赵文乔,乖乖答,“会的。”
“你不会——”
赵文乔冷声,不等阻止,一阵风带过身旁,陈晚照抓住明玥的手腕。
“你,跟我来!”
作者有话说:
曲子是编的
第96章
计划中轮渡上浪漫的烛光晚餐没去成。
陈晚照拉着明玥穿过嘈杂拥挤的走道, 来到后台那扇虚掩的房门前。夜色降临在海上,江滩的渔火连成一线微茫,翻涌的浪潮声被更广阔的风卷走, 根据安排,此刻两人该坐在船上, 感受脚底晃荡的海水托举, 拿起香槟干杯。
68/74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