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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在两人身后,远远地失了火。
仿佛是撑到了极限,他疲倦地闭上眼睛,强撑着不昏睡过去,像是无望一般抱住这个让他这些年颠沛流离,又在生命尽头给予他最后一丝温暖的男人。
在这急袭的逆风下,封十三总觉得自己闻见了一丝清寒入骨的杀气,陡然生出了些人生不为伦常所缚的痛快。
……如果能和这个人死在一起,也未尝不是一种迟来已久的归宿。
不同于他自觉的人生无望。
卫冶显然是没把这段遭人追杀的绝路放在眼里,他甚至在无比生硬地岔开话题后,还有闲心与封十三讨论起做野人时的口味问题!
卫冶:“你知道吗,饿狠了的人什么都能下口,嚼烂野草木头片,那味道是极腥的——我从前追得那帮南蛮哭爹喊娘的时候,就见他们扒过树皮吃,没忍住也尝了下,果然难吃。”
正好抬刀挡开一支长箭的童无:“……”
这是什么非要亲自下嘴才能领会到的事儿吗?
这下连跟在身侧,护住左半边空隙的任不断都听不下去了。
他忍无可忍地咆哮如雷:“侯爷!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装呢!”
封十三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拒绝交流”,显而易见的是不想知道。
见状,恨不得把“世间万物尽收掌心”这一姿态装到极致的长宁侯彻底笑出了声。
他从头到尾没打算给杀手半点面子,眼下更连装都懒得装。
山路又高又窄,越往上走坡越陡,最顶端几乎快要立成一线天。北斋寺的大门已经立在眼前,裴守带了一队人马正守在山口待命。最后的这半程山阶,卫冶毫不犹豫地选择弃马而下。
在他们身后,残夜密雨里,一列无声伫立的燃金枪炮黑如沉铁。
后边儿的傩面人仍是步步紧逼,俨然是要前脚挨后跟。
直到这时,领头的杀手方才眼尖地瞥见那些漆黑的铁器,惊声尖叫道:“小心!有埋伏——”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嘭——!”
惊雷震雨,炮声隆隆,昼光一路从天际亮到了北斋寺前窄小的空地。
马受了惊吓,嘶鸣声惊起,打破了山寺夜里的平静。
刚刚还悍勇无敌的骏马顿时四散奔开,卫冶当空一跃,抱着封十三踩着其中一匹马背跳在了北斋寺口的空地上,大步流星走入了寺门。
他温暖的掌心被雨浇湿,散出凉意,却仍然妥帖踏实地牢牢托着封十三的后脑勺。
被飞铁溅上的手背渗血,卫冶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他偏头低眉露出半张脸,将少年被保护得无一不妥的身体按在怀里。两人站在山间佛门入世口,漫天细如铁线的丝雨,血随着刀背流下刀柄,数十个身长结实的北覃,连同那几门大炮长枪挡在两人身后,执剑持刀迎风直立着——
而他们面前跌伏大半的,正是自投罗网的死士。
与此同时,一队骑兵纵马闯入。
其中为首的那人身材高大,神色紧绷,见着卫冶平安无事方才松了口气,将刀口重新扣入鞘中,接着拽鞭一扬,停住了马。
随即他翻身下马,单膝扣地,短而促地一低头:“侯爷,属下失职。”
“无妨,主要责任不在你,怪我动作着急,惊动了惑悉。”卫冶摆摆手,不想多提,“北覃特许,先斩后奏。这帮人能审的审,该埋的埋,抓紧处理掉,就算你将功折罪了。”
钱同舟一身正气地应下这笔见不得人的勾当:“是!”
这时,边上忽然传来一阵人声鼎沸。
“听见没,要留活的!”
“不是,谁他娘的开的炮,捉几个人先呐蠢驴——”
“是要造反了吗?指挥都瞎听?”
听见这些丢人现眼的屁话,卫冶低低笑起来,声音不大,却很沉,仿佛是一把重锤一般砸在封十三的鼓膜上。
震得他六根不净,硬生生将快要撒手红尘的人间怒火重新烧起。
“卫冶,你骗我。”
封十三拼命挣扎着留下最后一丝神智,仿佛是要与本能作对到底般,死死咬着声:“你居然真敢骗我。”
“本侯能有什么不敢的。”卫冶说,“真也好,假也好,骗都骗了,十三你就大人有大量,忍忍我吧。”
他说着,缓缓松开了桎梏住封十三的胳膊,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角,亲手擦去了那些血迹。
少年苍白阴郁的清俊眉眼已经初具雏形。
只消一眼,卫冶就知道这人此刻可能比底下那些有待收尸得的死士还要恨他。
意识到这点后,卫冶眸光一凛,强压下身上那点儿不舒服的老毛病之后,他难得胸闷气短了一阵,一时间想要说点什么,对上封十三那副委屈难捱的神色却又说不出口,气氛一时之间很有些尴尬。
卫冶顿了顿,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忽然开口答了先前那话:“不过假不假意,还真不一定,说了你也不信……至于真不真心,没到最后也不好说……不过有件事是很可以确定的,十三,这是条瘦骨嶙峋的歧路,我势必要走下去。”
他微微扭头看了一下来路,意味不明道:“而且从今往后,这条路得要你陪我走——会害怕吗?”
然而封十三并不感到害怕,被激起的杀意将他烧得浑身滚烫。
从刚才靠在卫冶肩头,居高临下地俯瞰将他驱赶至无力回天的死士尸首起,封十三就忍不住想。
倘若有天轮到他大权在握,千军入麾,也能这样一声令下,便……生杀予夺么?
卫冶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知道今日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要想和小十三的关系还有回温的空间,他非但不能纠缠着解释,替自己开脱一二,还必须得就地琢磨出个法子。
不然时不待我,封十三这逼急了什么都能干出来的小疯子是真会说走就走。
拿刀都抵不回来的那种!
任不断平日里好吃好喝地供着,都能给自己倒腾出一身落拓。
眼下风里来雨里去,姓任的更是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发,他铁下心肠,避开不看封十三杀意凛然的赤红眼眶,目光落在了卫冶控制不住颤抖的手上,在心中暗自计算着往常发病到了这个程度,就要扛不住的时间。
“真成。”任不断叹为观止地感慨,“疼的都快要撅过去了吧?还这么能虚张声势!”
仿佛是要应征他的某种猜测。
刚才还狂得仿佛“天下风云皆入怀”的卫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二话没说地晕了过去。
封十三毕竟年纪还小,脸皮尚薄,被他这说晕就晕的本事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破音喊了一声“拣奴”,本能性地揽住了卫冶的腰。
偏偏他不堪言明的心气儿才撒到了一半,由他撒气的人倒先靠在了自己怀里,一时之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跟桅杆一样僵直得笔挺,还真不如方才就被药晕过去……好在老天有眼,佛祖前头总不好叫他期望落空。
这个念头刚跳出来没到一弹指。
麻药终于见效,封十三得偿所愿地昏睡了过去。
第23章 和尚
堪当一景的鹭水榭塌了个彻底,接连虹光照响了三次天昼,此事若在帛金全面启用之前,放到民智未开的地方,大概得要当地官人下跪敬天连日不起,远在天边的皇帝上宗庙亲写七八道罪己诏,方能安抚民心。
好在抚州不是什么边陲野人聚集地,民众并不是没见过世面。
于是这事儿就在长宁侯昏睡不醒期间,被李知州一锤定音,以“逆贼猖獗”,“好在官府发现及时”,“一时动乱以换长治久安”的名义定了案。
事情既然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那处理起来就很简单。
卫冶赶在发病的间隙醒来过好几次,虽然下不了床,浑身冷汗,但也没妨碍他有条不紊地连下数十道指令,先是拿了与徐达颇有渊源的一应官员,连同其门生亲眷,不拘大小,不论罪证,统统让北覃审了好几天,转头又把惑悉老巢里捞出来的众多南蛮收押进牢,即不审,也不问,明摆着要拿这些人当肉票,同官员嘴里供出的名姓一一对上号。
审讯自然免不了见血。
接连几天下来,好好一个佛门净地差点儿成了修罗场,被拖下山的尸体已经垒成了小山。
在长宁侯清醒的时候,行事作风可谓是雷厉风行,为所欲为,吓得没什么抚州官员敢对他的决定多加置喙,生怕引火上身。
而等到他再次犯病,昏昏欲睡之时……自然也问不出什么。
因此,李知州本想将浑身长刺的封十三,连同他身边寸步不离的那位陈小兄弟一同接入李府安置,免得被这些事吓秃噜毛。
奈何还没张口,便被封十三的一张冷脸拦了回去,只好转头回了禅房,不尴不尬地冲侯爷的睡颜笑笑,暗道一声“我可尽力了啊,你醒来受气可别赖我”,自己先一步溜了回府,琢磨着该编封什么折子代替自己入京忽悠。
当然了,这些事儿自然是没让两个半大孩子知道。
可寺里进出的官员个个低眉敛目,草木皆兵,大气儿不敢多出一声,再联想到那日卫冶同他说的话,封十三大概能从这股风雨欲来的气息里明白大半,他满心复杂地想:“这难道就是他机关算尽也要拎我一起上的黄泉路?”
陈子列知道的比他少,想的自然也没他多。
可实打实的血海深仇在前,这骨气总长在年岁后边儿的少年却好像一夜成人,格外坚毅地对封十三说:“十三,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可那话怎么说的?做人不能忘本,要不男人迟早没根——总归事情到了这般地界,他明摆着是从你我身上有所谋求,要不怎么会委委屈屈地缩在那么小一个鼓诃城?”
见封十三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陈子列急了。
他翻出八辈子的狗胆包天,怒气冲冲地对封十三恨铁不成钢道:“还没梦醒呢,封十三,没准儿他就是吃定你心软呢!你可再不能犯糊涂了呀,那可是侯爷!”
听见这话,封十三摸着刀柄的手指僵硬了一息。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也心知肚明,以长宁侯的雷霆手段,又格外拉得下脸卖弄口舌,做小伏低,别说是他这么个没见过世面的小毛孩子,就连沉浮官场数十载的那些老油子不也都通通上了当?
这会儿庙里都还关着好一批呢!
可不管怎么样……想到这里,封十三抿了抿嘴,手腕蓦地一麻,居然有些握不住刀了。
不管怎样,雨夜里倒在自己怀中的躯体实在轻得吓人,好像一瞬间失去全部的温度,仿佛一片悄无声息的枯叶。
这些天无所事事,也没心思读书习武,封十三总会不由自主地想,那些曾经压在肩头重如千斤,如今生死一瞬,却好似飘如轻烟的前尘过往,真的就能比得上一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事没事儿都惹得他心烦意乱的人吗?
封十三沉默着不说话,陈子列狐疑地瞅了他好几眼。
末了,他大概是从中琢磨出了一点滋味,登时被封十三这么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震撼到了。
陈子列干巴巴地问:“十三,你……你该不会是准备算了吧?”
由此可见,陈子列现如今骨头算是长硬了,其余的东西还是一团孩子气。
他此刻还不明白什么叫人心不以本心定,也不懂得什么叫做世事无常,慧极必伤,造化弄人然而红尘万般不由人。
其实想来也是,若真能是非成败转头空,旧人旧事能如各人所愿,轻飘飘地随风散去,大抵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心寒哀怖,肝肠寸断了。
封十三一声不吭。
明白他这会儿大约是比死还不痛快,瞧那半死不活的脸色,陈子列实在没法跟他生气,只好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一刻不停地在屋里打转,眼见着就要把自己转成个拉磨的好驴。
这时,禅房外头忽然有人说:“侯爷醒了。”
封十三闻言顿了下,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接着又听见另一个人笑着问:“那侯爷说了要见封少爷吗?”
“没。”还是原来那人,“侯爷刚能下床就出去了,说是有故人来访,不过听说他一早便专程着人请了在端州布善堂的净蝉大师,估摸着脚程,应该午时之前就能到,好像就是专给两位少爷请的,说‘和尚嘴碎,最适合消遣’——不过这话可是侯爷自己说的啊,我就是原模原样说给你听。”
两个年岁尚小的内侍低声嬉闹了好一阵,才被进门的任不断喝止。
他先是像模像样地将人教训了一番,待两人诚惶诚恐地磕头谢罪,做足保证,不敢再懈怠着伺候,这才把人轰走,随即一脸牙疼地拎着个笼子进了门。
而屋内两个少年,一个看起来大义凛然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慷慨赴义。
另一个……另一个干脆是看不出情绪。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封十三也只是抬头看了眼他手上提着的鸟笼,面无表情,眼皮没动,将“你还来干嘛”的送客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
任不断在心里咬牙切齿:“好嘛,又是我活该受气。”
这事儿说来话长,原来是卫冶躺了好几日,浑身都僵硬得动不了,只有脑子闲着能动,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事多。
闲得蛋疼的长宁侯仔细琢磨一会儿吧,又觉得那浑然天成的倒头就昏还不足以让小十三消气,于是跟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胞弟的裴总旗一合计,打算就地取材,多送点儿东西,看看能不能就这么哄好了省事儿。
只是封十三显然没这么肤浅。
而且就事论事,这帮独身了大半辈子的混球实在天才,挑礼物的水平可谓一绝。
这几天流水一般送来这里的赔罪礼单品样繁多,从绫罗绸缎,到铁器闷棍,吃穿用度更是从水里游的到路上跑的不一而足,但都没用,仔细总结得出的结论就是——没一个能忍心细看。
就连童无那般不解风情的姑娘都看不下去了。
行行好,那是个黄毛小子,又不是外室小妾。
你就是用绫罗珠钗给他脑袋上扎出一朵花又能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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