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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不是李风情第一次听到宋庭樾说这类似的话。
早在四年前,他们结婚当日。
宋庭樾的堂兄就问过宋庭樾,为什么会选择和他结婚。
宋庭樾的回答便是,“李霁临终前留下遗言,要我好好照顾他。”
那堂兄噗嗤笑出声,半信半不信地调侃道,“人让你好好照顾,你给人照顾成结婚对象?拐到床上去?”
“我不是为了上床才和他结婚。”
宋庭樾义正词严地反驳,随即又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唯有婚姻才能将两人深度捆绑,也只有这种方式,无论从事业还是人身层面,都能合法、彻底地履行照顾与帮扶的责任。”
那是婚礼当天。
前厅隐约回荡着司仪庄重而温情的誓言:“……爱他、珍惜他,直至生命尽头……”
而在门后的阴影里,宋庭樾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法律文件。
当时李风情听到,说不伤心是假的。
宋庭樾前些日子亲口说‘喜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判若两人,难道他骗了他吗?
“你这……李风情知道吗?”堂兄紧接着问。
宋庭樾沉默着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知道,李霁的事于我于他都是不可弥合的天堑,除了给他平添不必要的负担,还能带来什么?”
“……”
原来宋庭樾真的骗了他。
还打算一直瞒着他。
李风情在后台足足愣了十分钟没能动弹。
但那时天真。
他心里是燃着微末的幻想的:现在或许是责任,但天长日久,铁树未必不能开花?
六年不够就再等六年,他一腔热血,宋庭樾总有被焐热的一天吧。
何况他是他从青春期延续到成人的执念。
总有不甘心、总有意难平,他根本舍不得在那临门一脚的时候放弃。
……
时间回到现在。
手机屏幕上,监控软件仍在无声运行,画面里宋庭樾模糊的侧脸轮廓似乎还在微微开合。
但李风情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几下,像是濒死前的挣扎,随即又沉了下去。
“啪嗒。”
手机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这声音一瞬唤回李风情的神智。
办公室里交谈的声音似乎也短暂停止。
李风情麻木着神情捡回手机,几乎逃一样离开了原地。
“李先生?”安雅从急切的步伐中察觉到不对劲,可追出来,李风情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
宋庭樾正好看见安雅在走廊,便问:“刚才我办公室门口有人?”
“不知道,我没亲眼看到,”安雅如实以告,“但刚才李先生来送艺术展的赠票,我让他和您说一声,应该是李先生……”
“李风情?那他人呢?”
“走了。”
想到这安雅也有点儿郁闷,“脚步挺匆忙的,应该是有什么急事吧。”
第25章 请您稍后再拨
宋庭樾打来电话。
李风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毫不犹豫挂断。
不过两分钟,宋庭樾又打。
李风情还是挂断。
男人连续打了三四个,最后李风情索性把宋庭樾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请您稍后再拨……”听着那边持续重复的盲音,宋庭樾终于意识到李风情不对劲。
方才和宋庭樾在屋内谈话的男子亦是看了看宋庭樾的脸色,又看了看那始终打不通电话的手机。
刚才两人的对话要是被李风情听到可就完了。
不免替宋庭樾感到心虚,“你那大门,不会漏音吧?”
……
李风情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上的出租车。
车窗外风景疾驰而过,劲风却始终吹不干他眼底那点热意。
他本以为自己听到那么伤人的话应该会大哭一场,但实际上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悲伤难过之后内心是麻木,又好像终于被宣判了的解脱。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
宋庭樾的冷暴力、宋庭樾的不在乎、宋庭樾那些刺痛人的话语和逃避的行径……
和一个根本不喜欢的人同住一个屋檐下整整四年。
宋庭樾很难受吧。
还要和他有肌肤之亲。
如今想想,婚后的情事哪次不是他主动。
只有他主动,宋庭樾才给予回应,其实男人的不喜欢早表现在很多细节里。
是李风情不愿去看,是他始终自欺欺人。
李风情原本打算回家,但内心的烦闷始终无法散去,远远看到那栋熟悉的房子,更是感到一阵烦躁恶心。
“去栖月桥吧。”
他又临时改了线路。
栖月桥在老城区,是一座巨大的廊桥。
或许是风景太美,又或者是其他原因,那座桥建成后便成了出名的自sha圣地。
司机听他说这地点,忍不住踩了一脚急刹车。
“年轻人,别年纪轻轻想不开啊。”
司机扫了一眼小区大门,“你这么有钱还这么年轻,没什么过不去的。”
司机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李风情现在也没心情解释,只低低应道:
“有什么都一样,至亲无人在世,十年也捂不热一块寒冰,该失的恋一场不落,该离的婚也得离了。”
出租车司机还是把他送到了栖月桥。
就是这一路上没少说开导人的话,还特地找广播给他放了一段珍爱生命的演讲。
李风情刚开始还应两句,后来见司机喋喋不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也不答话了。
到了地点付过车钱。
李风情沿着栖月桥走了一路,随后走到右边岔路口,走进一处破旧的小区。
很久以前,宋庭樾在京州工作时就住在这。
也曾有流言说过他和李霁也在这里同居。
当年李风情还问过这事。
宋庭樾的回答是规培基地就在这附近,李霁省事懒得另找住处,就和他暂住一段时间。
“……李霁将来一定会联姻,排队等着的公子哥能从这儿排到城门口,怎么会和我有一腿?”
宋庭樾看起来有些无奈,“我两纯友谊,纯得不能再纯了,你是不知道规培有多累,回来沾床就睡,连多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别人乱传就算了,你怎么也信了?”
那时的李风情对宋庭樾是无条件信任的。
什么AO授受不亲,他一个Beta,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
又或许,宋庭樾口中的“纯友谊”在那一刻是真的。
只是人心易变,后来他们是否谈过恋爱、是否真成了同居关系,隔在重重时光之外的李风情,便无从知晓了。
李霁死后,这栋房子便被宋庭樾封存——男人绝口不提此地,也再未踏足。
而李风情,心底一直潜藏着一种模糊的恐惧,他害怕这里真曾是他们爱巢的见证,同居地的名头像根隐刺,让他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个地方。
今日的造访,其实也是一时冲动。
他不喜欢他,他亲耳听见了,那李霁呢?
他当年有没有骗他?他到底有没有做了他哥的“小三”?
婚后两人曾因宋庭樾看李霁的遗物爆发过剧烈争吵,之后宋庭樾便把东西都挪走了。
对李风情说是烧了扔了,但李风情一直觉得男人是把东西都放到了这间房子里。
循着记忆到了地点。
那间房很好认,其他房子都搬进了新住户,门板对联崭新,唯有六楼这一间,所有东西都停在了四年前。
李风情叫了开锁的,为了避免自己像撬锁盗窃,还给开锁师傅看了房产及结婚证明。
房门打开,灰味便传来。
李风情呛咳两声。
然而客厅的景象出乎意料。
这里几天前或许还被打扫过。
地板上只有薄灰,目光所及,一张供桌赫然闯入眼帘。
上面端放着李霁的黑白遗照,相框很干净,香炉清冷肃穆。
“……”
宋庭樾一定来过这里。
李风情在供桌旁唯一的烟灰缸里,看到了宋庭樾常惯抽牌子的烟蒂。
至于其他地方就和干净没关系了。
全是蜘蛛网和厚厚的灰尘。
李风情往洗手间看了一眼,见到摆在那里的情侣牙刷及漱口杯。
房子里的东西都是双份的,像一对情侣出了一趟远门便再也没回来。
“……”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房子里唯一一个书柜引起了李风情的注意。
书柜最下方的抽屉是干净的。
他伸手轻轻一拉,里面一堆旧物便出现在眼前。
很多旧书。
还有李霁的遗物。
宋庭樾果然没扔,那张引起他们争吵的照片甚至也在包裹里。
根据抽屉的干净程度,男人曾翻阅过它们,也许不止一次。
照片、日记本、那份刺眼的100%基因匹配报告书……
最后,从一本书的夹页里,飘落出一封信——宋庭樾的字迹。
确凿无疑的情书。
“致不可解的变量:
今日观测数据时,一组异常链谱闯入视野,其无序跃动之态,无端让我想起那个在实验室窗外、固执追逐断线风筝的身影……”
仅仅开头几行,字字如针。
李风情猛地一下把信合上了。
——宋庭樾从未为他写过只言片语。
他从未踏足过实验室,更没有与宋庭樾同坐过一间教室。
那些并肩同窗、默契研究的过往,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这封信后竟还有李霁的回信。
“虽不合规范流程,你却是我实验记录里唯一想私自保留的样本。”
李风情一下把两封信都丢开了。
书本里还散落着几封陈旧的信笺,墨迹深沉,全是宋庭樾的笔迹。
李风情不打算再看了。
他今天就是来自找屈辱的。
答案知道了,心里也不可免地涌起怨恨——宋庭樾骗他,李霁也保持沉默。
他是他们爱情路上罪不可赦又无可奈何的绊脚石。
丑陋又一厢情愿。
而今终于到了他退场的时候。
李风情感到一时竟无法呼吸。
他倚靠着书柜大喘了几口气,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喉咙。
短暂颤抖后,李风情把东西放回原位。
太阳当头,烈日照得人眩晕。
李风情不敢回家,他不想一个人,于是拨通了程善的电话。
倚靠在破旧小区门前,
“程善,出来喝酒。”
“啊?风情?”程善的声音却格外嘶哑虚弱,“喝酒啊……今天不行,我今天真虚,晕……”
现在已经快要晚上程善还虚成这样,不知程善昨晚是不是搞淫趴去了。
可李风情现在真的非常需要他。
“你今天爬也得爬出来陪我喝,不然我死给你看。”
他用他们一贯轻松的语气说着。
“哈?”
“我要离婚了。”李风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却像重锤砸在自己心上,“顺便,帮我联系一下你家那个打官司最厉害的律师,帮我起草下离婚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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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忍着眩晕,李风情又拦了辆出租车。
他报了个酒吧地址,身体重重陷进后座。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
至少撑到晚上,撑到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下,撑到程善带着律师出现,毕竟程善承诺了,今晚就给他起草离婚协议。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李风情眼皮都没抬,直接掐断。
紧接着,屏幕上跳出“安雅”的名字。宋庭樾的助理。
李风情指尖冰凉,毫不犹豫地按了静音,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他隐隐猜到这些号码后面都是宋庭樾,可他并不想接。
他无法面对他、不想面对他。
李风情不接电话,宋庭樾又发了短信。
【我是宋庭樾,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怎么了风情?】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该当面来找我,和我说清楚,先接电话。】
【接电话吧】
前排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方向盘上悠闲地打着拍子。
忽然就见后排一直沉默的乘客眼睛红了。
刚开始只是眼眶微微泛红,蓄了水光,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
李风情来到酒吧就嚎啕大哭。
酒吧是失恋人圣地,再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能被狂暴的音浪掩盖。
李风情和程善说了自己今天去宋庭樾的旧房子,又说一墙之隔外他听见的那句不喜欢。
再说四年来遭受的委屈和冷暴力。
越说越伤心,酒水像喝饮料一下往下灌。
“你你你,你别喝了,你喝得我害怕。”
程善一把按住他的杯子。
“我不,我要喝,最好是喝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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