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规制品级自然是超了,奈何启平皇帝先是依仗老侯爷, 不好太在乎这个,侯爷走了, 又是忍不住心疼小卫冶, 不舍得委屈他住狗窝里……于是拖到最后, 干脆就这么逾制地放着了。
启平帝隔三差五还不忘往里送东送西,生怕饿着了他那混世魔王般的小侯爷。
因此,侯府无论内外,都是八面的威风凛凛,六扇黑漆大门一字排开,五柱, 禽雕饰,檐下垂有朱砂扣, 端的一副睥睨天下之傲气。
一般来说,这样不加掩饰的富贵,总会让人觉出一种“打脸充胖子”的勉强。
可单凭封十三这没见过世面的半个主子来看, 却感觉这侯府里的珠光宝气实在很浮于表面,却不是那种强装门庭的无力感,反而是一种过惯了金贵日子,又并不沉湎,愈发有种泰然处之的随性——好比这府邸的真主子一样。
封十三自认没别的优点,唯一一点儿好的,就是能摆清自己的位置。
他很记得自己只是“寄住”,并非真的半个主人,哪怕卫冶让他把这里当成安心修养的家,封十三也从没仗着这点在府里外头四处张扬,反而客客气气地婉拒了楼管家给他分管的奴仆,凡事亲力亲为,从不假借他人之手。
当然,也不许有人随意进他的院墙。
以至于时至今日,偌大主院里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个三更半夜总被他喊醒熬汤的倒霉厨子。
而打小看着卫冶长大的楼管事,由于深知此人不靠谱程度之深,尤其害怕他从外边儿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回府盛宠。
好在小侯爷不靠谱归不靠谱,这些事上却很有数,从没让楼管事因为后宅不宁,一把年纪了还得找上老侯爷的坟前哭。
至今从外边儿由他亲手带回来,又亲口吩咐要厚待的,除了一个封十三,就是一个顺带着的陈子列。
两个少年都不怎么要人操心,尤其是前头这个,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若非必须则足不出户,有事相求也是客客气气的,恨不得当自己不在府里……因着以上说不出口的缘由,楼管事对于封十三的一系列表现特别满意,甚至生出了些大不敬的心思。
“这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楼管事咂巴一下嘴,笑眯了眼角橘皮似的皱纹,心想,“又爱读书习武,又不爱四处惹事儿,心细懂体贴人不说,都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见着哪家大人带着挨欺负的孩子上门来讨说法……真是跟侯爷小时候没半点儿像。”
等到马蹄声缓缓停在了侯府正门,车上的人便下了车。
楼管事打开角门,吩咐车夫赶车进去,自己则上前几步,请安后接过两位少爷手中提着的书箱,又将请示的视线望向了动作慢慢悠悠,被自家管事暗自腹诽半天的长宁侯。
卫冶:“别顾着伺候他俩,挺大个人了自己能拎动——你多注意招待后边儿跟来的公公。”
他一边说着,一边视若无睹地路过一应雕玉画金的值钱玩意儿,跨了雕金的门槛往里走。
沿路目之所及的大半饰器,如若当了便可叫平头百姓一家子吃喝不愁过数年。
卫冶却好似全然不放眼里,抬手解下了官服外裹着的厚重大氅,往候在门内的侍女手里一扔,同时毫不避讳地招呼后头紧跟过来的两个少年,招猫遛狗般摆摆手:“去去就来,你俩读书辛苦,下了学就自在些,用不着装得太老实,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作奸犯科,其余爱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不必给侯爷省钱。”
楼管事:“……”
看来侯爷长大了还是一点儿没变,一如既往的不成体统,半分没有从封少爷身上学到什么叫做分寸感。
这样狂妄至极的话一出,封十三还没说什么呢。
那陈子列这时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原来了不得的长宁侯在“摸金案”中也是个同病相怜的倒霉蛋,如今又让这滔天富贵砸昏了眼。
于是赶忙抢先一步,套近乎道:“好嘞奴——侯爷!您就放心吧!这些日子颂兰姐姐已经把带我们把府里认得差不多了,出门也有任大哥陪着,不会瞎惹事儿的!”
颂兰是卫冶原先指名拨给封十三的女侍。
要说这侯府女侍倒随主,大都称得上一句实在漂亮,再不济也面容清秀,全是这府那家,封王入将的各个同僚送的,面子上也不好亏待,各个穿金戴银,比外头的小门小姐都养得还好些。
以至于从鼓诃那可以说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两个少年初入侯门,登时吓了一跳。
还以为满院子都是卫冶那老没正经纳的小妾!
也不怪他俩思想龌龊。
要知道卫冶在鼓诃城里,倒是很愿意同年轻貌美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打交道,恨不得天天除了博坊,就是赖在脂粉铺子里——关于前者,卫冶当然已有正当解释,不是好赌,只是为了探听南蛮花僚客的消息。
可后者呢?
莫非除了无恶不作、消息格外灵通的赌棍之外,那些爱俏爱打扮的姑娘们也跟南蛮子交情颇深吗?
按照封十三最早对他的理解,这人是个快死的病秧子时,都不忘了这档子事儿。
若是个身强体壮、位高权重的,指不定要招惹多少桃花呢!
可真正住进了侯府,让颂兰姑娘带着一转,他才发现这偌大侯府别说是扎堆成群的小妾了,连个不干不净勾搭着的婢女都没见卫冶收。
这么一看,倒还真像个道貌岸然的正经人。
而这位颂兰姑娘长得自然也好,只是相比于其他莺燕,模样没那么出挑,看起来老实,人也跟长相一般的确老实——要不卫冶也不能放下心,把两个少年都丢给她管。
……可这么一来,卫冶脑门上那个摇摇欲坠的正经人头衔也就不那么牢靠了。
要不这府中这么多的婢女,若是没有用心观察,他怎么会知道哪个人老实靠谱,既不惦记着他老人家的美色,也不惦记着这侯府偌大的家产,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老老实实伺候人,到了年纪能放出去嫁个踏实汉子呢?
当然了,跟她一起被拨来的还有十余个女孩儿,封十三一个也没要,当面全让给了陈子列。
可陈子列归根结底也不是个见色起意的,他一见着这些年岁同自己差不了多少,严格来说,甚至有些比自己还小的女侍,就猛地从侯门深院的太平安康里一头扎了出来,想起了自己不知境况的妹妹。
于是不由得悲从中来,当晚实在是克制不住,抱着封十三好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喊:“晴儿,我的妹子,她还那么小啊呜呜……”
可惜,封十三举目无亲,唯一的那点心血全洒在了消失不见的拣奴身上。
他万分理解不了陈子列自己屁用没有,也不晓得竭尽所能多努努力,早日混出了名堂去唐家讨要亲妹,而是抱着自己不撒手,指望从中获得某种自我安慰的孬种行为。
本来也是,难道他这头哭瞎了,那头天各一方的陈晴儿就能活好了?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
于是封十三二话没说地让他滚出去,既然有了自己的屋子,就别再来打扰自己习文。
而陈子列呢,那日哭一哭,估计也就是心里的坎儿过去,不找个由头发泄出来实在不好受。被踢出主院后,他自己一个人躲着抽噎了好半晌,这才抽抽嗒嗒地出门扫了眼,随手指了其中年岁最大的颂兰姑娘留下,其余的也没要。
接着,他居然还真跟勘破六根似的,转头就回屋挑灯夜读了。
许是上天也被他俩“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稳在此书中”的定力所打动。
饶是两人年岁尚小,正儿八经跟着大儒读书的时间也不长,可在那世家子弟众多,清流寒门博文的太学里,两人也被多番拎出来赞誉有加。
正所谓“子承父业,与有荣焉”。
他俩这下有了出息,于是连带着在此道上向来很不讨好的长宁侯,都顿觉面上有光,一阵神清气爽。
要说卫冶这人是多能嘚瑟啊。
就连出门在外交际应酬,这位分外擅长讨人嫌的侯爷也不忘时常拖长腔调,专指着同自己过不去的同僚问:“哎对了,您家公子近日如何呀?文章做了几篇,可有得着谁的青眼呐?”
这般小人得足了志,再加上今日早朝上舌战群儒,靠“你说你的我听不见”这一秘技气得一众羊胡子古董跳脚。
卫冶心情极好,于是格外风骚地冲陈子列这装起蒜来也很有一手的小少年眨眨眼,转身就不见了影。
封十三:“……”
还真是白替这人操了一天的心。
太学里头全是官宦子弟,基本等同于一个小朝堂。早朝拖到了巳时方歇,这在无病无灾的太平盛世里,本就不算寻常,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午时那长宁侯被百官指摘,几乎成合杀围堵之势的消息就传入了太学。
而消息一旦散开……自然也就由那不怀好意的人口中,传到了封十三跟前。
其实这个情形一入耳,封十三倒也没有多惊讶,从进宫面圣的那天起,他就心知肚明迟早要有这么一天。
本来卫冶回京之后的动静就极大,先叫嚣着抓南蛮同党,又是一刻不停地要翻案,他封十三只是个不慎被牵扯其中的靶子,都在太学里无数窥伺的目光中过得不大舒坦,遑论是首当其冲的长宁侯?
光从长宁侯每天日不亮就要出去,月将明才肯回来,一身挡不住的酒气冷汗就能看出,这些时日他过得并不轻松。
只是封十三不由自主地又开始自作多情,操心起卫冶如若真如他们口中所言,分明是以身涉险,伺机多年,却只是因为没能抓到惑悉,就陷入那般孤立无援的困境,该是多么的冤枉与郁结。
可他既答应了卫冶要安分守己,韬光养晦,实际也没办法做什么,那就断然是不能在太学里与人争辩是非,更不能同当日在鼓诃城里对那周小公子一般,干净利落地往脖子上划一刀就算。
于是只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自揣度这人云淡风轻的面皮下该有多么不好受。
但封十三万万没想到的是,这点儿他以为的不好受居然被侯爷藏得如此隐晦。
以至于半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快被卫冶这样滴水不漏的没心肺恼得没脾气了,又实在受不了陈子列那现德行的玩意儿,刚想追上去说两句什么,就被陈子列一把扯住衣袖,轻声道:“后头还有宫里跟来送秋风的人呢,咱俩越丢人,侯爷在外做事就能越安心。”
封十三一愣,不由得顿住了,眸色深深地偏头看了身后的太监一眼。
“……还真是急昏了头,关心则乱。”封十三自嘲一笑,“都不如陈子列沉稳了。”
领赏入库,送走太监,已经将近傍晚,夕阳才摇摇晃晃地坠下地平线,被黑漆大门关在了外头。
眼见着快要年关了,正是人情往来最为频繁的一段时间,按理又可以上各家门户狠捞一笔。
那分外洒脱,甚至已经有点儿狼心狗肺的长宁侯,这时才换好了衣裳,正慢悠悠地踱步出去,一边惦记着过几日打秋风的姿势,一边准备趁着没事儿干,手欠招惹一下外头那俩半天没影,指定又在背后嘀咕的小王八蛋。
结果刚一出角门,就被守株待兔许久的肃王殿下,一把抬手给拦住了。
第30章 狐朋
若说长宁侯是假混账, 那么这肃王就是个真浪子。
两人年纪相仿,前后差了不过三月余,死亲爹的速度更是争先恐后, 生怕披麻戴孝的速度比对方慢了一步。
可不同于真情实感有过痛心的卫冶,此人年纪轻轻死了爹, 葬礼上半点关系也不沾的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却不哭不闹, 半点不见伤心,掌印大监钟敬直前去颁布祷文圣旨的时候,还顶着张软鼓鼓的脸蛋, 动作利落地下了跪。
领旨、磕头、谢恩、受礼,承爵……直至一气呵成地做了王爷。
之后便被启平皇帝接近了宫里教养。
入的是太学, 教他的是太子太傅,吃穿用度只比东宫差了一星半点。
这等殊荣本该万古千秋的长存下去, 供后人流芳百世拍马屁——只可惜肃王殿下的十岁生辰刚过, 那同样刚死了爹的小卫冶也就跟着进了宫, 做了太子伴读。
太子萧承玉本性仁善,实在纯良,可这肃王萧随泽虽跟太子殿下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脾性却大相径庭。
说直白点,肃王蔫坏,很不好对付。
比起太子, 跟卫冶更像是亲兄弟。
几年下来,虽于太子功课无半点益处, 两人却在成日里的斗鸡走狗,满城现眼中,结出了格外情深似海的厚谊, 俨然臭味投到了一处去。
卫冶一见这人就头疼,看见当没看见,毫不犹豫地伸手拨开他,二话没说喝了句:“滚蛋!”
“这么凶做什么,不就是早朝跟你唱了两句反调,至于生气么,你从前也不是没当众把我的面子当球踢啊。”萧随泽是个能跟卫冶比赛不要脸的,不当回事儿,笑眯眯地抬脚跟上去。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飞奔到了前厅。
谁知卫冶刚一扒着门框,准备同少时一般绕着门柱甩开肃王。
就在这时,颂兰正好带着一众侍从稀里哗啦地搬着恩赏,而在他们前面领路的,正是要从门廊转入内院的两个少年。
25/303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