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列还没明白:“不是……哎!他这哪儿活得成!”
“活不活得成,都是命数。”顾芸娘单手拎着他,头也不回道,“你若再多嘴,你唾沫里拦的便是他的命!”
大抵人这种东西,死到临头了,反而容易生出些寻常没有的节气,好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好比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封十三当然称不上“言善”,但他的嘴也不算硬。
肉体凡胎怎么敌得过真刀实枪,何况是眼前这些训练都是有素的死士?封十三不会自负到以为自己可以以一敌百,他也清楚,既然连任不断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那这场爆炸就是一次意外……一次不知道冲着谁来,总之是要夺人性命的意外。
封十三知道,如果这些人真是冲他来,那么今日就是九死一生。
可大概小心翼翼隐姓埋名了这些年,每每翻阅古籍,听那老秀才东扯西掰英雄事,封十三总也忍不住会想,若他是个清清白白的出身,若他也有一天能够无所顾忌地建功立业——或许到了那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拣奴,他不欠他的,但他会对他好,会对他很好的。
……可惜世事无常,唯独从未有过假若。
封十三是真真切切地欠了他这三年。
除非是把这条命完完整整的,重新还他。
身后的暗门已经合上,慌不择路的寻欢客纷纷吓成了钻天猴,个个慌不择路,到现在也只逃出了大半。
封十三曾经听卫冶讲过大雍镇守国门的三军二营,知道北覃卫是圣人的看门鹰犬,也听说过所谓“世家爪牙”——那些个颇有内蕴的世家大族大约是亏心事做多,总怕鬼敲门,每家每户除了护院侍卫,都会多多少少豢养一批只听命于自己的武士,类似于眼前的这批杀手。
培养死士不仅需要大笔银钱,大批来路不明的人。
更重要的一点,还需要大块不为人知,且能避开圣人耳目的地。
也正因如此,虽说豢养死士并不需要圣人点头,相反,还需要瞒上欺下,可究其根本,能养得起这么些死士,还能轻松写意地送来找死的人家,所图谋求一定甚广……
当然,这些都已经与封十三无关了。
他似乎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同卫拣奴一刀两断——哪怕是以命抵命。
而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顷刻间便能生出许多的大勇气。
爆炸声接连四起,坍塌的烟尘逐渐蔓延开来,口鼻沁出了腥气,封十三全不放在眼里。
他弯下腰捡起方才慌乱中被撞掉的鱼隐刀,藏进怀中,再将一直攥在手中的雁翎缓缓抬至身前。
脚边躺着的那俱无名尸首拦不下他,尖利的哭喊划破了抚州数十年如一日的平静欢腾,但划不开少年浓重沉郁,仿佛带着一股暗黄铁锈的凶煞气。
在看见那张傩面的一瞬间,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年的那个夜晚。
纷杂的过往与诸多疑点劈头盖脸地向他砸来。
封十三眼色一沉,好像是要在他自己认定的大限前,把全部的委屈所有的愤懑通通发泄出来一般,力道失控,眼前失真,刀柄上的纹样在他的掌心印下了一道血色的深痕。
这时候的人性就在一瞬间,拉一下就能救回,推一把就能逝去。
然而他却没有分毫撒手的准备,也不准备退后,紧握刀柄的手心已然渗出了冰冷的汗,可封十三无暇顾及,只渺茫无望地显露着初露锋芒的獠牙,尚且稚拙地同周围的一切怒吼,恨不能从谁的身上撕咬下一块沾血带骨的生肉。
……或许于他而言,此刻与他对峙的已经不是脚下那个至死都无名无姓的死士了——而是那个他连名姓也不识的某人。
任不断这时候才从余光里瞥见了封十三,当即一惊。
身侧的剑影闪过,却听一声脆鸣。
童无抬刀挡住了左侧方径直砍来的长剑,同时伸手拽住任不断的后襟,抬脚一踹,借力带着他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几个杀手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围堵。
任不断脸色铁青,一时间连殷勤也顾不上献:“十三怎么还没走?”
童无不明所以:“我让他走了啊?”
任不断心中登时闪过一阵难以言状的无奈,心想:“我当时究竟是怎么放心让这女人替我看孩子的?”
接着又想:“……话说回来,卫冶究竟又是怎么放心让我替他看孩子?”
还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又一声轰然巨响——
这下鹭水榭是真塌了一半。
一条足以横隔榭台的巨木斜卡在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恰好将几人隔开,砸出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巨响使得整个水榭摇摇欲坠起来,嗡嗡作响的瓶器迸裂,继而跌颤,半片碎瓷划破了他的额角。
封十三却充耳不闻,连视线都没旁偏一眼。
他胸口鼓噪,眉目深重得几乎骇人,还带着三分稚气的面庞或许是因为沾染了血迹,生硬得近乎发冷。
自到手后就没有出过鞘的雁翎刀终于见了光,不露声色地往外推出一寸寒芒。
不远处,从廊间尽头走来了一个傩面人。
第20章 雷鸣 “要他的命,我同意了吗?”
从很早之前,封十三就知道泪这种东西,向来没有血与汗好用。
他仿佛是对脆弱抱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在封十三眼里,恐怕就是处于命悬一线,九死一生的境遇里,也比权衡利弊后的束手待毙要来得有出息。
偏偏事情一旦牵扯到了有些事,有的人头上,仅不可遏制的胡思乱想就足以叫人软弱,继而困惑,最终到达了崩溃至无以为继的地步。
……除了妥协茫然,好像就别无他法,只能认输。
这时候,封十三内心深处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依赖,那些对于温情真心的薄弱期待,立马就能激怒他。
他双目赤红地盯死了那副面具,周身森寒的杀气引而不发。
傩面人大约是奔着他来的,也大约是这批死士中的精锐。
试想,一个高大健壮,饶是对上北覃卫都能全身而退、直击目标的武士,似乎是理所当然不该忌惮一个根骨未成,大腿都不见得有他小臂粗的半大少年——哪怕这少年手里拎着一把叫人闻风丧胆的雁翎刀。
然而这傩面之下的人却没有。
相反,那傩面人动作谨慎,步步逼近,同时悄无声息地握住剑柄,只露出一双眼。
只见那眼睛生得混沌,又黯淡,好似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雾,乍一看去,依稀不像个会喘气的活人。
封十三看着他的眼睛,顿时觉得一阵寒意窜起。
那是几经阎罗殿前才能培养出的某种本能——用来自救的。
可能是安稳日子过久了,这种后天培养出来的本能早已在一日日的平和里褪了七分,也可能是对卫冶不讲道理的愤怒已经不由分说地压过了一切恐惧。
封十三一口腥甜的理智再也含不住,尽数发泄在了僵硬的脊梁上。
只见他微微拱起身子,好像一条夹尾嘶哑的丧家之犬,要守住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骨头。
这才是封十三唯一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说不出口的出身,飘摇如萍的前程,前世讨债鬼一般不靠谱的爹娘……
自卑好像是刻在骨子里,再由尘世风吹雨打,日夜雕琢,养成了他近乎偏执的敏感多思,瑕疵必报的很不讨喜。
哪怕他心知肚明,自己那点儿廉价得什么也不是的自尊心,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羞成怒,除了自己以外,压根儿没人在意。可就算再怎么苟延残喘,再打碎了牙齿和血咽,封十三也不得不把这玩意儿死死攥在手心,好像这样就能留住自己同人间烟火的最后一丝干系。
这些矫情的念头没法说出口。
自然也没法向始作俑者去讨。
封十三只好把郁结于心的怒火尽数泄在眼前这人身上。
天幕中不知何时下起了如丝细雨,淅淅沥沥地散开人群,凉风泼燃了热血,抚州官府的兵马嘶鸣,火光成列沿街赶赴。
在这强弱悬殊的情况下,封十三不避不让地对上视线,曹水河上泛起层层外扩的涟漪。
傩面人仿佛是从他凶恶骇人的目光中明白了什么,当即在远方的马蹄声中快步向前,劈头砍去一刀。
封十三还记得拣奴曾经说过,无论什么时候,最要紧的一点永远是张弛有度。
“心中无味才能无惧天地,无惧无怖方成不世之功。”卫冶说,“不过话说回来,这话里的意思还不仅仅是习武,学文做人亦如此。”
而他说完片刻,大约是觉得这话说得太空,于是又补了句。
“不过这都是些大道理,没什么用。”卫冶弯下腰,替第一次拿刀就被任不断掀翻在地的少年拍去膝盖上的灰尘,安抚似的玩笑道,“要真到了刀枪搏命的时候,还实在想不通,你就乱来吧……乱拳打死老师傅嘛。”
这话涌上心头的这一刹那。
封十三下意识地反驳:“放的什么屁,血肉之躯对上神兵利刃,乱拳能打死谁?”
但也就在这一刻,封十三用力咬紧了牙关,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仿佛力能扛鼎的力气。
剑锋削空而啸,封十三瞬间横刀而挡,双臂被自上往下的重剑砸得手臂发麻,硬生生地拦住了这一击——
可惜没什么用。
此刻任何人都是自顾不暇的,北覃卫就那么些,可不知藏身何处的杀手却好像杀不完似的不断现身,任不断的余光都快要钉死在这个廊角,可饶是童无替他挡下了大半的剑影,也已然是鞭长莫及。
别的不说,单是榭台中央横隔南北的那截巨木,就足以将每个人困在自己该有的位子上。
可究竟什么才是该有的位子?
天下之大,难道他封十三连一个容身之所都留不下?
雨水淹哑了不知几多的窄炮,天空中却炸开了雷。
封十三怀揣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狂放,猛地踹向廊柱,纵身一跃,一把扯过帘子遮掩了行踪,反手一刀发了狠地捅向身后。
傩面人自然不会被这一击吓倒,只略微踉跄了下,侧身躲过这一刀,右脚一蹬便撞倒了桌椅,连带着桌上的琉璃玉器噼里啪啦砸了个干净。
竹帘不断拍打脸上,抽得封十三浑身生疼。
而傩面人到底年长身强,只这一步,便须臾拉近了距离。
底下的北覃卫还在与越来越多的杀手厮杀在一起。
电闪雷鸣,暮色沉底。在这视线逐渐变暗,金属碰撞声快要烫人耳鸣的雨夜里,封十三几乎是把肢体神经绷到极致,对生存的渴求占据了一切本能的上风,他竭力去找那个求生的唯一可能。
在不断的踏柱行壁里,封十三无法喘息,肺部犹如烟熏火燎,擦出了血汽。
在哪。
那条生路会在哪?
封十三眉心狠狠一跳,似乎是下定决心。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便骤然驻足,眉宇间狠戾阴森。
只听身后的剑锋破空声愈近,封十三抬刀往后一砸,竟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拿雁翎当棒槌使,逼得傩面人不得不分神挑开长刀。
而与此同时,封十三一手撩起身侧红纱,不管不顾地转身竭力一盖,往前猛地一扑身,勾住那人脖颈顺势而带,两人一同跌下高台,激起铺天盖地的尘埃。
层层红绡软幔减缓了躯体落地的速度。
也不知是谁的手脚踹倒了琵琶,琴弦刺耳地嗡鸣,“噌”地一声震得人耳内生疼,肝胆俱裂。
缠斗还在继续,傩面人大概也没想到他居然能与他抗衡到这个时候,眼神顷刻凝了一瞬,再起身后攻向封十三的动作明显狠辣了许多。
没有时间让他再纠缠下去,上面要的还是活口。
傩面人到底是出手老辣,经验老道,当机立断地凭借用至极限的听觉,一把扯过附近跌落的琵琶,用力挑断琴弦,眼看着就要缠上封十三的脖颈。
封十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粗喘声混杂着弦断声,如同最阴诡的地府乐,不由分说地灌入他的耳内,叫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一手拽着红纱不肯放,另一只已经飞快地伸入怀中,掏出了鱼隐刀。
这时,傩面人已经勾着弦缠上了他的脖颈!
封十三咬着牙,想要抬手迎面对上,傩面人却仿佛是早有预料,刀背一侧便贴着那弦而过,傩面人反手一个用力,将鱼隐刀弹到了一旁的污水里,而另一只手还在继续——细而锐利的弦绷到极致,随时都有可能割断封十三脆弱的喉咙。
鱼隐刀已经沉没进污水里,再也看不见。
封十三倏地松了手,便听傩面人如释重负地闷吸一口气,红纱随风飘在了一片木头坍塌的尘烟里,最后居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封十三大口喘息着,好似每一个将死于大江里的溺毙者。
他死命抬手抓住了那根弦,任由断弦割裂了他的手心,深深嵌在皮肉里。傩面人愈发用力,他喘息愈烈,手脚挣扎地在水中四处摩挲,企图重新抓住能换回一线生机的那把刀。
……是拣奴那日送给他的刀。
说来可笑,世间没出息者千千万,如他这般死到临头了还要惦记一个骗子的苦主,倒也少见。
他不由得心想:“若是我死了……他还会像我记挂他那样,想着我吗?”
这渺茫无望的臆想让他在一片混乱中骤然定住神,一刹那竟生出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冲动。
血糊的红纱覆在身上,封十三紧握刀柄,拇指缓缓地扣住刀锋一侧。
生死之间从来不分什么长幼,什么强弱,谁先心生惧意谁先死……可死的决不能是他。
这个念头升起不过一瞬,紧接着,傩面人挥砍而来的剑风陡然逼近。
封十三浑身冰冷,潮脏的污水泡得他手脚发麻。然而他的视线却好像让钉子定住了似的,死死咬着剑影不放。
此时,伴随一记不知从何而来的轰鸣,硝烟由窗缝向内四溢,视线逐渐模糊,封十三的呼吸愈来愈轻,目光丝毫不敢放松,一点一顿扫荡着眼前被烟雾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鹭水榭。
烟雾迷眼,紧接着,一道剑影随着刀风呼啸而来,刺破白雾,尖锐直直顶着他的喉咙。
封十三咬牙,将刀尖死死撑在地面,金石碰撞的动静次啦一声响,叫人一阵头皮麻痒。他用力撑着刀柄,将全身的力气倾注在这一点上,踩地往边上倏地一偏,他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把凶刃,竟是在空中划了个凌厉的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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