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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刀向我俯首(古代架空)——朴西子

时间:2026-03-20 08:34:36  作者:朴西子
  然而就算是挑破了这层面子,李岱朗也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把拒绝诡辩成客套话,客客气气地扶着僵硬大半的徐大人,半拽半扯地将人拖上了三楼隔间,往里一丢,转身接着下楼看人吃酒撒疯。
  底下的熙攘从门缝里裹着风进。
  榭外暮色四合,笙歌鼎沸,屋内却万籁俱寂,唯有一点火光温热而明晰。
  卫冶手腕轻翻,抬臂半挑帘子,在灯火昏暗下露出半张脸,指尖扣在淌水的酒杯口。
  一见来人,他好整以暇地倒扣下杯口,用一种力求气人半死的语气打了声招呼:“久不得见啊,徐大人。”
  可怜徐达方才已被李岱朗气了半死,眼下又补上了另一半的受气。
  他当即开口哆嗦:“你,你你你……”
  卫冶:“你什么你?打住,别套近乎。”
  瞥见徐达那熊样,卫冶顺坡打滚,臭不要脸道:“要帛金要美人还要三更半夜叫人来寻我这样的美人,瞧不出来,徐大人个头不大,胃口倒不小……只是一口气吃太多,怕你肚子不够大,把自己撑死了,那你府里的小娘子可没处哭坟——丢不丢人?不如咱们谈个买卖,生意嘛,跟谁做不是做?”
  徐达不说话,脸色千变万化。
  卫冶眼皮子不用动一下,就能听见这老小子转脑子的响动。
  不禁在心里嗤笑:“早知今日,早干嘛去了?吃屎也不找点新鲜的。”
  卫冶:“该说徐大人也是排得上号的读书人,别的不算,名字起得倒还不错,‘花僚’……也难为你了,脑袋里塞了那么些金的银的,还能顾得上给这玩意儿起花名。怎么,是府里楼里加起来的姑娘都不够徐大人消遣了,改拿北覃卫的找乐子、寻开心?”
  徐大瞳孔倏地紧缩又放大:“你知道多少?”
  这话一出就是露怯。
  “那可多了。”卫冶顺杆子上,“身为当地父母官,不但不以民为本,胆敢以权谋私、私通南蛮、媚上欺下,还知道给自己混迹黑市也取个花名,再扶持个替死鬼顶罪——”
  卫冶死死盯着徐达的神色,露出一个戾气骇人的浅笑。
  “鼓诃城里周七爷,呵,我看你是眼瞎迷了心,趁早改名叫头七吧!”
  徐达眼底深藏恐惧,奈何贴在脖颈上的刀锋凉得似雪。
  他心惊胆战,齿关紧咬:“卫拣奴你果然水深!”
  “那确实比不上徐大人!瞧这日子舒坦的,酒池肉林,鱼肉乡里,也不知这帛金的火何时烧到你那花僚地里!”卫冶说,“实话告诉你,周府那俩早交代透了!你那面儿都不敢露的大人恐怕是护不住你!你若真很狠心,抛了周宜山作那周七,责任一推二净,再将他一家妻儿老小全杀了推给南蛮也没这回事,偏你坏事做绝还要留贤名……”
  卫冶一顿,嘲讽似的轻声说道:“可徐达,人是不能既贪又蠢的,不敢得罪李岱朗,干脆硬推了不来,又舍不得那些个青天老爷的虚名,直接厉刑株连周氏余孽——这天底下哪儿有那样多的好事?”
  从古至今,人为利来为利往,鸟为食亡的事实在不少,也因此,死在这儿上面的人也不少。
  而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狠得下心,又不够狠。
  反而是私底下藏着的腌臜事儿全给人看了清。
  三言两语间,徐达连底裤都丢了个干净,抖得愈发像个窝瓜。
  自从北覃卫暗访的消息自北都传来后,他就再没用过“周七”这个名字,黑市更是连去也没去一步,与惑悉串通走的都是博坊路,提前一步送走了周宜山,为的就是将来北覃卫问责时,将“周七”的名字盖在他头上。
  可北覃卫是如何知道的?
  这卫拣奴究竟是何人,他凭什么能与北覃卫的互通消息,还能主导审讯?
  瞧见徐达这副模样,卫冶意犹未尽地停了停,语气带上一丝玩味:“没大没小的,谁准你直呼我名——快,还不谢谢侯爷教你做事儿?”
  待帘子重新放下,那坠玉的钩子一摇一晃。
  才隔绝外边儿的轻浮浪荡,陈子列就长舒一口气,连忙松懈下笔挺的后背,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冲任不断嚷嚷:“任大哥,这不太好吧,天都还没暗到底呢,你和奴爷就来找……呃,姑娘?”
  封十三死死扣住刀柄的手停了一瞬,掀起眼皮,也直直望了过去。
  任不断:“……”
  可怜他有苦难言,姓卫的自己不长半个脑子,到这时候了都还没习惯北覃卫早不归他管。
  昨日在花僚地里吃了好大个哑巴亏,扑空不说,满园来不及搬撤的花僚还差点儿被里头的哑炮炸个稀巴烂,临到头了,这人好像才后知后觉南蛮子居然不全是废物,李府也算不上什么铜墙铁壁,教习师傅再好也比不得真刀实枪不要命的死士……这才转头琢磨起找谁来替他看孩子。
  同舟伯擒,两个总旗,满打满算也就四十余人能用。
  惑悉行事张狂,却生性多疑,行踪不定,钱同舟那一队埋伏了好些年,其间生死往返,几遭猜忌,今夜守在毒窟窝里伺机而动,为的就是将惑悉就地活捉。
  捉到了,再加上周娘子徐达的证词,已运入府库的花僚,人证物证俱在,定能回京一举翻案,这些北覃是万万不能动的。
  而裴守手下的人大多身兼数职,一个人掰成四个用都没法服服帖帖地护住俩孩子,只能由他带在眼皮底下看着。
  虽说任不断这些年多少也收敛了江湖脾性,常年不修边幅,看着就是一个像模像样的穷看护,话多还懒,连个正儿八经的媳妇都不见得能讨上一个,更别提来这种地界找姑娘玩儿。
  奈何卫拣奴混账王八样太过深入人心。
  连带着常年与他厮混在一起的任何喘气活物都很不像个东西。
  即便任不断有心替自己争辩两句,也架不过两双不信任的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自己。
  质疑卫冶也就算了。
  这俩倒霉孩子究竟是拿他当什么不着调的混账?
  再说,就算他真是个混账,难道还能不是东西到拉着俩没毛小子上这种地界乱晃?
  不待任不断开口,顾芸娘噗嗤一声笑了。
  只听她幸灾乐祸道:“其实话也没说错,可不是来找姑娘的。”
  童无侧身靠在廊柱上,隔着扇帘,偏头紧盯着外边儿的一举一动,没应声,但也没否认。觥筹交错,帘幔轻晃,整个鹭水榭都被燃金笼烤得暖烘烘,好像所有人都可以昏昏沉沉地醉死在这安乐窝里,唯独封十三近乎锐利的视线紧盯了她一眼,却很快地移开。
  顾芸娘眼皮轻轻掀动了下,将这几不可见的动作装进眼里。
  这个人太静了。
  静得全然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稳重。
  可顾芸娘还清楚地记得四年前亲手将他从暗巷里扒出来,那夜的雨下得凶,足以浇灭全部的活人气。封十三当时已经是几乎昏死过去,额头烫得整个人如同火烧,但即便如此,手劲却还在。封十三将怀里裹一层布的陈子列攥得死紧,生拉硬拽都扯不开,甚至眉头紧皱,浑身绷直,好像下一刻就要醒来。
  她知道封十三对卫冶感情很重。
  也正因如此,连陈子列这么个当年只算萍水的“至亲”,他都能当最后一颗稻草死死抓住,如今换了卫冶,怎么可能如此平静?
  哪怕只是人前,这底下埋藏着的自控自制,甚至是对自己发狠的本事,足够让顾芸娘都有些心惊胆战。
  她既欣慰,又不由得想起先前同卫冶谈过的话。
  “这样的心性,当真是能关在笼里任凭驱使的吗?”顾芸娘默不作声地想。
  就在这时,童无一手掸开急着解释,但一在她跟前就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总而言之十分碍事的任不断,迎上封十三陡然起身的动作,沉声道:“外头有些异动,我觉……”
  而话音未落,一声二胡忽地拉响长音。
  原来是台底不知何时被人安置了“窄炮”,巴掌大小的玩意儿,没有人会注意,装置内有细而小的窄道,那沙子沿道漏到了空处,只待落满便驱动着底下满满的帛金引燃,“轰”地一声爆炸,溅起十里尘沙四溢,水榭内外均鸣颤不止,震得琴身“哐当”坠地,四周环绕的高台顷刻崩塌。
  变动来得猝不及防,刮擦声粗哑,惊慌失措的人们尖叫声此起彼伏,如同困鱼入江般四处逃窜。
  卫冶神色冷凝地盯着外边儿炸开的烟火,他阴恻恻道:“宁愿无福少禄折寿,也要缺斤短两,徐大人惜财之心,卫某实在平生罕见啊。”
  徐达却跟赶不上趟儿地愣住了。
  他结巴道:“这,这不是我派的人啊……”
  这差不多算是今夜里徐大人说的唯一一句真心话,毫不拖泥带水,茫然又笃定。
  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情再同他扯皮。
  “伯擒。”卫冶说,“带他走。”
  裴守:“是。”
  “周家那两个也着人后撤,通通押入北斋寺待审。”卫冶说着,语气却很平,似乎是顷刻间就封住了所有的七情六欲,不过是轻描淡写地起了个头,谁都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封喉刺骨的杀意。
  “安置后速归,沿路回,在寺门山口与我会和。”
  裴守长相清俊,气质端正,穿衣束发更是穿得一丝不苟,跟底下的任不断简直不像同一个品种。
  若非他夹刀打晕捆人抗肩的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瞧着更像是个谦和有礼的读书人。
  裴守打开暗门,扛着徐达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去。
  卫冶一把提起通身青黑的长刀,转腕一抽,轻轻松松地横在了胸前,一边往凹槽处卡上帛金,一边踹开大门,飞速往楼下奔赴。
 
 
第19章 乍怒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几人俱是一惊。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卫冶此时不在这里也便算了,偏偏眼下这情形一时半会儿的还解释不清。
  以封十三这副多疑敏感的小神经,此刻别说是二话不说地跟着走了,恐怕连卫冶亲自来,都不见得能再哄得他信任,到时候满地的鸡毛,逃都逃不利索。
  顾芸娘当机立断,拿鸡毛当令箭的事儿干得无比熟练。
  她扯开嗓子,瞬间一个震声怒吼道:“北覃卫所属,闲人退散——!”
  见封十三猛的一僵。
  她不紧不慢地低声道:“别介,这不报个名头好寻庇护么。”
  这样的说辞,若是放在卫冶三番四次搪塞他之前,封十三是会信的。
  ……然而此时是之后。
  从前他会无条件地偏信拣奴口中的每一字每一句,哪怕是明知扯淡,明摆着是糊弄,也能当作不知情地得过且过——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拣奴。
  可先前这个人已经弄丢了他的拣奴。
  今日又找不到了那个拿真心待他的人。
  封十三满腔的疑虑、满心的惶惶不安,这些寄居人下的日子里被迫时刻紧绷着的神经和冷静的表皮,都在听见“北覃卫”这三个字尘埃落定后,被一股“果然如此”的愤怒倾轧了。
  哪怕他对卫拣奴再怎么情深意重,起码有那么一瞬间,封十三心里暴起的那个念头连他自己日后想起都胆怯——他要找到卫冶,哪怕是打断了筋骨,卸下了虚伪彻底的面皮,把这个面目全非的人重新拆开来拼装……他也要好好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封十三唇齿间咬着一口腥甜,生平第一次快要被这张前所未有的情绪搅乱得肝胆俱裂。
  但他此刻唯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可能是心里装的人太少,也可能是光拣奴一个人的分量就太重,人的心脏何等脆弱,凭空被剜下了大半块血肉,或许再疼再痛,发作也是一瞬间的事,再之后就是四肢百骸皆动弹不得的余僵。
  思绪混乱中,任不断刀已出鞘。
  下一刹那,以他为首的十数个北覃卫统统拔刀而立,越众而出。
  恍惚间,四面八方好似都有寒光乍显!
  童无一掌拍开身后的暗道,毫不犹豫地将顾芸娘与两个少年推了进去,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寡淡侧脸此刻却能窥见几丝冷峻。
  童无:“自己跑。”
  说罢,她再没有停顿一瞬,回首抽刀,将全身气力集中于一点,反手挑起刀尖往前狠狠一劈。
  不到一息,一道躯体重重落地,童无暗自调息,持刀立在了坍陷大半的榭台内,扫视一圈四周逐渐现身的杀手,手中刀愈然愈烈,锋芒逐渐逼人。
  封十三的目光在那尸首上停留了片刻,没动。
  听见刀剑相切,白骨森然的响动,陈子列脸色发白,焦躁得快要跳起来:“十三!快走!你也不要命了不成!”
  却听封十三忽然道:“去找他。”
  虽然这个“他”是谁,封十三没有明指,但在场的两人谁都知道。
  陈子列简直服气了,腿软得差点儿给他当场跪一个,恨铁不成钢地喊:“哎!哎哟我的天爷……”
  就连顾芸娘都被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唬住了,她人都来不及站稳,就被封十三一把拍进密道里,只来得及问一句:“你为什么!”
  “他们是冲我来的。”封十三说,“只要我跟你们在一起,那才是谁也逃不掉。”
  顾芸娘一愣。
  封十三:“我见过这些人——我见过他们脸上的面具。”
  说话间,暗门被重新打开,燃金灯再一次照在了封十三的身上,打下一层浓重的阴影,铺天盖地的光线顷刻照进密道内,却照不到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乍一晃眼,封十三的脸色比刀光还要苍白。
  末了,他顿了一瞬,低声道:“……找到以后告诉那个人,我再不欠他的了,不管他日后想拿我做什么,我哪儿也不去。”
  顾芸娘站在密道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妥协了什么,她当机立断地一把扯过陈子列,沿着墙壁往里一路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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