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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反而让李风情越发噩梦连篇。
原来那只羊是因他而死。
准确来说,是因他痛苦的死去。
就算是在屠宰场,屠夫也是一刀毙命,而不用经历那样漫长而痛苦的折磨。
他突然很想念宋庭樾。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想要被安慰、想听那个沉沉的声线说“没事了”,想要被拥抱,想要有人把他从这张满是血腥影子的床上拽出去。
如果是宋庭樾的话,一定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宋庭樾……
想到这里,李风情的思绪停顿了一下。
他想起宋庭樾说过的那些话——四十人的医疗队,最后只剩两个。
那些人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手里。
他救了,然后他们死了,一个接一个。
梁医生,还有她肚子里那个孩子。
李风情当时听得心惊,却始终隔着一层。
那是别人的故事,是宋庭樾的噩梦,不是他的。
现在,他却明白了那种感受。
不是明白那种绝望,而是——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好像什么都做错了的感觉。
那只羊不是他杀的,他甚至从头到尾没碰过它一刀。
可它是因他死的,为他死的,是鲜血淋漓地死在他面前的。
李风情甚至不敢想,如果昨夜李霁逼迫他亲自动手,他会恨自己多久。
而宋庭樾的情况……过犹不及。
李风情忽然很想问宋庭樾:你那时候,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看见的是什么?
但他又怕听到宋庭樾的回答:
“就是你想的那样。”
尸山血海,鲜血淋漓。
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都变成不会动的肉。
-
李风情拼命在心里鼓励自己,要坚强,要撑住。
但他还是很长一段时间没能吃下肉。
盘子里的东西,不管是炖的还是烤的,只要进了嘴,胃就开始翻涌。
李霁对此也很“心疼”的模样。
他总是摸摸他的头顶、摸摸他的面颊,故作难受地说:
“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都是哥哥不好。”
然后又说,“风情瘦了好多呀,哥哥好心疼。”
实则,李霁对李风情的现状满意得不得了。
因为李风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也肉眼可见地“变乖”了。
他们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李风情需要仰仗他才能活下去。
他是他在这里唯一的依靠。
他说什么,他都信。
……
营地的篝火晚会一星期一次。
只是新人来得并不频繁,那场活剥羊皮的“欢迎仪式”再也没办过。
李风情悄悄松一口气。
第二周,李霁又带他去了。
还是那片空地,还是那堆篝火,只是这一次没有羊,没有刀。
士兵们围坐在火边喝酒吃肉,有人在旁摔跤,笑声和喝彩混在一起。
李风情坐在李霁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
然后,他看见了李霁的那三位军官“床伴”。
他们就跪在李霁另一边。
是跪着,不是坐着。
三个男人,肩宽背厚,此刻却都低垂着头,像驯服的兽,等着主人的手落下来。
其中一个李风情认识。
是那天从李霁房里出来,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那位军官。
赛维。他后来知道这个名字。
赛维抬起头,正好对上李风情的目光。
他咧嘴笑了一下,用英文说:
“你真可爱,甜心。”
话音刚落,李霁的巴掌已经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士兵瞬间安静下来,又迅速别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赛维的脸肉眼可见地肿起来,他却只是低下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像是早就习惯。
李风情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李霁没有看他,只是收回手,继续喝酒。
跪了半场,李霁终于抬了抬手指,三个人便“获准”入座。
有人递过来一个冰袋,赛维接过去,敷在自己脸上,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日常小事。
李风情看着那三个人围在李霁身边。
一个剥水果,一个把烤好的肉切成小块,赛维则忙前忙后地倒酒,跪坐回李霁脚边时,膝盖直接落在泥地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有些摸不准他们的关系。
“哥哥,”他试探着开口,语气尽量天真,“他们是你的爱人吗?”
李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篝火旁格外响亮,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看过来。
“爱人?”李霁笑得眼角都挤出细纹,低头看了看殷勤围在身边的三人,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他们配吗?”
话音刚落,他抬起脚。
那是一只软靴,靴底沾着泥,不轻不重地踏在了赛维的脸上。
赛维刚倒完酒,还没来得及坐稳,整张脸就被那只靴子踩偏了。
他保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任由靴底在他脸颊上碾压。
李风情看见赛维眼里闪过什么,极快,快得像错觉。
那是怨恨,是杀意……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赛维脸上又只剩下那种驯服的笑意。
李霁没看见。
他正笑着,用靴底碾着赛维的脸,一边碾一边问:
“就这玩意,配吗?”
赛维听不懂A国话,他仰着脸,任由那只靴子在他脸上留下泥印,殷勤得像一只好脾气的狗。
李风情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赛维脸上那个迅速消下去的巴掌印,看着那只踩在他脸上的靴子。
他听到赛维又用英文说了一次:“这是爱。”
……
很快,李风情就知道李霁为什么不碰他,而是执着于“宠幸”那几位军官了。
他在李霁常用的抽屉里,见到了熟悉的药物。
西非那地。
只是盒子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没人动过了。
办公室的诊疗本上有记录,李霁同样因为频繁使用它,加上身体不好,出现了强烈的副作用。
大抵是为了身体着想,剩下的药没有再碰。
李风情偶尔会不着调地想,这一二个的怎么都不行。
也不知道图什么。
……
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李风情被“吓破胆”后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很得李霁欢心。
他不再被盯得那么紧,活动范围也慢慢扩大。
只是他从不踏入那些要命的军事机密区——不该看的、不该问的,这底线他比谁都清楚。
兄弟俩时常会聊天。
多数时候是李霁在说,说从前。
说起小时候的事,李霁就格外兴奋,眼睛亮起,语气也软下来,像真在怀念什么好日子。
李风情就趁着这种时候,慢慢问起那些案子。
关于国内Alpha惨死的事,李霁的说法和第一次一样:
“他们侮辱过我,所以我杀了他们。就这么简单。”
但他也断断续续说出了些新东西:比如在国内的时候,那些Alpha多半是他亲自动的手。
出了国之后,剩下的就交给国内的人去办。
内线是谁,他没说,李风情也没敢追问。
不过这对警方来说不算什么新闻。
要不是国内有人,当初那个法医又怎么能伪造出“李霁”尸体的解剖结果,然后被迅速灭口。
只是聊着聊着,李霁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知道,我以前多羡慕你是个Beta。”
李风情愣了一下。
没等他问为什么,李霁已经换了个话题。
他微微偏过头,眼睛里带着某种探究的、几乎可以说是愉悦的光:
“对了,爸爸当年是自杀的吧?我看过照片,看不出和其他死人有什么区别。”
李风情心头一紧。
这么多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李霁的喜怒无常,但这种问题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他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是自杀的。”
“上吊吗?”
“……是。”
李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像从内心深处滚出来的愉悦:
“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公司那堆烂摊子没人收拾,他精心养大的‘作品’也没了,他那种人,还能有什么活头。”
“……”李风情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李霁的恨意。
以及对李宏成死的意料之中。
李风情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他会走到那一步。”
“所以当年诈死,也是这个原因吗?”
李霁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是也不是吧,不光是这个原因。”
李风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提起:
“哥哥一直说喜欢我,但当年哥哥那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办?”
那年他才多大?大学都没毕业。
一觉醒来,哥哥死了。
没过多久,父亲也吊死在公司。
母亲早没了踪迹,喜欢的人也精神失常了。
对那时的李风情来说,简直是天塌地陷的绝望。
“……”李霁没说话。
他罕见地竟被这问题难住了。
因为他当年,的确没想过李风情会怎样。
沉默片刻,李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他微微歪过头,语气里带着些探究,“想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在想宋庭樾?”
李风情没吭声。
“都一个月了。”李霁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还没本事找到你,还没本事把你救出去,这么无能的人,你还喜欢?”
他往前凑了凑,盯着李风情的眼睛:
“当年你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够强吗?什么都会,什么都行,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有依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现在哥哥也够强了,这里所有人听我的,我想护着谁就护着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李风情的耳朵:
“为什么还想着他?”
李风情没躲,也没说话。
沉默良久,李风情才又再次出声:
“当年,是哥哥让宋庭樾误以为自己亲手杀了所有人吧。”
李风情说:“如果不是你……我们不会离婚的。”
“……”
最后这句简直就像在老虎身上拔毛。
李霁果不其然神色一变。
一声嗤笑从李霁喉咙里压出:“怪我?”
随即又轻松道:“行了,你想这么想就这么想吧,哥不逼你。”
“……”李霁的反应让人意外。
李风情蜷了蜷手指。
下一秒,李霁却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以前最看不惯他什么吗?”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不是他穷,也不是他装,是他那股子劲儿,总觉得自己能行,什么都扛得住,谁都能护得住。”
李霁轻轻啧了一声:
“结果呢?护住谁了?那些医疗队的人,一个没剩,你呢?现在在这儿坐着,他也只能干瞪眼。”
李风情抬起头,看着他。
李霁迎上他的目光,忽然换了种语气,像长辈一般:
“风情,你记着,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
因为又一次激怒李霁,李风情又被扔进了地牢里。
还是那间关过“人棍”的牢房。
人类牙齿依旧被整齐地扫放在角落里。
为了给李风情“涨教训”,牢房里还放了一名因为背叛营地,被打得皮开肉绽,最后活生生打死的士兵的尸体。
李风情只能把自己蜷缩在角落,睡觉也不曾躺下。
李霁的“床伴”之一,也就是之前和李风情见过面的那位赛维,之后还来看过他。
赛维似乎知道些什么,问:“你明知道李霁脾气不好,为什么还要激怒他?”
李风情只好说自己是性情中人,李霁侮辱自己的爱人,自己气不过就要反驳。
赛维被他这番话逗笑,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他只是站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
“那就祝你得偿所愿。”
-
李风情在地下监狱待了三天。
墙边,士兵的尸体已然开始发臭。
如果维和部队再不行动,李风情恐怕会因为尸体腐败产生的细菌进而发生感染。
轻则生病,重则一命呜呼。
没错,他激怒李霁的那一通,是事先计划好的。
维和部队即将行动,而相对安全的地方,是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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